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暗流湧動的家長日

綠芽之月第四日，流變日。

朝曦的暖陽自地平線慵懶地升起，穿透了閣樓的圓窗，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染成了金色。窗外的麻雀正吱吱喳喳地開著早會，彷彿在慶祝這個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瑪倫小學的家長日，也是哥哥第一次以「家長」的身分陪莎倫去學校。

莎倫掀開溫暖的棉被，歡快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雙腳剛落地——

踢躂！踢躂！

一陣清脆且富有節奏的敲擊聲，極其突兀地從房門外傳來。

嗯？什麼聲音？

莎倫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堅硬的鞋跟敲擊在木地板上，輕快得像是在跳舞，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規律感。

她遲疑地朝聲音的來源蹣跚走去。每走一步，那聲音就清晰一分，直到她走到門前時——

聲音在門板的另一側，戛然而止。

「……」

咕咚。

莎倫艱難地嚥下唾沫，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是哥哥昨晚帶回來的那個「線人」姊姊嗎？孔雀姊姊看起來膽子很小，不像是會一大早在走廊上跳舞的人啊……

她緊張地握住冰涼的銅把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吱呀——

門外是空蕩蕩的二樓走廊。清晨的陽光靜靜地灑在胡桃木地板上，別說是人影，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莎倫疑惑地歪了歪頭。難道是自己太興奮聽錯了嗎？還是……這棟大房子裡，真的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房客」？

但她很快就把這點不安拋諸腦後。今天可是大日子！

莎倫跑回衣櫃前，取出了那件哥哥用「傷殘補貼」特意為她買的粉色蕾絲長裙。裙襬蓬鬆柔軟，穿在身上就像是童話裡的公主。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櫃子深處翻出了那頂自己最喜歡的、帽檐稍微有點磨損的米色紗帽。

雖然它有些舊了，但這是她和哥哥在下城區時，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穿戴整齊後，莎倫對著鏡子轉了一圈，這才滿意地跑下樓。

還沒進廚房，一股濃郁的咖啡香與烤吐司的氣味就撲鼻而來。哥哥果然早早就起床了，那個背影看起來忙碌又可靠。

「早安！莎倫，先來吃早餐吧。等等坐馬車到學校。」諾亞轉過身，溫柔地說道。

「嗯！」莎倫開心地應道。

踢躂！踢躂！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而且這次就在樓梯口！

莎倫愕然轉頭朝樓梯處望去。

陽光下的樓梯空空蕩蕩，依舊沒有人，也沒有任何東西。

她感到一陣寒意，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哥哥，卻發現——哥哥也正神情緊繃地盯著樓梯口，手中的鍋鏟停在半空中。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莎倫覺得哥哥的左眼周圍，好像有一圈銀色的、亮亮的光暈在流動？

「老闆……早安！我的早餐？」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候，孔雀驚喜的聲音從客房傳來。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探出頭，看著桌上的食物，又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諾亞，彷彿看到了什麼神蹟。

哼！

莎倫在心裡偷偷撇了撇嘴。那是什麼眼神？我的哥哥就是這麼棒，連做飯都難不倒他！

＊

莎倫和哥哥一起坐上了前往瑪倫小學的公共馬車。

出發前，哥哥特意讓孔雀留下來看家。莎倫透過車窗，看見哥哥站在門口，神情嚴肅地壓低聲音和孔雀竊竊私語了幾句。孔雀聽完後，臉色似乎刷白了一下，然後像個波浪鼓一樣拼命點頭。

哥哥到底說了什麼？還有……哥哥是不是也聽到了那個詭異的「踢躂聲」？

想到這裡，莎倫不自覺地抓緊了那層層疊疊的粉色蕾絲裙襬，掌心滲出了黏膩的冷汗。

我們家……是不是真的有看不見的東西闖進來了？

如果是小偷，至少會有影子，會有翻動東西的聲音，可是為什麼只有那種像是穿著舞鞋、在木地板上跳舞的清脆腳步聲？而且……那個聲音似乎還跟著他們到了樓下。

就在恐懼像藤蔓一樣爬上心頭、讓她快要喘不過氣時，一隻溫暖寬厚的大手輕輕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別擔心。」

哥哥不知何時轉過了頭，那雙褐色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她，彷彿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

「家裡有孔雀姊姊在，而且我也佈置了……嗯，特殊的『防盜機關』。沒事的，今天只要專心當個漂亮的小公主就好。」

哥哥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神奇地驅散了徘徊在莎倫胸口的寒意。

「嗯……我相信哥哥。」莎倫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努力將那個聲音趕出腦海。

馬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咕嚕聲。兩人在搖晃的車廂裡開心地聊著天——聊學校的趣事、聊安娜的新髮帶，也聊哥哥那個神奇的爆米花。

看著哥哥帶笑的側臉，莎倫心裡暖暖的。自從哥哥去做那個神祕的「特務」工作後，他們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享受一段單純且不受打擾的兄妹時光了。

今天的瑪倫小學與往常完全不同，校門口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旗。周圍歡快的笑聲與家長們的寒暄聲此起彼落，把清晨的寧靜徹底擠跑了。

莎倫牽著哥哥的手，一起走下了公共馬車。

今天諾亞特地將瀏海往後梳理，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加上那身熨燙得筆挺的深色西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精神又優雅，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只會窩在圖書室的書呆子。

剛落地，莎倫就聽到周圍幾位年輕媽媽聚在一起，用手摀著嘴低聲驚呼：

「哇！妳看那位男士……之前沒見過耶，是哪個年級的家長啊？長得真俊俏。」

聽到這些讚美，小女孩心裡像喝了蜂蜜一樣甜，下意識地微微揚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小孔雀。

哼，羨慕吧？這可是我哥哥！

諾亞顯然很少應對這種被一群女士行注目禮的場合，他的肢體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和侷促，不自在地理了理領帶。

但身為妹妹，莎倫敏銳地發現——

在哥哥那看似侷促的微笑面具下，那雙褐色的眼睛並沒有看向那些熱情的媽媽們，而是在人群的縫隙、圍牆的陰影處快速掃視。

那是一種令她讀不透、甚至感到有些陌生的高深莫測。

就像是……正在尋找著某個看不見的敵人。

「哥哥？」

莎倫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諾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那種冷冽如刀鋒般的眼神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莎倫最熟悉的、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他低下頭，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掌心的溫度依舊令人安心：「沒什麼，只是在觀察學校的安保措施。畢竟是家長日，人多眼雜，哥哥得確保沒有壞人混進來。」

他俏皮地對她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得彷彿刚才的緊繃只是錯覺：

「走吧，莎倫。別讓老師和同學們等急了。」

莎倫點點頭，雖然心裡還是有一絲疑慮，但很快就被即將見到朋友們的興奮感沖淡了。

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操場，沿著紅磚鋪成的走廊來到了三年級的教室。

教室裡已經聚滿了人。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筆寫著「歡迎家長」的大字，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香水與蠟筆混合的味道。

「莎倫！這裡！這裡！」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莎倫轉頭一看，最好的朋友安娜正站在窗邊，拚命地朝她揮手。

而在安娜旁邊，格蘭姆斯正被他的爸爸—約翰叔叔按在座椅上，整理那條勒得有點緊的領帶。

「去吧。」諾亞鬆開了妹妹的手，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去跟朋友們打個招呼，我去跟妳的導師談談。」

莎倫看著哥哥走向講台的方向，那裡站著班導師——懷特先生。

懷特先生和她想像中那種嚴厲的老師完全不一樣。他是一位身材瘦削、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先生。他身上那件灰色的西裝外套雖然洗得有些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但總是熨燙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粉筆灰與舊書本的味道。

懷特先生看到諾亞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彬彬有禮地走上前時，他那雙渾濁卻溫和的眼睛裡，立刻露出了驚喜的光芒。

「早安，懷特先生。我是莎倫的兄長，諾亞。」諾亞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動作優雅得就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人，「莎倫平日承蒙您的照顧了。」

「噢！原來是莎倫的哥哥啊！」

懷特先生連忙放下手中的教鞭，在這張滿是刮痕的舊講桌後站起身，雙手握住了諾亞的手，激動地搖了搖：「這孩子常提起你。真難得……在這個街區，很少見到像你這樣重視孩子教育的兄長了。大多時候，這裡只有忙碌的母親，或者是……嗯，空蕩蕩的座位。」

懷特先生的聲音沙啞而慈祥，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懷。他推了推那副快要滑落鼻樑的老花眼鏡，笑咪咪地看著諾亞，又轉頭看了看遠處的莎倫：「諾亞先生，你把莎倫教得很好。她是個非常懂事、聰明的孩子。不僅成績優異，還很會照顧同學。上次安娜忘記帶午餐，莎倫二話不說就分了一半給她。」

莎倫在遠處聽著，臉頰不禁有些發燙。

諾亞聽了，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真誠柔和，那種在門口時的緊繃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是這孩子自己懂事。我們相依為命，她總是比同齡人早熟些。」

「是啊，相依為命……都不容易。」

懷特先生感嘆了一句，目光掃過諾亞那身昂貴的西裝，眼裡流露出一絲欣慰，「看來你們的生活改善了不少？這樣就好，這樣莎倫就能安心讀書了。這孩子有天賦，將來一定能走出下城區。」

莎倫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懷特先生就像是鄰居爺爺一樣親切，而哥哥站在那裡，雖然與這間破舊的教室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看著老師的眼神充滿了敬意。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時刻——

踢躂！踢躂！

那聲音又來了。

即使在嘈雜的教室裡，那清脆的、像是硬底鞋跟敲擊木板的聲音，依然像針一樣刺進了莎倫的耳朵。

而且這一次，聲音離得非常近。

就像是……有個人正站在講台旁，站在懷特先生的身邊，無聊地跺著腳。

莎倫驚恐地摀住嘴巴，視線死死盯著懷特先生身旁那塊空蕩蕩的地板。

沒有人。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照在飛舞的粉筆灰上。

但她看見哥哥的背影猛地僵硬了一瞬。

諾亞原本正微笑著聽懷特先生說話，放在身側的左手卻突然虛握了一下，指尖甚至泛起了一點點莎倫看不太清楚的銀色霧氣。

「諾亞先生？你怎麼了？」懷特先生疑惑地停下了話頭，「是不是我說太多了？」

「不，不……」

諾亞迅速鬆開了手，轉過頭，視線在懷特先生身旁的空氣中停留了短短一秒，眼神裡閃過一絲莎倫從未見過的冰冷與警告。

隨即，他又若無其事地轉回頭，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文儒雅的笑容，只是語速稍微快了一些：

「您說得很有道理，懷特先生。莎倫的未來確實是我最關心的事。對了，家長會似乎快開始了，我就不耽誤您準備資料了。」

「噢，對對對！瞧我這記性。」懷特先生笑著拍了拍額頭，「快去坐吧，莎倫給你留了位置。」

諾亞點頭致意，轉身朝妹妹走來。

當他轉過身的那一刻，莎倫清楚地看到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著。他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用大手用力握住了她的小手，掌心有些濕潤。

莎倫看著哥哥的眼睛，雖然心裡還是怕得要命，但只要有他在，她就覺得天塌下來也沒關係。

「嘿！莎倫！諾亞叔叔……呃，諾亞大哥！」

就在這時，格蘭姆斯那個大嗓門破壞了凝重的氣氛。他正坐在教室後排，拚命朝兩人揮手，而約翰叔叔則是一臉尷尬地想把兒子的手按下去。

諾亞輕笑一聲，拉著莎倫走了過去：「走吧，去看看妳的朋友們。」

＊

在這張專門為小學生設計、對成年人來說顯得過於迷你的課桌椅旁，約翰正艱難地縮著他那發福的身軀。看到諾亞走過來，他連忙想起身，卻因為膝蓋撞到桌底而發出一聲悶哼，引起周圍一陣竊笑。

「諾、諾亞！你今天這身打扮……」約翰揉著膝蓋，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嘆與一絲絲的拘謹，「老天，如果你不說話，我還以為是哪位公爵大人蒞臨視察了。看來玫瑰莊園執事的工作真的很賺錢？」

諾亞優雅地拉開莎倫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有些委屈地屈著，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

「只是為了不給莎倫丟臉，特意租來的行頭罷了。倒是格蘭姆斯，今天看起來很有精神。」

「那是！」

格蘭姆斯一點都不怕諾亞那種隱隱散發出的威嚴感。他興奮地湊過來，指著諾亞那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大聲嚷嚷道：

「諾亞大哥，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我小說裡那個……那個『血族伯爵』！超酷的！你以後也會穿著披風飛來接莎倫嗎？」

血族伯爵？莎倫看見哥哥的眉角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笑容變得有些危險：

「格蘭姆斯，小說少看一點，小心腦子變成果凍。」

「嘿嘿……」格蘭姆斯抓了抓頭，正想反駁什麼，突然——

踢躂！一聲極其沉重的跺腳聲，突兀地在兩桌之間的走道上響起。

緊接著。

「哎喲！」

格蘭姆斯整個人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抱著自己的右腳大叫出聲，整張臉痛得皺成了一團包子。

「格蘭姆斯！你在搞什麼鬼？」約翰嚇了一跳，連忙把兒子按住，臉漲得通紅，「家長會還沒開始呢，別丟人現眼！」

「爸！有人踩我！」格蘭姆斯眼淚都快飆出來了，委屈地指著空蕩蕩的走道，「真的！好像是那種超尖的高跟鞋，狠狠地跺在我的腳背上！痛死我了！」

高跟鞋？莎倫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條走道。那裡明明什麼人都沒有，只有幾顆被學生踩扁的粉筆頭。

但她看見哥哥的反應了。

在格蘭姆斯慘叫的那一瞬間，諾亞並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露出看熱鬧的表情。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如弓，左手閃電般地伸出，將莎倫連人帶椅子往他的方向猛地一拉。

滋——椅子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哥哥？」莎倫驚慌地抬頭。

諾亞沒有看她，那雙褐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格蘭姆斯身旁的空氣。

「沒事。」幾秒鐘後，諾亞收回了視線，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他鬆開了護住妹妹的手，轉頭看向還在呼痛的格蘭姆斯，嘴角勾起了先前和煦的微笑。

「格蘭姆斯，說謊可是壞孩子的行為。這裡哪來的高跟鞋？看來你需要多吃點胡蘿蔔來改善視力了。」

「我沒說謊！真的很痛……」格蘭姆斯嘟囔著，捲起褲管一看，卻愣住了。

他的腳背上只有一片紅腫，卻並沒有明顯的鞋跟印記。

「好了，安靜點。」講台上的懷特先生敲了敲黑板，清了清喉嚨，教室裡嘈雜的聲音逐漸平息下來。

「各位家長，歡迎來到瑪倫小學的家長觀摩日。今天我們沒有繁瑣的報告，我想讓大家直接看看孩子們這學期的成果。」

懷特先生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我的家人》。

「上週的美術課，我讓孩子們畫了自己的家人。孩子的畫筆是最誠實的，透過這些畫，我們可以看見他們眼中的世界。」

懷特先生笑咪咪地拿起第一張畫紙：「那麼，我們就從格蘭姆斯的畫開始吧。」

莎倫看著講台，手心卻全是汗水。那個「踢躂」聲自從踩了格蘭姆斯之後就消失了，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坐在她和哥哥身後的那張空桌子上，晃著腳，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她偷偷側過頭看向哥哥。

只見在他那整潔的西裝袖口下，一縷銀白色的霧氣正如同有生命的蛇一般，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他的指尖，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看著哥哥指尖的銀霧，莎倫的手心不斷地冒著細汗，呼吸也越發急促起來。

這世界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就在這時，諾亞似乎察覺到了妹妹的不對勁。他在桌下的另一隻手輕輕覆蓋在莎倫的手背上，傳遞過來的溫度既堅定又溫柔，神奇地撫平了她內心的恐懼。

莎倫慢慢恢復了鎮靜，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轉向講台。

＊＊＊

「該死……」

我在心中低咒一聲。

即使我已經將靈視開啟到極限，甚至冒著理智值下降的風險去窺探乙太流動，但那條走道依舊空空蕩蕩。那個發出「踢躂」聲的高跟鞋主人，就像是完全不存在於這個維度一般。

【外鄉人，冷靜點……】

腦海中，那似是而非的女人聲響起，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嚴肅：

【你的奇術，不自覺地露出來了。你是想在這裡表演大變活人嗎？】

糟糕！

我猛地一驚，低頭看向指尖。只見那原本隱蔽的銀白色霧氣，因為我情緒的波動，竟像失控的乾冰一樣溢出，差點就要具象化成那把【滿月刺劍】的實體。

我懊惱地咬了咬牙，迅速切斷乙太供應，將那股危險的力量強行壓回體內。

確認周圍的普通人——特別是那位看起來很敏銳的懷特先生——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狀後，我才鬆了口氣。我轉過頭，伸手輕輕安撫了一下身旁有些不安的莎倫，大腦卻在瘋狂運轉。

目前看來，那個「隱形客」雖然喜歡惡作劇，但還沒有展現出致命的攻擊性。

但那種規律的「踢躂」聲正在變得越來越急促……就像是一個逐漸失去耐心的觀眾，隨時準備衝上台砸場子。

「接下來，請格蘭姆斯上台。」

懷特先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如坐針氈地看著那個皮小子格蘭姆斯，興沖沖地拿著畫跑上講台。

「這是我家！」格蘭姆斯大聲宣布。

我看著那幅畫，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是充滿了孩童式天真與……瘋狂幻想的作品。畫中，老實巴交的約翰長出了獠牙和披風，顯然變成了「高貴的血族」；而他的母親則是一位手持大蒜的平凡婦女。至於格蘭姆斯自己？他把自己畫成了一個半人半蝙蝠的混血兒，正倒吊在天花板上。

台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約翰則是把臉埋進了手掌裡，顯然覺得丟臉到了極點。

接著輪到麗莎。

這小女孩不愧是文靜派，她的畫技完全超越了這個年齡層的水準。背景是亨利那間溫馨的麵包坊，透視和光影都處理得像模像樣。

但問題在於細節——畫中的亨利正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麵包，那個表皮金黃、甚至畫出了迷幻螺旋紋路的……不正是之前導致他被扣押的「迷幻菠蘿麵包」嗎？

「噢，老天……」亨利在台下發出了絕望的呻吟，似乎又回想起了被薩卡帶走支配的恐懼。

「咳，畫得很生動。」懷特先生忍著笑點評了一句，然後看向我們這邊：

「下一位，莎倫。」

莎倫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緊張地站起身。她轉過頭，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小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大手：

「哥哥，陪我一起上去嘛。」

我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心中的焦慮稍微平復了一些。

「好。」

我牽著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走上講台。

莎倫小心翼翼地展開了她的畫紙。

那一刻，原本準備好要鼓掌的家長們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神色。

畫紙上沒有現在那棟位於水仙花區、氣派豪華的格雷街 13 號。

中央畫著的，是那棟位於下城區、牆皮剝落、窗戶甚至有些漏風的破舊公寓。那是我們曾經相依為命的地方。

畫中的我們穿著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桌上只有簡單的黑麵包和清水。但畫裡的「哥哥」和「莎倫」，臉上卻洋溢著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幸福微笑。兩隻小手緊緊牽在一起，彷彿只要在一起，那間破屋子就是全世界最堅固的城堡。

畫的下方，莎倫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行標題：

《家，就是有哥哥在的地方》

我看著那幅畫，鼻頭猛地一酸，眼眶有些發熱。我一直以為她會更喜歡現在的大房子、漂亮的裙子。

「這就是我的家。」

莎倫的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堅定。她抬起頭，驕傲地看向台下的同學們：

「雖然以前房子很破，冬天也很冷。但是哥哥會把大衣都蓋在我身上……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然而，就在這溫馨到極致的時刻。

踢躂！

一聲極其響亮、充滿了惡意與嫉妒的跺腳聲，突兀地在講台的正上方響起。

我看見莎倫的臉色瞬間刷白。

莎倫真的感受的到……我瞳孔驟縮，不可置信的心想。

我顧不得驚世駭俗，猛地向前一步，將莎倫死死護在懷裡，抬起頭，那雙原本溫潤的褐色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森寒，死死盯著頭頂那片虛無的空氣。

「該死……」

情況危急，我顧不得猶豫。

我將右手悄悄探入西裝口袋，指尖迅速撥動那枚機械錶的錶冠。隨著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指針精準地跳向了九點鐘方向。

剎那間，體內的乙太瘋狂湧向右手背那枚隱藏的【童話】符文。

但下一秒，理智如冰水般澆下——收容審查！

我對外展示的是象徵【銀月】的銀色符文，此刻若是在眾目睽睽下爆發出【童話】特有的翠綠色光芒，或是被「深廊」的監測網捕捉到這股陌生的乙太波動，我將面臨比惡靈更可怕的審判。

完了……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僵硬的瞬間，腦海中那個似是而非的女聲帶著一絲戲謔響起：

【外鄉人，現在才擔心這個？你昨晚在家裡掩蓋血腥味時，不就已經發動過了嗎？】

什麼？

【呵……不必擔心。那群凡人是察覺不到『欺瞞』的權柄。】

謝了，前輩……。

我壓下心底的感激，既然有了這句話，就不需再遲疑。

我死死按住口袋中正散發著幽幽翠綠光芒的右手，不計代價地發動了奇術——【謊言】。

現實的規則在這一刻被強行扭曲，我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著虛空下達了新的定義：

「這裡沒有惡意的踐踏……那踢躂聲，是優雅的芭蕾舞。」

嗡——

空氣彷彿震盪了一瞬。

原本那個正準備發出第二聲巨響、充滿了嫉妒與憤怒的隱形存在，動作突然變得僵硬且怪異。

下一秒，那即將落下的、足以震碎粉筆的重踏聲變了。

噠、噠、噠……

聲音不再沉重刺耳，反而變得輕盈、靈動，甚至帶有某種古典的韻律感。就像是一位穿著緞面舞鞋的頂尖舞者，正以此為舞台，跳起了一段歡快的華爾滋。

原本充滿殺意的氛圍，瞬間變成了一場荒誕卻優雅的獨角戲。

＊

台下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家長們或是拿著手帕擦拭眼角，或是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完全沉浸在那幅畫作帶來的溫馨與感動中。

沒人注意到那原本充滿惡意的跺腳聲，此刻已經變成了輕快、甚至帶著點滑稽的華爾滋節奏——噠、噠、噠。那聲音混雜在掌聲與讚嘆聲中，竟然顯得有些詭異的合拍。

但我沒心情欣賞這場由我親手導演的荒誕劇。

懷裡的小身軀正顫抖得厲害，莎倫的小臉慘白如紙，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冷汗。那不是怯場，那是生物本能對未知的恐懼。

「懷特先生。」

我快步走到講台旁，藉著身體的遮擋，阻隔了那邊「跳舞」的空氣，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歉意：

「莎倫這孩子可能太激動了，加上昨晚為了畫畫沒睡好，現在臉色很差，有些頭暈與噁心。我想先帶她去學校的救護中心休息一下。」

懷特先生從感動中回過神來，看到莎倫那毫無血色的臉龐和緊閉的雙眼，立刻擔憂地扶了扶眼鏡：

「噢！天啊，可憐的孩子。快去吧，諾亞先生！身體要緊，這裡交給我就好。」

「感謝您的體諒。」

我微微點頭致意，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莎倫抱了起來。

「抱歉，借過一下。」

在眾人關切的注視下，我大步流星地穿過教室的走道。經過那個「舞者」所在的位置時，我能感覺到一股混亂的氣流擦過我的衣角，那輕快的踢躂、踢躂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彷彿在嘲笑我們的狼狽。

但我頭也不回，抱著莎倫直接衝出了後門。

砰。

隨著教室門重重關上，那詭異的跳舞聲、家長們的掌聲，連同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全都被隔絕在了門後。

走廊上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聲和遠處操場的風聲。

「呼……」

我背靠著走廊冰涼的瓷磚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背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得讓人難受。

總算是……暫時逃出來了。

我低下頭，正想用那套慣用的、溫柔的說詞來安撫懷裡的莎倫。

然而，當我對上莎倫的眼睛時，原本到了嘴邊的謊言，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她的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慘白的小臉上還掛著恐懼的淚痕，但那雙褐色的眼眸裡，卻燃燒著一股讓我感到陌生的、灼熱的求知慾。

「哥哥……」

她的聲音還在顫抖，但語氣卻異常篤定：

「剛剛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莎倫，那是——」

「別騙我了！」

她打斷了我，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

「昨晚那個滿身是血的孔雀姊姊，根本不是什麼演員或線人吧？還有愛德華哥哥……他和你也根本不是市政廳的特務吧！」

她死死盯著我，像是要看穿我的靈魂：

「我看得到……哥哥。我看得到你眼睛裡的銀光，感覺得到那種讓人發冷的惡意。我也感覺得到……你在做很危險、很危險的事情。」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近乎哀求：

「我可以幫你的……我也感覺得到啊！所以，告訴我真相吧……求求你，哥哥！別再把我當傻瓜了！」

＊＊＊

雖然他們已經逃到了走廊，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踢躂聲」彷彿還殘留在耳膜上，與此刻死寂的空氣交織在一起。

莎倫看著眼前啞口無言的哥哥。午後的陽光穿過走廊的落地窗，將梧桐樹斑駁的葉影映在他略顯無力的背影上。明明是那麼溫暖的陽光，此刻卻無法驅散莎倫身體裡那股因恐懼與期待而交織的冷意。

她死死抓著哥哥的衣袖，等待著判決。是繼續騙她？還是……

良久，諾亞終於動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再編造那些蹩腳的謊言。他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伸出手，屈起手指——

咚。

他輕輕地、卻又帶著點懲罰意味地彈了一下莎倫的額頭。

「哎喲！」莎倫捂著額頭，淚眼汪汪地抬起頭。

「唉……真是敗給妳了。」諾亞看著妹妹，臉上的冰冷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她最熟悉的、如沐春風般的苦笑：「也是……與其瞞著妳，讓妳自己去胡亂調查，反而會讓妳陷入更危險的境地。與其讓妳被好奇心害死，不如由我看著妳。」

他蹲下身，視線與莎倫平齊，那雙褐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沒有了遮掩，滿是嚴肅與認真：

「莎倫，聽好了。這世界確實病了……它充斥著許多奇怪的、不可名狀的生物。牠們不是課本上寫的那些血族或是巨人，而是更無序、更可怕，光是看見就能令人陷入瘋狂的存在。」

諾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虛空中的某個方向：「而我和愛德華……我們是負責將這些病灶清除的『醫生』。」

「醫生……？」莎倫喃喃自語，這個詞讓那些可怕的怪物聽起來似乎沒那麼無敵了。

「沒錯，外科醫生。有時候手術會流血，有時候會很髒……就像昨晚的孔雀姊姊那樣。」

諾亞溫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頭，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既然妳已經看到了這個世界的背面，那我也不再把妳當小孩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姿態：「走吧。既然已經跟懷特先生請了假，那我們就提早『放學』。帶妳去見一位特殊的客人，他也將是我們未來的重要夥伴。」

莎倫看著哥哥伸出的大手，心裡的恐懼奇蹟般地消失了。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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