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12）孤影煎心

最初幾日，都是江雲霨定時出現。

她會帶來煎好的藥，還會順便帶來些人間的小點心。

江雲霨那沒心沒肺的玩笑和對她「可愛模樣」的逗弄，雖讓霓流歌額角青筋直跳，卻也奇異地沖淡了些許身處困境的焦躁。

她知道江雲霨並非她的屬下，沒有義務照顧她。所以當江雲霨出現的間隔開始拉長，從一日數次變成一日一次，再到後來，整整兩天都沒出現時，霓流歌並沒有意外，只是……那寢宮忽然變得異常空曠和寂靜。

夜晚，她緊緊抱著那團溫暖的、對她依戀不已的小狐靈。狐靈純淨的火光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心底逐漸蔓延的孤寂與無助。

沒有妖力，沒有成年體態，甚至連這寢宮的門都不敢輕易踏出——她無法想像，若被任何一個部屬看見她這副模樣，會引發怎樣的混亂與動盪。

威信一旦崩塌，便難以重建。

依賴一個人類女子的照拂？何其可笑！

她是誰？她是萬蛇窟霸主，是精通藥理、煉丹之術冠絕一方的霓流歌！

調配幾副調理身體、穩固本源的丹藥，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何必枯等？何必將希望寄託於他人？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形：

偷溜去藥房，自力更生！

高階藥庫守衛森嚴，佈滿了她親手設下的重重禁制，稍有異動警報便會響徹全窟，目前狀態絕不可行。

但低階藥房……那裡存放的多是常見藥材，守備相對寬鬆，且以她的技藝，用基礎藥材調配出適合現階段身體的溫和方劑，綽綽有餘。

說幹就幹！

趁著夜深人靜，霓流歌將小狐靈安撫在床榻角落，自己則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寢宮，朝著低階藥房摸去。

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巡邏的蛇衛似乎被特意調開或減少了班次。她成功潛入了光線昏暗、瀰漫著複雜藥香的藥房。

然而，第一步就卡關了。

藥櫃比她記憶中更加高大巍峨！

以往她只需心念一動，妖力便能隨意攝取任何位置的藥材。

可現在……她仰著小腦袋，看著那些放在櫃子頂層、她急需的幾味主藥，陷入了沉默。

爬上去？

霓流歌看了看自己毫無力量的小手短腿，又看了看光滑的木質櫃面，咬了咬牙。

……只能如此了。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櫃門的雕花凸起，手腳並用，一點一點艱難地向上攀爬。

就在指尖幾乎要夠到目標抽屜的拉環時——

「嘩啦！」

腳下一個打滑，她整個人失去平衡，伴隨著幾聲被她碰落的藥罐碎裂聲，狼狽地從半空中摔落下來，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屁股摔得生疼，散落的藥材撒了一身。

動靜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幾乎是下一秒，藥房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詢問：「什麼聲音？藥房有異動！」

霓流歌心頭一緊，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最近一個空置的大型藥櫃深處，屏住呼吸，將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縮進陰影裡。

好在，她此刻妖力微弱到近乎於無。

進來的兩名守衛仔細檢查了一圈，只看到地上摔碎的幾個空罐和散落的普通藥材，並未發現任何可疑妖氣或身影。

「大概是哪個不懂事的小妖僕打翻了東西，嚇得跑了吧？」一名守衛嘀咕道。

「哼，明日查出來定要重罰！收拾一下，繼續巡邏。」另一名守衛說道。

待他們清理了碎片離開，藥房重新歸於寂靜，霓流歌才鬆了口氣，正準備再次嘗試，卻聽到一陣沉穩、緩慢，卻極具存在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腳步聲……並非巡邏蛇衛的輕捷，也不同於江雲霨的隨意。它帶著一種厚重的質感，每一步精準而充滿力量。

腳步聲停在了藥房門口，略一遲疑，推門而入。

霓流歌渾身繃緊，再次將自己往櫃子深處縮了縮，透過櫃門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一道高大的銀白色身影，走了進來。

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藥櫃，開始嫻熟地抓取藥材——一味，兩味……霓流歌的心跳越來越快，因為他抓取的，正是她剛才試圖拿取、用以調配「固本培元湯」的那幾味主藥！分量、搭配，分毫不差！

那人並未點燈，僅憑著過人的目力與對藥櫃的熟悉，快速配齊了藥材，然後走到藥房角落專門設置的煎藥處，升起妖火，開始靜靜地煎藥。

整個過程沉默而流暢，霓流歌躲在暗處，看著那專注的側影，看著那躍動的妖火映照在他冷峻的側臉上。

大約半個時辰後，藥成。

那人將墨綠色的藥汁濾入一個乾淨的玉碗中，放在藥房中央的石台上。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霓流歌藏身的藥櫃方向，停留了一瞬。

霓流歌幾乎停止了呼吸。

但他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轉身，如同來時一樣，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藥房，並輕輕帶上了門。

又等了許久，確認外面再無動靜，霓流歌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爬出來。

她走到石台邊，看著那碗還冒著溫熱氣息的藥湯，旁邊甚至貼心地放了一張紙，上面是煎藥的注意事項和服用說明。

藥方，是她從未外傳的「固本培元湯」進階版，其中幾味藥的君臣佐使和微妙配比，只有她自己知曉。

霓流歌伸出小手，端起那碗溫熱的藥。

藥香撲鼻，是她熟悉且確信有效的味道。

但她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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