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06）遺願之焚

霓流歌方才的探查與內心的掙扎尚未平息，薛岸在她沉默的注視下，艱難地撐起了些許身子。

「流歌姑娘……」薛岸的聲音有些虛弱，「妳也感覺到了吧……我的身體裡……還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就是那九尾赤狐……留下的『遺願』……」

霓流歌暗金色的豎瞳倏然一凝，緊鎖住他。

「怎麼回事。」

她聲音冷硬，帶著不容敷衍的嚴肅。

薛岸沒有退縮，他輕輕按著自己的心口。

「那日……她……最後的殘魂衝入我體內時，」他的聲音有些艱澀，並非出於恐懼，而是那種被強大異物侵入、生命與意識被強行改寫的記憶仍帶著寒慄，「在幾乎要被劇痛和混亂淹沒的意識底層，我『看』見……」

薛岸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牠……『跪』在那裡，」薛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茫然，「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託付。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虛弱，斷斷續續的……」他模仿著那聲音的語調，低緩而哀傷。

『能不能……替妾身……把牠……給萬蛇窟主……霓流……』

薛岸看向霓流歌那張瞬間褪去所有血色、連瞳孔都因極致震動而微微擴散的臉，心中瞭然。

「那個聲音沒有說完，就徹底消失了。但有個紅色的影子卻留了下來，融進了我的身體深處…..」他看向霓流歌，眼神複雜，「江大俠說出妳真實身份那天……我才隱約明白。她想要找的『萬蛇窟主』，就是妳。那股會反抗外來探查的力量，就是……那位名叫阿霜的姑娘，最後想留給妳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聲音充滿了苦澀：

「只是……自從九尾的力量越來越狂躁，我清醒的日子便不多，常常陷入昏迷或渾噩。江大俠行蹤不定，也並非時刻在此。所以，一直沒機會再見到妳，把這……『遺願』告訴妳。」

「今天，我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了。」

霓流歌聽完愣在原地，心臟又酸又痛，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傻子……

自己都被斬得灰飛煙滅，神魂俱散，在最後那點意識即將徹底歸於虛無的瞬間，想的不是怨恨，不是恐懼，不是詛咒……

而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最核心的一點本源靈性剝離出來，然後像個做錯事想留下禮物彌補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尋找「宿主」……

『把牠……給霓流……』

僅僅是……為了留給她。

這份認知比薛裴的劍氣更凌厲，比妖丹碎裂更劇痛，瞬間擊穿了霓流歌勉強維持的所有防線。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大顆大顆地滾落。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Vr7qN8qo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尖銳的心疼，混合著無能為力的憤怒和淹沒一切的思念。

她的阿霜，到最後都在為她著想。

用這種方式，試圖告訴她：

「妳看，我沒有丟下姊姊一個人喔。」

可這份「禮物」，卻建立在薛岸日夜承受的痛苦之上，建立在一個無辜者被迫背負的命運之上。

薛岸看著眼前這位強大、高傲、方才還氣勢凌人的蛇王，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霓流歌顫抖的肩膀才稍稍平復些許。

「對不起。」霓流歌淚眼模糊地看向薛岸，這句話艱難地從她喉嚨裡擠出來，「讓你承受這些……」

這句道歉，不僅僅是為阿霜的侵蝕，更是為這份被迫的「託付」，為他成為這個「容器」所經歷的一切苦楚。

薛岸怔住了。

他沒想到這位蛇妖霸主，會對他說出這句話。

霓流歌抹了抹眼淚，聲音嘶啞而沉重：

「剛剛探查時…..燒斷本座妖力的……就是『牠』……對嗎……」

薛岸輕輕點頭：「我想……是的。那股力量，似乎非常……敏感，且極度排斥外來的妖力干涉，尤其是帶有強烈意圖的探查。牠就像……一個守護著最後珍寶的、倔強又膽小的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憂慮：「但牠現在被九尾那股越來越不穩定的狂暴妖力壓制著。我能感覺到，它們之間的衝突越來越激烈，再這樣下去……」

「本座有法子。」

霓流歌打斷了他的話。

彷彿方才那個失控落淚的並非她，又彷彿那些眼淚已經被煉化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週身再次縈繞起屬於萬蛇窟霸主的、孤高而疏離的氣息，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更加不容侵犯。

那張絕豔的臉龐上，所有情緒都被徹底冰封，只剩下執行計劃的絕對理性。

「明日午時……」她看著薛岸，暗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勞煩你，來一趟萬蛇窟。」

薛岸愣住了。

但霓流歌接下來的話，讓他明白了她的決意：

「本座，親自幫你……永絕後患。」

「永絕後患」四個字，意味著，她不僅要處理那狂暴的妖力，也要將那純淨的狐靈一併取出……

他沒有詢問細節，也沒有質疑風險，只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霓流歌不再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多看薛岸一眼，也沒有去向江雲霨或其他人告別。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煙離開了。

這一次，她沒有返回江雲霨那暫時提供棲身之處的宅邸。

她徑直朝著一個方向——那個她曾經以為短時間內絕不會回去的地方——萬蛇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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