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34）夜色誤途

陸天恒的四肢被牢固地束縛著，限制了他的大部分妖力與行動，卻奇異地並未帶來多少痛苦或壓迫感。

與其說是囚禁，不如說是一種……強制性的「靜養」。

這認知讓他感到荒謬。

他是俘虜，是襲擊了那位「江大俠」的兇手，理應承受萬蛇窟的酷刑與折磨。

然而，自他被從水獄移到此處，除了每日被強制灌下那些氣味古怪、卻實實在在壓制了他體內禁咒反噬的藥湯外，竟再無其他折辱。

那位萬蛇窟的少女霸主——霓流歌，偶爾會來。總是冷著臉，碧綠的蛇瞳不帶感情地掃視他，然後用綠色的妖力青絲纏上他的脈門，仔細感知他體內那該死禁咒的每一絲變化。

她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微微舒展，嘴裡偶爾會吐出幾個他聽不懂的藥理名詞，或是低聲咒罵那禁咒的陰毒複雜。

沒有拷問，沒有刑罰，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對「病症」本身的專注。

她……真的在試圖救他？

這個念頭讓陸天恒心緒翻湧，苦澀難言。

體內的「服從禁咒」時刻啃噬著他的妖丹與神魂，帶來無休止的灼痛與虛弱。

他能清晰感覺到生命力的流逝，那種一步步滑向深淵的無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然而，霓流歌的藥和她時不時以精妙手法渡入的妖力，卻能減緩他崩潰的速度。

她竟能與那位的禁咒抗衡……

哪怕只是暫時壓制……

這到底是得救的曙光，還是……墮入另一個更難以預測的深淵？

「喝藥。」

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名蛇族侍女端著藥碗走近，動作不算溫柔地捏開他的下頜，將溫熱卻極苦的藥汁灌了進去。

藥液入腹，一股暖流緩緩化開，撫平了些許經脈中肆虐的灼痛，讓那幾乎要撕裂神魂的瘋狂囈語暫時消退。

他閉上眼，意識不受控制地飄遠，回到了那遙遠的、他還只是一隻懵懂小妖的歲月。

那時他剛開靈智不久，懵懵懂懂，對世界充滿好奇，也充滿了對溫暖和陪伴的渴望。

他常常躲在人類村鎮的角落，豔羨地看著那些毛色鮮亮、或被主人抱在懷裡溫柔梳理的家貓。它們的眼神那麼安逸，偶爾的喵嗚聲都像是撒嬌。

他也想有個家。

也想有人對他笑，摸摸他的頭，給他一個溫暖的窩。

可他是黑貓。

在人類眼中是不祥的象徵。

他僅僅是在某戶人家的屋簷下多停留了一會兒，想蹭一點殘餘的暖意，換來的卻是驚恐的尖叫、驅趕的掃帚，甚至迎面潑來的髒水和擲來的石塊。

「滾開！晦氣的東西！」

「黑貓招災！快打走！」

他狼狽地逃竄，躲進陰暗潮濕的巷弄，或是逃入危機四伏的山林。

傷口會癒合，飢餓能忍受，唯有那無邊無際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寂寞，日日夜夜啃噬著他年幼的心。

好寂寞啊……

真的好寂寞……

後來，他勉強能化形了，是個瘦弱、眉眼間總帶著怯懦與陰鬱的黑髮少年。

他依舊遊蕩在人間與山野的邊緣，渴望著一絲溫情，卻又害怕再次被傷害。

直到那一天。

「唷……小黑貓……」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又似乎隱含著一絲好奇的男聲，突兀地在他意識中響起。

陸天恒猛地一顫，抬頭四顧，卻不見人影。

是幻聽嗎？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孤零零的……發生什麼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飄忽不定，卻奇異地並未讓他感到直接的惡意。

幾百年了……除了驅趕和厭惡，這是第一次有「存在」主動對他說話。

他小心翼翼地在心中回應：「你……你不怕我嗎？我可是……『不祥』喔……」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說出了這個烙印，預備著再次聽到厭棄或嘲笑。

然而，那聲音卻輕輕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不祥？怎麼會呢？」黑霧般的氣息開始在他面前緩緩凝聚，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優雅的人形輪廓，妖力深沉如淵，卻收斂得極好。「沒人說過嗎？你的毛色，黑得像最寧靜的夜色，沉澱了星光與月華……很特別，很美呢~」

很美？

陸天恒愣住了。

幾百年來，他聽過無數厭惡的詞彙：晦氣、骯髒、厄運、邪祟……唯獨沒有聽過「美」。

那簡單的幾個字，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冰冷黑暗的世界。他幾乎是貪婪地捕捉著那話語中的一絲肯定。

「真……真的嗎？！」少年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受寵若驚的顫抖。

「當然。」黑霧中傳來的聲音帶著誘哄般的溫柔，「你總是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嗎？這世道對你這樣特別的小傢伙來說，太危險了。風吹雨打，人心險惡……」

那聲音頓了頓，彷彿歎息，又彷彿是某種精心準備的鋪墊。

「要不要，同本座一起……回『家』？」

家！

那一刻，被孤寂折磨了數百年的小黑貓，眼中只剩下那團代表著「接納」與「歸宿」的黑霧。他忘記了警惕，忘記了世間的教訓，滿心滿眼都是終於有人向他伸出的手。

於是，懵懂無知、渴求溫暖的小黑貓，懷著近乎虔誠的感激與期盼，跟隨那團神秘的黑霧，走進了深不見底的黑山老妖洞。

走向了他命運的拐點，也走向了如今這般，身陷禁咒、生死兩難、連「得救」與「深淵」都無從分辨的境地。

那時以為抵達的「家」，原來是吞噬一切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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