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71）夢碎年華

「咳……」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qwToqZCp

失血過多的暈眩感，一波強過一波地沖刷著她的意識邊緣。

還不夠……還需要更多……他必須活過來……

眼前驟然一黑。

黑暗，溫暖而虛無的黑暗。

沒有疼痛，沒有焦灼，也沒有萬蛇窟的陰冷與責任。

霓流歌感到自己輕飄飄的，彷彿縮小了許多。她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卻被眼前猝然出現的景象定住了腳步——

一道她曾無比眷戀、卻又成為千年夢魘的身影，正懶洋洋地側臥在幻象的樹上。

是白妡姊姊。

是她記憶中，尚未染血、依舊慵懶從容的模樣。

霓流歌僵在原地，暗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因極度的警惕與抗拒而緊繃。

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她要死了嗎？所以在生命的最後，過往最深刻的執念與傷痛化為幻象來迎接她？

不……她一點也不想看見這個場景！

一點也不想！

虎嘯山莊的陽光、庭院、甚至空氣中飄散的安寧假象……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當年的她——那麼弱小，那麼天真，最終卻眼睜睜看著唯一真心待她的姊姊倒在血泊中，而自己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被最敬畏的師父下令擒拿……

這裡承載的不是溫暖的回憶，而是她徹頭徹尾的失敗、無力與被背叛的恥辱。

千年來，她將這份錐心之痛深深埋藏，用萬蛇窟的霸業、用厭雄的鐵則、用層層冰甲將自己武裝，就是不願再去觸碰、再去面對。

她選擇了遺忘，選擇了向前。

為何……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她再次看見？

「靈兒？」

樹下的白妡沒有回頭，甚至連晃動尾巴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只是用那種她記憶裡特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又透著關切的語氣，輕輕開口。

「妳為何……總是在生氣？」

霓流歌喉頭一哽。

為什麼總是在生氣？

因為……恐懼。

恐懼當年那一幕重演，恐懼再次失去，恐懼自己無論變得多強，好像都守不住想守護的東西。

但承認自己的憤怒根源於深切的恐懼與無力，等於承認她千年來的強悍外殼之下，依舊是當年那個驚惶無助的小青蛇。這是她最深層的軟弱，是她不願直視、更不願示人的陰影。

見她不答，白妡的聲音再次響起。

「妳後來，有變得幸福嗎？」

幸福？

這個詞彙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

霓流歌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掠過萬蛇窟陰冷的廊道，定格在那抹曾像火焰般闖入她生命的赤紅身影上——冷凝霜。

那個最初帶著算計靠近，卻用天真與執拗，一點點融化她心防的小赤狐。

那些被她尾巴纏繞的溫暖冬夜，那些耳邊絮絮叨叨的稚氣話語，那聲被她親自賦予的名字「冷凝霜」……那算幸福嗎？

或許有過片刻的寧靜與暖意吧。

但結果呢？

阿霜還是死了。

死在人族皇帝薛裴的劍下，死在她閉關未能及時趕到的時刻。

又一次，她沒能守住。

她似乎……總是留不住任何東西。

無論是姊姊，還是伴侶。

「所以才……」白妡的聲音彷彿洞悉了她所有的思緒，帶著一絲瞭然的嘆息，「那麼拼命的想救『他』嗎？」

這個「他」，顯然指的是此刻正在現實中生死一線的陸天恆。

霓流歌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是啊……為什麼會不顧暴露風險，不計損耗地餵予淨靈之血，甚至在那群捉妖師面前強忍衝動？為什麼明知可能引來更多危險，也要拼死帶他離開，在此刻幾乎流乾自己的血？

不僅僅是因為承諾或恩情。

更深層的，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即將失去」的恐懼感，再次攫住了她。

她已經失去了白妡，失去了阿霜，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這個……這個五年來小心翼翼待在她身邊，用那雙逐漸恢復神采的貓眼默默追隨她、試圖保護她的黑貓妖，也這樣消失。

她承受不起又一次的失去了。

霓流歌才恍惚地眨了眨眼。

視線早已一片模糊。

「姊姊我啊……」白妡的聲音變得更輕柔，也更縹緲，她終於微微側過頭，那雙溫潤的金色眼瞳，似乎透過虛空，望進了霓流歌的靈魂深處，「一直在觀察著妳的心。」

她的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慵懶，卻蘊含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千年了，我們的靈兒，力量變強了……可是，為什麼沒有變得比較開心呢？」

這句話，擊潰了霓流歌所有的心防。

她猛地咬住下唇，卻止不住那洶湧而出的哽咽。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積蓄了千年的委屈、孤獨、思念與無盡的傷痛，在這一刻決堤。

她想念姊姊。

想念那個會在她被欺負時堅定地站在她前面的白妡。

她也想念阿霜。

想念那個會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她手心、會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信誓旦旦說「至少還有我」的小赤狐。

她們都是她黑暗生命裡，短暫卻耀眼的光。是她冰封心湖上，曾泛起過的漣漪。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們都因為她，或者說，與她相關的命運，而離去了？

是因為她不夠強嗎？是因為她總是在錯誤的時間做錯誤的決定嗎？還是因為……她本就註定不配擁有這些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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