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馬戲團內,原本充滿惡意的噓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近乎癲狂的虛無歡呼聲。
在那束淡粉色的聚光燈下,莎倫黑白分明的雙眸中悄然亮起一層繁複的微光。在少女的靈視世界裡,四周的黑暗看台上,無數條原本如同寄生蟲般黏稠、瘋狂榨取她力量的乙太光條,此刻竟然集體調轉了方向。
它們化作澎湃的粉色洪流,爭先恐後地自虛空中垂落,瘋狂地匯聚、灌注至她的體內。
莎倫滿意地關閉靈視,感受著體內因神性溢出與觀眾倒戈而暴漲的超凡重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台下的觀眾很喜歡我的這場逆轉戲碼呢。」
她垂下眼眸,冷冷地看著眼前神情驚恐的紅髮男子。
「接下來,是跳舞時間。」
莎倫再次輕快地拍了兩下雙手。
當、當、當——!
一陣悠美,節奏卻緩慢的鋼琴獨奏聲,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黑暗中悠悠盪起。那琴音乾淨、輕柔,彷彿是深夜裡在空無一人的禮堂中彈奏的敘事曲,卻在剎那間,強行覆寫了整座碩大舞台的法則。
「啊啊啊啊——!」
伴隨著第一聲緩慢落下的琴鍵重音,紅髮男子那如同殺豬般的淒厲慘叫聲,無比清晰地迴盪開來。
在莎倫神性溢出的狀態下,兩人在淡粉色的光圈中宛如一對默契絕佳的舞伴,身形交錯,踩著緩慢的拍點共舞起來。
少女的步伐優雅、從容,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悠揚的琴聲上,而紅髮男子掙扎地被迫配合著那緩慢的旋律,骨骼與肌肉硬生生地拉扯著,不斷發出喀啦聲。
踏步,旋轉,交錯。
兩人在舞步的牽引下再次面對面、極近距離地站立。莎倫面帶血淚地微笑著,在身影交錯的剎那,指尖如拂過琴鍵般輕柔,卻精準地自男子僵硬的手掌中,一把奪回了那只巴掌大的諾亞木偶。
「呼……」莎倫將木偶死死貼回滾燙的心口,輕輕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這怎麼可能——!老子可是第七階的術師!」他絕望地咆哮著,然而悠美緩慢的琴音未落,舞會便永不謝幕。
音符再度緩緩跳動,他的左腳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上狠狠抬起,角度誇張地強行折向後背。
撕啦——!
肌肉與韌帶成片斷裂的慘烈聲音,在優美的琴聲中顯得無比清晰,緊接著,在下一聲沉穩的琴音中,他僅存的右腳腳尖被迫死死踮起。
伴隨著肆意飛濺、將黑白網格染得斑駁刺眼的滾燙鮮血,他的軀體如同一具失控的音樂盒玩偶,在舞台中央緩慢而詭異地旋轉起來。
「該死!停下……給我停下啊啊啊!」如今他身上的肢體只剩殘破的軀幹與那隻充當軸心的右腳,但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球依然在眼眶裡不停地神經質轉動,彷彿在血泊中瘋狂尋找著什麼。
『該死……該死!擴音器……我的黃銅擴音器到底掉去哪了?!』
紅髮男子在心中絕望地怒吼。只要能拿到擴音器,只要能再次發出聲音,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然而,在那束淡粉色的聚光燈下,莎倫微微偏過頭,冰冷的眼眸冷冷地俯瞰著在血泊中蠕動、試圖去抓取什麼的殘破軀體。
「別這麼激動嘛……」
莎倫反手自腰間抽出月牙雙刀,她手腕一抖,雙刀頓時化作兩道清冷的寒芒破空射出——
噗嗤!
利刃精準地貫穿了地面上那雙企圖向前爬行的斷手,硬生生將它們死死釘在了紅黑色的格紋地板上!
「要是你這樣粗魯的舉動,惹得台下的『觀眾』不開心了……」
她微微瞇起那雙漂亮的褐色眼眸,歪著頭,對著他戲謔地說道:「那可是會被『倒喝采』的喔——」
就在這時一聲焦急的驚呼,伴隨著一扇由無數藍色光痕重疊而成的幽藍色光門,突兀地在黑白網格舞台邊緣綻放。
「莎倫——!」
席薇亞的身影率先自門內狼狽地跌撞而出,她原本作勢要拔刀幫忙,可當她看清粉紅聚光燈下的景象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震驚得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緊接著——
轟隆隆隆——!!
歐西里斯剛剛耗費心血逆向解析的「黏土炸彈」終於全速引爆,伴隨著滾燙的高溫衝擊波與劇烈的爆炸聲,他們一行人裹挾著濃烈的硝煙,狼狽卻狂暴地從破口中竄出。
「莎倫!我們來幫妳了,撐住……」
阿基里斯指縫間的紫色鋼釘蓄勢待發,老賈斯橫著彎刀殺氣騰騰。然而,大叔們的咆哮聲,在看清舞台中央那宛如人間地獄的慘烈畫面後,集體卡在了喉嚨裡。
「這……這是怎麼回事?」阿基里斯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著地上那雙被月牙雙刀死死釘住、還在神經質抽搐的斷手,頭皮陣陣發麻。
這哪裡需要什麼救援?
「莎倫、莎倫!快點解決他!別再拖了!」席薇亞率先在窒息的氛圍中清醒過來,她朝著少女尖銳地吼道,語氣裡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與擔憂。
然而,莎倫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她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那具在血泊中抽搐的殘軀,雙眼空洞得可怕,唯有最深沉的仇恨在眼底跳動。她冷冷地回應,聲音輕飄飄的,卻冷得讓人發毛:
「還沒呢……我怎麼能這麼輕易地讓他死?我要好好的、一點一點地折模他……這都是他應得的報應!」
『不對勁!這丫頭的精神快被瘋狂吞噬了!莎倫她……她的靈性與精神已經嚴重超載了!』
席薇亞美眸一凜,根本顧不得那股壓迫感十足的神性抗拒,咬緊牙關一個箭步暴衝上前,在歐西里斯等人震驚的注視下,揚起右手,對著那張沾滿血污與淚水的少女臉頰,狠狠地甩了一記耳光!
啪——!
皮肉相擊的清脆聲響,在死寂而荒誕的馬戲團舞台上顯得格外刺耳,甚至生生撞碎了那縹緲的鋼琴旋律。
莎倫的身軀劇烈一震,偏過去的臉龐上瞬間浮現出一道通紅的手印,那雙原本被仇恨與神性雜訊充斥的褐色眼眸,在此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茫然的鬆動。
「給我醒醒!莎倫!」席薇亞死死抓著少女雙肩,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無助、宛如走火入魔般的妹妹,滾燙的眼淚終於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哭喊道:
「妳看清楚妳現在的樣子!諾亞他……諾亞他當初甘願付出代價、甚至犧牲自己,絕對不是為了看著妳變成像眼前這種毫無人性的怪物啊!」
「……席薇亞姊姊。」
伴隨那記清脆的耳光,縈繞在莎倫耳畔的原質雜訊如潮水般褪去。少女原本冰冷、被神性充斥的褐色眼眸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溫潤。
她呆呆地看著席薇亞泛紅且盛滿淚水的眼眶,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鮮血,以及眼前那具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慘烈軀體,一陣後怕與強烈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對不起,我、我……我只是想救哥哥……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莎倫單薄的肩膀劇烈抽搐著,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席薇亞眼眶通紅,一把將脫力的少女死死摟進懷裡,聲音沙啞地安撫著:「我知道,沒事了……沒事了,莎倫,回來就好。」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女內心近乎崩潰的焦慮,她懷中的木偶在此刻微微一顫,表面竟泛起了一圈微弱、卻無比溫潤的金黃色光暈。那股暖流順著空氣蔓延,奇蹟般地撫平了兩名少女靈魂深處的戰慄與恐慌。
【沒事的……哥哥知道的喔。莎倫很努力了!】
那道溫柔的呢喃再度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包容。
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沉著臉大步上前,一前一後將兩名少女護在身後,「沒事了,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歐西里斯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的猶豫與遲疑,右手反手從空氣中抽出一柄泛著寒光的煉金短刀,化作一道凌厲的弧光猛然揮下!
噗嗤!
乾脆俐落的一刀,紅髮術師的頭顱生生被斬斷!滾燙的鮮血如泉湧般噴灑而出,那顆面目可憎的腦袋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動了幾圈,最終停在了不遠處的血泊之中。
「呼……這下這變態總該死透了吧?連腦袋都沒了。」老賈斯重重地吐了口氣,將沉重的彎刀扛回肩上,緊繃的身體這才稍微放鬆下來。
阿基里斯也緩緩收起指縫間共振的紫釘,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大口喘氣:「媽的,剛剛那些綠火巨獅差點把我累死……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四周不太對勁?」
話音剛落,四周那些巨大的紅色帷幕便開始如青煙般迅速消散,腳下的黑白網格地板也寸寸碎裂。
凜冽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白色的鵝毛大雪重新覆蓋了眾人的視野。短短幾秒鐘,荒誕的馬戲團徹底消失,四周再度變回了那片白茫茫的冰冷雪國。
歐西里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風雪,吐出一口白煙說道:「看來施術者一死,這座馬戲團就跟著瓦解了。大家身體還撐得住嗎?」
「我沒事,先看看莎倫……」席薇亞一邊抱緊懷中瑟瑟發抖的少女,一邊轉頭回應。
然而,還沒等她的話說完——
滋——!滋滋——!
一陣極其突兀、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雜訊聲,毫無徵兆地從附近的雪堆裡炸響。
轟隆——!
一記恐怖的空間衝擊波隨之爆發!
「莎倫——!」歐西里斯和阿基里斯甚至連祭出防禦的機會都沒有,在爆鳴聲中瞬間被橫空擊飛,狠狠撞進遠處的粗壯樹幹上,激起漫天震落的積雪。
歐西里斯大口咳出鮮血,「媽的!大意了……」
眾人本能地轉頭朝雜訊的來源望去,只見在前方黏稠的血雪夾縫之中,那顆被一刀斬斷、早已滾落在一旁的死人頭顱,此刻竟然用那口沾滿碎肉與鮮血的牙齒,死死地咬住了掉落在地上的老舊黃銅擴音器!
那雙暗淡的淡金色瞳孔在眼眶裡瘋狂轉動,死死瞪著眼前的眾人,眼中盛滿了計謀得逞的嘲弄。
透過黃銅擴音器那嚴重失真的雜訊放大,那道沙啞、嚴重失真且伴隨著刺耳電流音的嗓音,宛如惡魔般的低語,在這片大雪中再一次地響起:
「魔術——【欺詐巡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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