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假期的最後幾天,我回到了老家。
空氣中帶著陳舊的木頭味和淡淡的油煙氣。我挽起袖子幫老媽整理環境,試圖讓自己沉浸在平凡的勞動中,麻痺腦袋裡關於「乙太」和「祕儀」的尖銳雜訊。
當我走進父母的臥室,準備擦拭紅木梳妝台時,視線被角落一張色調暗沉的相框吸住了。
照片裡只有兩個人——年輕時的老爸老媽。他們並肩站在一座宏偉的哥德式尖塔前,老媽挽著老爸的手,笑得異常燦爛。
「爸?這張照片是什麼?以前好像沒看過。」我拿起相框,指甲不自覺地扣進木質邊緣。
「哦?那是以前跟妳媽去旅遊的照片啦。」老爸走進房,隨手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語氣平淡,「英國的風景真的很迷人,那是我們在大笨鐘附近拍的。」
我放下相框,心頭的陰雲卻越積越厚。
那座形似大笨鐘的尖塔,頂端弧度太過銳利,甚至帶著不自然的勾狀。而那條號稱泰晤士河的水域,在夕陽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濃稠感。水面泛起的波紋不像是微風吹拂,倒更像某種巨大生物潛游後的餘波。
這根本不是倫敦。
這景象……與莎倫課本裡位於西大陸「血族王國」的建築風格簡直一模一樣。那種被稱為「骨架式哥德」的尖塔,是為了在緋紅之月下收集月華而設計的。
「爸,這真的是英國嗎?」我低聲問,指尖摩挲著相框邊緣,試圖尋找符文的刻痕。
「不然呢?那時候還沒有你們這三個小拖油瓶。」老爸轉身去整理衣櫃,背影顯得有些匆忙,「快點擦,等一下你媽要做飯了。」
我握著相框,手背上的符文在陰影中微微發熱。
我想起身為考古學家的大哥蘇昱珩,曾信誓旦旦地鑑定過這張老照片。他對著背景裡模糊的紅色雙層巴士和海德公園的鴿子侃侃而談,堅稱那是標準的倫敦街頭。如果連對「紀錄」有著偏執記憶力的他都這麼認為,那代表在「常人」眼中,這就是一片祥和的異國風景。
但我眼前的畫面卻完全不同。
我拿起放大鏡,屏住呼吸看向照片角落。那裡確實有個紅色長方體的輪廓,但在我的視域中,那根本不是雙層巴士,而是一頭被剝了皮、背上馱著木箱的巨大馱獸。那些所謂的「鴿子」,翅膀上長著細小的倒鉤,眼珠閃爍著飢餓的紅光。
這不是倫敦,這是西大陸的「永夜之都」。
「昱宸?還沒整理完嗎?雞湯要涼了。」
老媽溫柔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伴隨著碗筷碰撞的輕響。平凡的溫馨再次湧入臥室,試圖沖淡這股令人窒息的神祕感。
我放下放大鏡,將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指尖還殘留著符文灼燒後的餘溫。
「媽,我馬上過去!」我大聲回應,聲音聽起來竟有些陌生。
***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默森里亞。
平衡之月第一日光輝日,聖賽利亞墓園裡。和煦的陽光穿透薄霧,卻無法驅散眾人眉宇間的陰霾。
愛德華、隊長飛利浦,還有艾芙琳圍在石碑前。他們看著莎倫——這個在短短兩個月內失去唯一依靠的十一歲少女,眼神中滿是心碎與憐憫。
「莎倫,這是『搖籃』發放的補貼……一共 300 金鎊。」
隊長飛利浦遞過一個沉甸甸的皮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不敢直視女孩的眼睛:「諾亞他是為了守護默森里亞殉職的……我們真的很抱歉。」
莎倫低著頭,眼淚斷了線似的掉在泥土裡。她伸出細瘦顫抖的手,費力接過那沉重的錢袋,聲音細弱如蚊蚋:「謝謝……謝謝隊長。」
她哭得連肩膀都在抽動。然而,就在那個瞬間,月神那清冷卻帶著一絲寵溺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中盤旋:
【莎倫,聽著。諾亞的靈魂,此刻正被我保留在銀牌之中。但妳必須讓除了「烏托邦」之外的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經死去。】
【這是……最後的欺詐。】
最後的欺詐。為了保護哥哥,莎倫知道自己必須在那群身經百戰的奇術師面前,親手埋葬他的名字。
葬禮結束後,艾拉等人帶著莎倫回到了格雷街 13 號。屋子裡依舊殘留著諾亞習慣的薰衣草與舊書卷味。
艾拉紅著眼眶,溫柔地揉著莎倫的頭:「莎倫,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妳真的打算離開托貝斯克嗎?」
「諾亞那小子……真的沒有死嗎?」約翰坐在沙發邊,不安地搓著手。
「太好了……太好了。」亨利喃喃自語,彷彿放下了一塊巨石。
亞里斯挺直背脊,左手緩緩抵住心臟,對著空氣行了一個莊重的禮:「夏洛克先生……不論他在哪,我都會守好這間屋子。」
孔雀坐在窗邊,擔憂地望著莎倫:「莎倫,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妳想好要去哪裡找他了嗎?」
莎倫走到餐桌旁,攤開巨大的羊皮紙地圖。她的手指滑過托貝斯克的街道,滑過克魯提亞的城牆,最後停在那片標註為銀色的區域。
「霧之森……」這是離她最近的原始森林,也在默森里亞王國境內。她按住哥哥胸口的那枚銀牌,感覺到透過指尖傳來的意志,眼神逐漸堅定:「那裡應該會有魔女的線索。」
「莎倫……過來一下。」
海勒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粗砂紙磨過。女孩看著騎士依舊挺拔卻無比沉重的背影,以及一旁死死咬著下唇的孔雀,內心不安的預感像墨水墜入清水,迅速擴散。
客廳裡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唯有壁爐裡殘餘的木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諾亞他……他的身軀正在『遺物化』。」
海勒深吸一口氣,湛藍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層灰霧。他指向長桌上那具已經被深褐色紋理覆蓋了大半的身軀,語氣透著跨越生死的冰冷:「這是神祕學中逃不掉的鐵律。失去靈魂主宰的超凡身軀會開始坍塌、凝結。死去的奇術師,會根據生前的執念,慢慢變成一件……只剩本能的『遺物』。」
他厚實的手掌不自覺地按在那截化作紅木材質的腳踝上。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人類的體溫,而是岩石般的死寂。
莎倫踉蹌了一步,死死盯著哥哥那張已經木質化到鼻樑的臉孔。原本柔軟的皮膚長滿了細密的年輪,在昏暗的火光下,竟透出一種近乎神聖卻又極其荒誕的莊嚴感。
「變成了遺物……會怎麼樣?」女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孔雀終於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裡閃爍著破碎的光:「會變成一件……沒有心,只剩下本能的道具。莎倫,如果我們不在這過程完成前帶他找到魔女,他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莎倫看著哥哥胸口那枚還在微微發光的銀牌。在那冰冷的木質身軀深處,她彷彿聽見無數細小的齒輪正徒勞地咬合著,發出空洞的嘶鳴。
他正在從她的「哥哥」,變成一件「東西」。
「還有一件事。接下來……我們會遇到更多的奇術師。」海勒握緊拳頭,金髮遮住了神情,「遺物對奇術師的幫助很大,有很多用途,其中包含作為魔藥的主材料。」
莎倫轉頭看向長桌上的「木偶」,又看向自己那雙細瘦、還沾著灰燼的手。
「他們要把哥哥……當成梯子?」她輕聲呢喃。
「是的。這就是奇術師世界最殘酷的地方。」孔雀咬著牙,抹掉眼角的一滴淚。
莎倫沒有哭。她慢慢走上前,像小時候那樣,將臉頰輕輕貼在哥哥那隻已經完全木質化的手掌上。那裡沒有了溫暖的血液,只有乾裂的木紋和冰冷的死寂。
「沒關係。」
女孩閉上眼,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固執:
「誰想來拿,我就把誰的名字……寫在哥哥的葬禮名單上。」
*
默森里亞,平衡之月第二天,蒼白日。
春日的暖陽斜斜地灑在格雷街 13 號的門階上,空氣中瀰漫著雨後初晴的草木清香。過去這兩個月裡,在諾亞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莎倫原本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瘦小的身軀,終於抽高,長成了同齡女孩應有的模樣。
莎倫注視著右手背上的【舞者】符文。三顆星辰正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只差最後一顆金色的「史詩」,她就能晉升為第二階的「窺秘人」——那是哥哥離世時停留的位階。
她握緊雙拳,將酸楚壓回心底。
「孔雀姊姊,接下來,格雷街 13 號就交給妳了。」
莎倫微微上揚的嘴角,透著與諾亞生前如出一轍的從容與溫柔。她轉向那個金髮青年,注視著這位哥哥曾拚死從深淵中救回的信徒。自從諾亞離去後,那個總是將「吾主」掛在嘴邊、狂熱聒噪的亞里斯便彷彿失去了聲音,變得極度沉默寡言。
「亞里斯哥哥,接下來的『烏托邦』,要靠你了。」
亞里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沒有說話,只是神情肅穆地高舉起手中厚重的《月之十戒》教典。
耀眼的春日陽光穿透薄雲,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淡金色的捲髮與挺拔的身軀上。
這一幕如閃電般劈中莎倫的記憶。她恍惚間回到了那個瀰漫咖啡香氣的午後,哥哥初次招募亞里斯時,曾用那半真半假的神棍語氣,隨口編織出一段「神諭」:
『我看見了……在無盡的灰霧與混亂之中,一位金髮的青年屹立於廢墟之上。他神情堅毅,雙手高舉,手中緊握著一枚鑲嵌著銀色寶石的石碑,那光芒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莎倫徹底失了神,強裝堅強的偽裝瞬間瓦解,眼淚如決堤般滑落臉頰。
啪嗒。
滾燙的淚珠墜落在格雷街的石板地上。然而,淚水並未在石縫間消散,而是在觸碰地面的剎那,伴隨著微弱的靈性波動,奇蹟般地綻放出一朵朵晶瑩剔透的半透明小花。
這些由淚水與乙太澆灌出的花朵,花瓣宛如破碎的鏡面,在陽光折射下,靜靜映照出孔雀的不捨、亞里斯的堅毅,以及莎倫帶著淚痕的告別。
莎倫單薄的肩上揹著一個小小的亞麻布袋,裡頭裝著哥哥遺留的神祕學書籍,以及那本被精心封存的黑皮小書——《異鄉童謠集》。布袋雖然小巧,卻彷彿裝下了全世界般沉重。
「原來……這本書一直在諾亞那裡嗎?」約翰看著露出一角的黑皮小書,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釋然的微笑。
「小莎倫,妳一個人帶著這些……真的沒問題嗎?」艾拉緊緊拉著她的手,眼神中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莎倫!」
孔雀突然叫住她。她雙手解開腦後的繫繩,摘下了那張陪伴她躲藏多年、布滿凌亂刀痕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張令人驚豔的臉龐。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春日陽光下閃爍著動人光澤,微風輕拂過她的髮絲。
她對著莎倫展顏一笑,語氣透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以後,不用再叫我孔雀姊姊了。叫我席薇亞就好。」
一旁的海勒卻無奈地扶住額頭,打斷了這逐漸瀰漫開來的哀愁:
「幹嘛搞得這麼生離死別的……只要用孔雀——不,用席薇亞妳的奇術『行旅者之門』,不是隨時都能見面嗎?」
原本煽情的氣氛瞬間破功。席薇亞尷尬地紅了臉,小聲嘟囔著試圖反駁幾句關於空間法術乙太耗損的問題。
海勒沒理會她,邁步上前。他收起無奈,神情變得無比認真,湛藍的眼眸透著身為騎士的堅定:
「不過,莎倫,加油啊。」他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熱血:「我還等著……和諾亞那個騙子,再堂堂正正對決一次呢。」
「嗯!」莎倫重重地點頭。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最後環視了一圈這些陪伴她度過最艱難時刻的家人,轉身踏上馬車。
伴隨著車夫的吆喝,車輪在石板路上緩緩滾動。莎倫掀開車窗布簾,望著格雷街 13 號那棟藍色尖頂洋房,以及站在門口揮手的眾人。
她將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藏著哥哥遺留的銀牌。
「等我,哥哥。」女孩在心底默唸著,「我一定會找到魔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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