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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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盯著那座涼亭看了幾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B3TObgVu

白色石牆後方，涼亭靜靜佇立在草坪盡頭。藤蔓攀附在石柱與牆面之間，涼亭中央擺著一張白色石桌，石桌上雕刻著細密而陌生的花紋。

我低聲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走進涼亭，在石桌前站定。

石桌表面映不出我的倒影，只有一層淡淡的白霧，像湖面般緩慢流動。

「看起來不像出口。」我低聲嘀咕，「我要怎麼離開這鬼地方啊……」

說實話，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碰這種看起來就很可疑的東西。

但問題是——這石桌應該是唯一能互動的東西了，而莎倫他們還在等我。

空氣裡的乙太依舊濃稠得不像話。它們像某種柔軟的水流，安靜地環繞在我身旁，沒有敵意，卻也沒有真正退開。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整座庭院都在等待我做出某個選擇。

「好吧。」

我低聲自語，抬起右手。

「既然都已經被丟到這裡了，總得看看你到底想給我看什麼。」

指尖觸碰到白色石桌的瞬間，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一路鑽進骨髓，接著，桌面上的白霧猛地翻湧起來。

霧氣之後，兩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闖入我的視野。

一男一女。

他們看起來似乎原本也不在這裡，而是像我一樣，被某種力量強行拉到了霧的另一端。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隔著那片淡白色薄霧，和我對上了視線。

三個人都安靜了，過了半會，那名女子率先開口。

她的聲音有些慌亂，語速很快，吐出的卻是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旁邊的男人也緊接著說了什麼。他的語言和女子不同，音節更短促，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感。

「……」

很好……又是全新的兩種語言。

這個世界真的很熱愛在我已經夠混亂的人生裡，追加一點語言學挑戰。

男人似乎也聽不懂女人說的話。女人同樣茫然地望向男人，接著又看向我。三個人隔著霧氣面面相覷，庭院裡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尷尬的氛圍無聲地蔓延開來。

我垂下眼眸，感受著體內乙太的流動。

剛才觸碰石桌時，乙太幾乎沒有損耗。這代表石桌本身並不是依靠我的力量運轉，而我只是觸發了它，又或者——

這座庭院，願意暫時配合我的想像。

既然如此，我輕輕抬手。涼亭內的白霧隨著我的動作無聲翻湧，石桌旁的空氣像被某支看不見的筆勾勒出輪廓。

下一瞬，一張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高背椅在我身後緩緩成形。椅背高而筆直，扶手末端盤繞著銀白色藤蔓般的紋路，乍看之下竟有幾分黃昏歌劇院裡那種古老而神祕的味道。

嗯⋯⋯看起來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我轉身坐下，將手肘抵在扶手上，指節輕輕撐住下巴。

然後，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亞當平時那副令人火大的模樣，最好再帶一點「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的欠揍氣質。

我抬起眼，隔著白霧看向那對同樣不知所措的男女，露出一個自認為足夠神祕的微笑。

「兩位來客，歡迎。」

女人的瞳孔收縮成針狀。男人也在短暫的愕然後，臉上的戒備一點點變成了凝重。

「閣下……」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卻努力維持著禮貌。

「這裡是？」

男人也看向我，他的表情明顯告訴我，他同樣聽懂了女人的語言，也同樣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維持著那副神祕微笑，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著扶手，視線在那兩人身上不著痕跡地掃過。

女人穿著一襲米色長裙，裙襬柔軟地垂落在腳踝附近，綠色長髮被仔細編成馬尾垂在身側，幾縷碎髮貼著臉頰，讓她此刻強作鎮定的神情顯得格外明顯。

男人則穿著一身黑色高領毛衣，身形修長，肩線俐落。銀色短髮乾淨地貼在耳側，沒有半分多餘凌亂，那雙如海洋般清澈的藍色眼眸，在看見我的瞬間微微收縮，卻很快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我的目光快速掠過兩人的手背，沒有符文，但有乙太，而且還不弱。

浸染派。

我垂下眼眸，指節仍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心底迅速補上另一個判斷。

從服裝來看，女人所處的環境，應該和我一樣位於北半球。那身米色長裙輕便、柔軟，卻不像會暴露在嚴寒裡。

至於那個男人……黑色高領毛衣、完全不同的季節感，以及衣料厚度，都不像是同一片氣候下會出現的選擇。

南半球……看來這張石桌連接到的，恐怕不是同一片大陸。

還有，他們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單純看見陌生人的警戒，也不是遇見同階超凡者時的試探。

那裡面有畏懼，有疑惑，甚至還有一點下意識的敬重。

我感受著周圍濃稠到近乎實質的乙太，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停住。看來，這座庭院目前拔高了我的乙太上限。

也就是說在他們眼中，我現在看起來比實際上的我危險得多。

很好。

想到這裡，我露出了和某位存在一樣的和煦笑容。

「這是一個嘗試。」

女人的眉心蹙在一起，顯得十分困惑；男人同樣如此，兩人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嘗試？」

我在兩人疑惑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我垂下眼眸，感受著方才創造高背椅後幾乎沒有減少多少的乙太，抬了抬眼。

有意思……這片空間對我的消耗很低，甚至可以說是零。

我抬起手，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落下，涼亭外的草坪忽然泛起一陣細微波紋。那些散落在草地上的破裂茶壺、老舊煙斗、米色紗帽，以及幾件我至今仍不知道用途的零碎物品，被一陣憑空升起的輕風捲起。

它們穿過白色石牆，越過藤蔓，像一群被遲來的主人叫醒的道具，無聲地飄進涼亭。

【無機寓言】。

右手手背的童話符文微微發亮。

破裂的茶壺在石桌上輕輕落下，壺嘴抖了抖，像是清了清嗓子。

一只茶杯翻滾著落到女人面前，杯緣裂開一條細小的縫，卻在下一秒發出了尖細而優雅的聲音：

「先入座吧。」

另一邊，那只老舊煙斗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拾起，在空中慢悠悠地轉了一圈，煙斗口吐出一縷不存在的白煙。

它用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說：

「茶會要開始了。」

而我坐在高背椅上，指節仍舊抵著下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真的知道這一切正在發生什麼。

「既然命運讓我們在這裡相見，那麼在茶冷掉以前，或許我們可以先聊一聊。」

停頓了一下後，我補上一句：

「關於你們是誰，以及——」

我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茶會裡。」

長裙女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該如何回答。她的視線先是掠過那只會說話的茶杯，又落回我身上。那雙綠色眼眸裡仍殘留著警戒，但比起最初的慌亂，已經多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冷靜。

「我來自西大陸。」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優雅而克制的禮，「亞爾夫精靈王國，十三王選之一……閣下還有這位先生，可以稱呼我莉榭爾。」

假名……我幾乎是在她說出口的瞬間，就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不過，這也很合理。換作是我，突然被拉進一座詭異庭院，面前還坐著一個看起來像是能隨手讓茶杯開口說話的神祕傢伙，我也不會傻到報上真名。

另一邊，那名銀髮男人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剛剛發聲的茶杯與煙斗上，那雙如海洋般清澈的藍色眼眸裡，警戒與困惑交替閃過，最後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是洛蘭提亞王國的寶石商人。」男人終於開口，「洛倫佐．維爾海姆。」

商人。

我看著他那身乾淨得不像跑商旅人會穿的黑色高領毛衣，又看了看他那雙習慣觀察、評估與隱藏情緒的眼睛。

很好……又一個假名。

真是令人感動的初次茶會，大家都很有誠意。

我沒有拆穿，只是維持著那副溫和而神祕的笑容。與此同時，我讓乙太沿著指尖無聲流入桌面，透過剛剛被我賦予劇本的茶杯，讓它用尖細而優雅的聲音開口：

「哎呀，煙斗先生，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參加主人茶會的來賓了？」

老舊煙斗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吐出一縷不存在的白煙。

「太久了，茶杯小姐。」它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久到我都快忘記外面的年份了。」

茶杯輕輕晃了晃，杯緣那道裂縫像是一張微笑的嘴。

「那麼，兩位來賓。」

它轉向白霧另一端的一男一女，語氣禮貌得近乎誇張。

「現在外邊是幾年呢？」

女人與男人都沉默了一瞬。

最後，是那名自稱莉榭爾的精靈女子率先開口。

「閣下……今年是通用歷一八五三年，平衡之月。」

我心頭一跳，心跳不自覺地加快速度。

太好了……年份是一樣的。

時間和我死後，僅僅相差了一個月。這座庭院沒有把我丟到幾百年前，也沒有讓我莫名其妙跨進什麼史前紀元。至少從他們口中的時間來看，我仍然和莎倫他們處在同一個時代。

很好，非常好。我差點忍不住當場鬆一口氣。

但表面上，我只是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姿態，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只是確認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閣下究竟是……」

洛倫佐．維爾海姆的聲音在白霧另一端響起。他說得很慢，用詞也比方才更加謹慎。

煙斗像是替我回答般，懶洋洋地吐出一縷白霧。

「主人，看來時間並沒有出錯。」

我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摩娑著高背椅的扶手。然後，我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嗯……」

我輕聲說。

「是個不錯的開始。」

白霧另一端，莉榭爾和洛倫佐的神情同時變得更加謹慎了。

很好，看來他們又腦補了一點很不得了的東西。

「閣下究竟是……」

莉榭爾的聲音比洛倫佐更輕，也更小心，像是在對著高位存在般侷促。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讓茶杯與煙斗安靜下來，任由涼亭裡的白霧在我們之間緩慢流動。

然後，我微微後靠，讓自己陷進那張由乙太構築出的高背椅裡。

「你們可以稱呼我——」

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名字嗎⋯⋯

皮諾丘不行。那是黃昏歌劇院裡的代號。夏洛克．白羅也不行。誰知道這座庭院究竟會把名字傳到哪裡，至於蘇昱宸……那就更不可能了。

在哪裡都還沒搞清楚的情況下，隨便報上名字，簡直和把脖子伸進斷頭台沒什麼兩樣。

我垂下眼眸，看著桌上那只破裂茶杯，以及半空中慢悠悠吐著白霧的煙斗。

謊言、偽裝、故事、名字⋯⋯

還有一張又一張被迫戴上的臉。片刻後，我抬起眼，露出一個溫和而神祕的微笑。

「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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