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病房與消失的她

意識不斷下墜，穿透硝煙與血水，最終如羽毛般輕柔地落入一片深藍。

　　墜落的過程中，腦海閃過一道道身影：重獲光明的白內障女孩會不會再次失明？還有亞里斯、孔雀，以及剛萌芽的「烏托邦」信徒們。

　　但最讓我牽掛的，是莎倫。

　　當她看見我化作一具乾枯的木偶時，該有多絕望？我這個滿嘴謊言的哥哥，終究沒能陪她走到最後。

　　現在，這裡沒有痛楚與戰火，只有清冷的月光。

　　「這是……哪裡？」

我低頭摀住胸口，驚訝地發現身上被赤紅箭矢貫穿的血窟窿早已消失，右手的枯木紋理也褪去了。

　　微風拂過，四周種滿薰衣草與桔梗。濃郁的花香撲鼻而來，洗淨了殘留的血腥與硝煙味。

叮、咚……

　　優美哀傷的鋼琴旋律緩緩停止。鋼琴前的身影轉過身，熟悉的栗色長髮在風中搖曳。她穿著深色禮服，優雅神祕，一如往昔。

　　是林沐妍。

　　她那雙總是透著慵懶與戲謔的褐色眼眸，此刻盈滿了溫柔與心疼。她微微勾起嘴角，輕聲喚道：

　　「諾亞……不，昱宸。歡迎回家。」

「嗶——！！」

　　一聲尖銳的高頻電子音，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寧靜。

　　眼前的月光與沐妍的笑靨，如被烈火灼燒的畫卷般捲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花香瞬間消散，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昱宸！我的天……醫生！醫生快過來！」

　　那不是莎倫或沐妍。那是一道滄桑沙啞，因長期焦慮而顯得尖銳的聲音。那是……老媽？

　　意識被強行塞回生鏽的軀殼，排山倒海的生理不適感隨之而來。

「嘶——啪。嘶——啪。」

　　那是空氣被機械壓入肺泡的聲音。身為護理師，我太熟悉這個節律了，那是呼吸器在輔助控制模式下運行的聲響。咽喉處卡著冰硬的膠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人工氣道與黏膜摩擦的異物感。

　　「醫生，昱宸他睜眼了！他真的睜眼了！」

　　我艱難地轉動眼球，視線從冰冷的天花板逐漸對焦到熟悉的醫療儀器上。

　　生理監測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竇性心律，每分鐘 58 次，血氧飽和度 96%……

　　這是一間加護病房。沒有緋紅的月亮，沒有焦黑的廢墟，只有刺鼻的消毒液味。我試著動了動右手。沒有枯乾的木頭紋理，也沒有齒輪咬合的乾澀感。只有透明的輸液管路與留置針。

「昱宸……你嚇死媽了……」

　　老媽布滿血絲的臉湊了過來，淚水打濕了口罩。我只能隔著呼吸管路，發出徒勞的氣音。

　　伴隨推車碰撞聲，一名穿著淺藍色刷手服的護理師停在床邊。那是我曾經穿了無數次的制服，如今卻成了生死屏障。

　　她俐落地撕開酒精棉片，熟練地掀開我的眼皮，筆燈強光刺入視網膜。

　　「雙眼瞳孔大小相等。」她對上我的視線，聲音帶著專業的穩定：「蘇昱宸，聽得到聲音嗎？知道這裡是哪裡就點個頭。確認一下，你是蘇昱宸嗎？」

　　我點點頭，下意識想抬手抓回那個破碎的夢，卻發現手腕繫著白色約束帶。

然而，當視線掠過左手背，我的呼吸猛然一滯。

　　在留置針貼片與膠帶的縫隙下，一枚散發微光的銀色彎月紋路，正隨著我的心跳緩緩律動。

　　這是超越 2026 年醫學認知的神祕學產物。它不該出現在這裡。這裡沒有莫倫大草原的紅月，沒有名為「乙太」的超自然能量。這裡只有抗生素與牛頓力學。

　　既然回到了地球，那這枚符文憑什麼還在？是否代表我帶回來的，不只是記憶？

　　「蘇昱宸？血壓開始升高了，冷靜一點。」護理師察覺監護儀數值異常，伸手調整輸液速度。

　　我死死盯著那枚符文，大腦一片空白。

　　地球……怎麼會有乙太！

＊

歷經十四天的「呼吸器脫離」程序，我終於迎來拔管。

　　膠管被猛然抽離，我伏在床邊劇烈咳嗽，左手背上那枚只有我能看見的銀色彎月，正隨著意志微微顫動。

　　老媽正細心地為我擦拭指尖，老爸則坐在陰影裡，視線死死盯著我的左手。自從我醒來，他們就對我左手的「傷勢」表現出病態的執著。只要我稍動手指，老爸的背脊就會猛地挺直。

　　為了不讓他們擔心，這陣子我努力將符文隱藏好。

　　「爸、媽……別盯著看了。」我嘶啞地開口，試圖化解沉悶，「這只是留置針滲漏造成的瘀青，幾天就消了。你們守了我半年，神經都過敏了。」

　　我心裡犯嘀咕，他們總不至於看得到這枚【銀月】吧？這太荒謬了。

　　「沐妍呢？」我艱難地撐起身體，這是我唯一必須確認的事，「她在哪裡？」

　　病房的空氣瞬間凝固。老媽擦拭的手停住了。

　　「沐妍她……」老爸看著窗外，語氣乾澀，「失蹤了。就在你住進 ICU 的隔天。」

　　失蹤。大腦深處那座長滿薰衣草的庭院……果然，是她。

　　我心跳飆升，監視器發出急促的警示音。

　　「那哥跟昱澤呢？」我急切地問，手背上的符文隱隱發燙。

　　「你哥在埃及考古，暫時回不來。」老爸嘆了口氣，「昱澤這陣子局裡任務重，天天在外面巡邏。」

　　我脫力地坐回床位，長舒一口氣。還好，他們還在陽光下。

　　「昱宸，別想那麼多。」老媽握住我的右手，避開了詭異的左手背，「只要你醒了就好，其他的……爸爸媽媽會想辦法的。」

　　我看著他們充滿倦意的臉龐，心頭微酸。

　　我必須隱瞞這枚符文。不能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曾是月光下編織謊言的「代行者」。

＊

半個月後，我推開了厚重的防盜門。屋內瀰漫著久未通風的塵土味。這原本是我與沐妍約定共度餘生的地方，如今卻安靜得讓人發慌。

　　一回到家，我立刻坐到書桌前，點開電腦搜尋半年前的舊聞。

　　螢幕上，沐妍在新聞照片中顯得有些失真。我盯著她的眼睛，屋裡的死寂讓我感到一種空洞的窒息。

　　「沐妍……妳在那裡，對吧？」我低聲呢喃。

　　我脫力地靠在椅背上，摸索著打開客廳電視，試圖用背景音填補這份空虛。

　　螢幕上，整點新聞的紅色標題格外刺眼：「……收藏於巴黎瑪摩丹美術館的莫內名畫《日出·印象》，昨夜憑空蒸發。警方強調，紅外線警報均未觸發，防塵地毯上也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我盯著電視，大腦飛速運轉。「沒有腳印，警報未觸發……」

　　這太奇怪了，但在默森里亞，孔雀的能力確實能做到。這時，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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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住手背上微弱閃爍的符文，起身開門。

　　弟弟蘇昱澤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穿著深藍色警服，臉上帶著熬夜後的青色暗沉與鬍渣。

　　「哥，聽媽說你出院，我過來看看。」他邊說邊走進屋。

　　彎腰換鞋時，領口滑出一枚繫著鋼鍊的方形銀牌。我瞳孔驟然收縮。上面刻著「蘇昱澤」三個字。這是我們三兄弟出生時，父親叮囑「死都不能摘下」的訂製品。

　　莫森里亞的血色廢墟裡，那枚落在莎倫懷中、刻著「蘇昱宸」的銀牌，與眼前的影像瞬間重疊。

　　「哥？怎麼盯著我的牌子看？」昱澤疑惑地摸了摸銀牌，「睡太久，不認得自家兄弟了？」

　　左手背的銀月符文感應到某種共鳴，虛幻的齒輪咬合聲在耳畔幽幽響起。只要我心念一動，就能在 2026 年的客廳裡，斬開這片虛假的安寧。

　　昱澤比我小三歲，身上帶著基層警察特有的粗獷與朝氣。他眼底掛著疲憊，但那雙黑亮的眼睛依舊銳利。

　　我看著正忙著喝水的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問明天的天氣：

　　「昱澤，如果你穿越到了異世界，會給自己取什麼名字？」

「噗——咳！咳咳！」

　　昱澤猛地噴出一口水，狼狽地抽起紙巾，用看精神病患的眼神瞪著我：「哥，你真的該去掛神經內科。什麼穿越？躺太久把網路小說當出院指引了？」

　　然而，對上我平靜的眼睛，他愣住了。他收起玩笑，認真思索片刻後點頭：

　　「如果真有那種鬼地方……或許會叫『阿斯托爾』，或是『古斯塔夫』吧。總得有人負責在混亂裡找條生路，不是嗎？」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那二哥你呢？」

　　「諾亞，或是……夏洛克。」我沉聲回應。吐出這兩個名字的瞬間，靈魂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戰慄。

　　「諾亞？夏洛克？」昱澤嘿嘿一笑，拍了我的肩膀，「果然很有你的感覺。」

　　「既然要玩，乾脆玩大一點。」昱澤狡黠地眨眼，掏出手機，「打給大哥！順便問問電視上那幅失蹤的畫，我想聽聽考古狂人會取什麼中二名字。」

　　我也笑了，按住左手背蠢蠢欲動的符文。心中的孤獨被這抹胡鬧的親情稍微沖淡。

「蛤？穿越到異世界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蘇昱珩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我幾乎能想像他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手拿著考古刷的模樣。「昱澤，你都當警察了，竟然帶著剛出院的昱宸一起發瘋？」

　　「哎呀，哥！你就當陪二哥復健嘛。」昱澤笑著按下擴音鍵，「快說，你會叫什麼？法老還是祭司？」

　　電話那頭傳來沙沙聲，像是他正把手機夾在肩膀上翻閱文獻。「無聊。真拿你們沒辦法。」

　　蘇昱珩冷哼。挖掘現場安靜了幾秒，只剩遠處鐵鏟的撞擊聲。他沉默片刻，語氣中的傲慢漸漸褪去：「如果真有那種世界，我想，我的名字會是『托特』，或是『赫爾墨斯』。」

　　「為什麼？」我輕聲問。這兩個名字，一個是埃及智慧之神，一個是希臘的神使。很符合他偏執的求真慾。

　　「因為在混亂中，必須有人記錄真實。」蘇昱珩的聲音穿過大半個地球，帶著理性的溫柔，「不管世界多荒謬，總得留下座標，後人才找得到路。行了，昱澤照顧好你哥，我下週回國。掛了。」

　　嗶——。

　　電話切斷。客廳重新陷入靜謐，唯有電視新聞還在播報。

＊

又過了好幾天，那幅《日出》依舊杳無音訊，彷彿真的隨太陽一同蒸發了。

　　再過幾天，我就得穿上那身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回到充滿生老病死、消毒水味濃郁的醫院工作。在那裡，我曾是與死神搶人的戰士；但在默森里亞，我卻成了一個用謊言編織奇蹟的小丑。

　　我常常在深夜看著左手背。敷料早已拆除，那枚銀色彎月符文在路燈下顯得清冷而妖異。

　　「莎倫……妳在那裡過得好嗎？」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片血色月光下的廢墟。我初次穿越時帶去的那只機械手錶，早已在那場殘酷的死鬥中徹底粉碎。如今，她手中握著的那枚刻著「蘇昱宸」的方形銀牌，成了我留在那個世界最後的遺物。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爸媽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走進客廳。原本死寂的屋子瞬間被排油煙機的轟鳴和切菜聲填滿。老媽一邊唸叨著要幫我補身體，一邊熟練地繫上圍裙；老爸則沉默地替我修好客廳那盞閃爍不定的吊燈。

　　這間屋子重新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那是人間最平凡、也最溫暖的氣味。

　　然而，我看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這間原本屬於我與沐妍的家，如今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唯獨沒有她的呼吸。

　　她還被困在那個世界，回不來。

「昱宸，喝湯了。」老媽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雞湯，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

　　我接過碗，目光與老爸在空中短暫交會。他看著我藏在桌下的左手，眼神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複雜。

　　他們絕對隱瞞了什麼。關於那枚方形銀牌，關於他們為什麼對我這枚符文如此「熟悉」。

　　「爸，媽。」我放下湯匙，聲音在溫暖的空氣中顯得有些突兀，「你們……真的不打算告訴我，關於那枚銀牌的事嗎？」

　　老媽的手顫抖了一下，湯勺撞擊瓷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銀牌就只是保平安的啦，昱宸，別想太多，先喝湯。」

　　老媽一邊說，一邊將瓷碗輕輕推到我面前。她的語氣輕快得有些刻意。老爸坐在一旁，沉默地低頭喝茶，握著茶杯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我低下頭，滾燙的湯水散發著濃郁香氣。那股直衝鼻腔的煙火氣，本該是治癒的，此時卻讓我感到沒由來的窒息。

　　白色的熱氣升騰而起，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這間溫馨的客廳。

　　透過那層氤氳的白霧，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組。我彷彿穿透了稀薄的空間，看見了遙遠的默森里亞。

　　在那抹妖異的緋紅月光下，莎倫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紅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輪廓，也映照出她手中那枚方形銀牌的冷冽切面。

　　她正對著銀牌低聲呢喃，臉上掛著晶瑩的淚水。在緋紅色的映襯下，那淚跡看起來竟像是鮮血。

　　「哥哥……」

「嗒。」

　　一滴冰冷的淚從我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掉進冒著熱氣的雞湯裡，泛起一圈微小的波紋。

　　「昱宸？怎麼了？這湯太燙了嗎？」老媽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手忙腳亂地抽起紙巾湊過來。

　　我猛地抬頭，強行將那抹刺眼的緋紅從腦海驅散。視線恢復清晰，眼前依舊是暖黃色的燈光和老媽焦急的臉。

　　「沒事……」我掩飾性地擦了擦眼睛，聲音乾澀得厲害，「只是煙太熏眼了。這雞湯……很好喝。」

　　我低頭大口喝著湯。老媽說銀牌是保平安的。但在那一端，莎倫卻把它當成了我的墓誌銘。

　　沐妍還被困在那片血色的月光下。而這間屋子裡的每一縷煙火氣都在提醒我：

　　如果不回去，我所擁有的這份平凡，不過是一場建立在他人犧牲之上的、最卑劣的謊言。

（註：一般加護病房病人住滿21天後會轉至呼吸照護中心，呼吸照護中心6周後會轉至呼吸照護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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