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40）惡主之契

黑山深處，並非想像中陰森可怖的魔窟模樣，至少最初不是。

陸天恒被安置在一處卻乾淨舒適的石室中，每日有靈果珍饈，有柔軟的鋪墊，甚至偶爾會有低階小妖前來打掃。

那團黑霧般的存在——他尚未知曉其名號——時常在他腦海中響起關切的問候，詢問他是否安好，是否習慣。

孤獨數百年的小黑貓第一次嘗到了被「照顧」的滋味。他小心翼翼地珍惜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感激與喜悅。

原來，被人記掛、被人妥善安置的感覺，是這樣的美好。

幾週過去，這份虛幻的安寧似乎仍在延續。

「對了，小黑貓……」那帶著幾分慵懶戲謔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你好像……沒有名字，對吧？」

陸天恒正捧著一枚靈果小口啃著，聞言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自卑與黯然。

「嗯……以前……人人都說我是災星，是不祥……不配有好名字，也不配有家。」

他低聲囁嚅，過往的傷痕依舊隱隱作痛。

「那些愚昧之見，何必放在心上。」那聲音帶著輕蔑，隨即語氣一轉，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急切的試探，「讓本座賜予你一個名字，如何？一個全新的、只屬於你和本座之間的名字，從此……徹底拋下那些不堪的過去？」

賜名？

陸天恒的心猛地一跳。

在妖族古老的習俗中，賜名往往意味著接納、歸屬，甚至是某種層面上的契約與庇護。

「真、真的嗎？」他聲音又是期待又是惶恐，「我這樣的黑貓……真的……有資格獲得名字嗎？」

「當然。」

伴隨著肯定的話語，那團熟悉的黑霧再次悄然浮現，帶著溫和的涼意，親暱地、如同撫摸般纏繞上他的手臂與肩頸。

這幾週來，陸天恒早已習慣了這種接觸，他覺得很舒服，被人在乎、溫柔對待的感覺，幾乎讓他沉溺。

在這種溫情脈脈的包裹下，殘存的警惕心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啊……」

他迷迷糊糊、順從本心地答應了。

「呵……」黑霧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接著那聲音帶著某種儀式完成的愉悅與戲謔宣布道：「那麼，從今往後，你就叫——『陸天恒』。」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股狂暴、霸道、灼熱到極點的力量，順著那名字的烙印，兇猛地灌入他全身的經脈與妖丹！

「呃啊——！！！」

陸天恒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劇痛便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慘叫出聲，整個人蜷縮著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心跳快得彷彿隨時會從胸腔裡炸開！血液在沸騰，骨骼在呻吟，妖丹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痛！

無法形容、深入骨髓、席捲每一寸意識的痛！

「啊……這個啊……」那聲音帶著一絲欣賞般的悠閒，「是很『浪漫』的契約咒語喔～因為你剛剛接受了本座賜予的名字嘛……自然，需要付出一點點小小的『代價』，來完成這份連結。」

黑霧緩緩凝聚、收縮，最終化作一個實體。

那是一個身著墨色華袍的男子，容顏俊美得近乎妖異。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痛苦翻滾的小黑貓，狹長的眼眸中流轉著愉悅的光彩。

「你好呀，本座的新所有物。」他微微彎腰，用一種宣告所有權般的親暱口吻說道，「本座乃黑山之主，嵩闕。從現在起，就是你的新主人了～」

他說著，五指緩緩收攏，做出一個虛握的動作。

「你的一切——身體、妖力、靈魂、乃至你的『名字』……現在，統統都是本座的啦～」

隨著他握拳的動作，陸天恒體內的劇痛瞬間加劇了十倍！

「什、什麼？！為什麼……好痛！」

陸天恒這才意識到巨大的不對勁！

他本能地想要掙扎，想要反抗這份強加於身的恐怖束縛。

然而，僅僅是「反抗」的念頭一升起，心臟處的灼痛就驟然爆開！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身體痙攣得更厲害，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別這麼激動嘛。」嵩闕鬆開手，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小黑貓，「來到黑山的妖怪，都必須與本座的『紫府妖火』結下生死契約喔～過程嘛，是有一點點痛啦，習慣就好。」

他踱了兩步：

「從現在開始呢，你要乖乖聽話，可不能讓本座……失望喔。」

嵩闕的笑容，在陸天恒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宛如惡魔的獰笑。

那時的陸天恒，還不知道這僅僅是無盡噩夢的開端。

接下來的日子，他終於明白了「紫府妖火契約」的真正含義。

嵩闕會定期將他那霸道絕倫、蘊含著毀滅與重生詭異力量的紫色妖火，強行灌入陸天恒以及洞中其他被「賜名」的妖怪體內。

美其名曰「幫助煉化」、「提純修為」、「測試潛力」。

但那根本是煉獄！

紫府妖火入體，灼燒著妖丹，撕裂著神魂。

每一次「煉化」，都是對根基的殘酷摧殘。

嵩闕根本不在乎他們能否承受，不在乎這樣蠻橫的灌注會留下多少無法癒合的暗傷，更不在乎他們百年、千年苦修得來的道行是否會因此毀於一旦。

洞中慘叫聲日夜不絕。

每天都有妖怪因為承受不住妖火焚體，或經脈盡斷成為廢物，或妖丹碎裂當場殞命。

陸天恒每天都在忍著非人的折磨，努力在妖火焚煉中保持一絲清明，拼命吸收那狂暴力量中微乎其微的「益處」，只為了變強一點，再變強一點，或許……就能少受一點苦，或許……就能活下去。

他哭過，求饒過，但嵩闕從未理會。

他的噩夢，從曠日持久的孤獨，變成了永無止境的、被人徹底掌控與踐踏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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