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53）悖論之癒

不是外放的怒火，而是一種內斂的、壓抑的，從他緊繃的肌肉線條和那條圈著她的尾巴不自覺收緊的力道中透出來。

她開始感到一絲……心虛？

不，是戰略性的轉移話題！

霓流歌強迫自己冷靜，把臉從毛茸茸裡稍微拔出來一點，故作鎮定問道：

「……本座的窟務，你都處理了？」

「處理了。」

白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情緒，但那無形的壓力卻絲毫未減。

「……陸天恆的藥呢？」

霓流歌心頭一緊，立刻又找了個話題，試圖將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

「給他了。」白敖的回答依舊簡潔，但提到「藥」字時，語氣似乎更沉了一分。

霓流歌一時語塞，偷偷用眼角餘光感受著白敖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龐大身軀……

氣氛不太妙啊……

果然，下一秒，那條圈著她的銀白尾巴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波動，又收緊了些許，將她更牢地圈住，力道不容掙脫。

「做什麼？！鬆開！」

霓流歌厭惡地伸手去推那條尾巴。

白敖沒有理會她無力的抗議，終於問出了那個核心問題，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壓迫感：

「那碗藥……是怎麼回事？」

霓流歌心頭一跳，嘴硬道：

「……要你管。」

「妳用自己的血了？」

白敖的追問緊隨而至，那語氣，竟隱隱帶上了幾分當年還在虎嘯山莊時，身為莊主與師父教導、訓誡不聽話弟子時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霓流歌身體僵了一下。

那種久違的、源自教導與權威的敬畏感，竟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讓她感到一陣煩躁與厭惡！

「是又如何？！」她猛地轉回頭，對上他的視線，努力挺直虛弱的背脊，試圖用強勢掩蓋心虛，「本座想用就用……還輪得到你這低階小廝管上了？！」

然而，她的聲勢明顯比剛才弱了許多。

白敖的金眸深沉地注視著她，緩緩開口，聲音似是憤怒，又似是痛心：

「為了救一個俘虜？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了？」

這句話瞬間觸動了霓流歌敏感的神經，也點破了白敖怒氣的來源——或許是惱怒她為了一個俘虜如此拼命，更或許是純粹因她不顧自身安危而燃起的怒火。

霓流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所有的話語，在對上白敖那雙盛滿了不容忽視的擔憂與責備的金眸時，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確實……最近一直在用自己的血，毫無節制，只想著讓陸天恒快點好起來，好早點問出線索。她完全忽略了身體的警告，甚至潛意識裡不願去深想那血液的消耗意味著什麼。

霓流歌最終避開了白敖的視線，心中湧起一股做錯事被長輩抓現行的窘迫。

「靈兒，妳相信師父嗎？」

他那低沉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嚴厲與質問，變得異常溫柔。霓流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和弄得渾身不自在。

相信？

這個詞彙在他們之間，早已伴隨著千年前的誤解與背叛，碎裂成無法拼湊的殘渣。

「……什麼？」

她聲音乾澀，不明白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意圖。

白敖沒有迴避，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認真語氣，清晰而平穩地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靈兒，與為師雙修。」

霓流歌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瞪大了眼睛，連虛弱都忘了。

他怎麼敢？！他怎麼可以提出這種要求？！

那可是妖族之間最為親密、涉及本源力量交融的修煉方式！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隔著那道名為「師徒」、卻早已被背叛與千年隔閡所冰封的鴻溝！

她對雄性的厭惡，最初的源頭，不正是來自對男性權威的失望與不信任嗎？！

「放肆……！」

霓流歌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被冒犯的憤怒而顫抖。她試圖掙脫，但那條纏繞著她的虎尾卻收得更緊了，彷彿在無聲地宣告他的決心。

「可妳的身體，」白敖的聲音依舊平靜，「並沒有感到不適。」

霓流歌猛地一怔。

身體？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就在方才她震驚失神之際，一股精純的暖流，早已透過白敖緊貼著她的皮毛與肌膚，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她的經脈之中。

他早就開始探她的經脈了？！

她竟然毫無所覺！

不僅沒有排斥，那力量自然而然地與她自身的妖力交融，滋潤著她枯竭的本源，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舒適與……熟悉感。

這股暖流……這份氣息……

她想起了剛到虎嘯山莊的時候。

那時的她，還是一條懵懂脆弱的小青蛇，驚魂未定，對陌生的環境充滿恐懼。無數個夜晚，她都是被白敖輕輕地抱在懷裡，或是圈在他的尾巴中入睡的。

他寬厚溫暖的掌心，他身上的草木與陽光氣息，構成了她最初關於「安全」與「庇護」的全部定義。

她每天，都必須這樣，靠著他的體溫和氣息，才能安心睡著。

因為是白敖將她從囚禁中救出，帶回山莊，給了她名字，給了她容身之所，給了她最初也是最堅實的依靠。她的身體……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份讓她安心的氣息。

一股巨大的酸楚與委屈湧上心頭，眼眶瞬間就濕熱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的身體還記得？

為什麼在她最恨他、最想徹底與過去割裂的時候，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依舊貪戀這份該死的溫暖？！

她想起了那日，白敖下令「拿下白靈」時，她心中是如何的天崩地裂。

那種被最信任、最依賴的人親手推開、打入深淵的感覺，比任何肉體上的傷害都要痛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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