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遺物的輓歌

聖賽利亞墓園內，深夜裡，連風都像是凝固在這片冰冷的石碑林中。慘淡的月光被厚重的雲層扯碎，稀稀落落地灑在泥濘的地面上。

　　愛德華獨自站在那座新立的墓碑前。他沒穿平日裡為了遮掩噪音而穿的花俏西裝，黑色襯衫領口鬆散，任由冰冷的夜雨浸透，帶走身上最後一點熱度。

　　那股熟悉的挫敗感再次從心底翻湧而起，甚至比當年被修改記憶、眼睜睜看著達米安在懷裡變冷時還要劇烈。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墓前，濺起一陣渾濁的泥水。

愛德華抬起頭，死死盯著刻在石碑上的墓誌銘：「最好的哥哥。」

　　他看著露比擁抱父母，看著他們從永無止境的噩夢中解脫。他曾以為自己終於掌握了「拯救」的力量，以為能在那場森林決戰中，從死神手裡搶回所有在乎的人。

　　他以為，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暗巷裡哭泣的廢物了。

　　「哈……哈哈……」

　　愛德華發出神經質的低笑。指尖死死扣入墓前的泥土中，指甲在石碑邊緣瘋狂摩擦、翻起，鮮血混著黑泥滲出。

　　他的視野開始不穩定地晃動。墓誌銘在那片模糊的重影中扭曲、擴散，那句「最好的哥哥」，此刻像是一隻嘲弄的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狼狽。

　　「……呵呵，這算是什麼史詩。」

他低頭看著手背，四色星辰在紅色的月影下穩定閃爍，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他想笑，但喉嚨緊縮得像被鐵絲勒住，吐出的只有沙啞、帶著血腥味的氣音。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將牙齒生生磨碎。

　　那股被強行壓抑在胸腔裡的怒火，在這一刻終於燒穿了理智的防線。

　　「該死的……叛徒……」

　　「呃……啊……」

　　愛德華痛苦地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眼球因充血傳來陣陣爆裂般的壓迫感。視線中的一切都染上一層暗紅，那是憤怒燃燒後的殘影。

嗡——！！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緊接著，無數重疊、細碎、如同億萬隻蟲子在腦髓裡囈語的聲音，從虛空的每一寸裂縫中噴湧而出。

　　【他死得真美……不是嗎？】

　　【謊言的殉道者……】

　　【唱吧……愛德華……唱出你的憤怒……】

　　【把這份無力編織成罪……】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漫天遍野的呢喃，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迷霧，將他徹底包裹。

星辰在這些囈語中瘋狂匯聚、崩解，最終竟像受熱的蠟一般融化。它們化作黏稠如岩漿般的橘紅液體，帶著灼熱的溫度，順著指縫緩緩流下。愛德華沒有抗拒這股瘋狂，他任由這些液體重塑自己的靈魂。

　　【聽啊……那是憤怒在燃燒的聲音……】

　　【看啊……他正親手捏碎那虛偽的星辰……】

　　【我們在此集結……餞行這位擁抱罪孽的行者……】

　　【去吧……愛德華……去登上十三階的王座……】

愛德華搖晃著站起身，雨水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淵。

　　位階四——【吟遊詩人】，在悲愴與狂暴中轟然降臨。

　　「原來……罪孽即是神性嗎？」

　　他看著指尖那黏稠的橘紅，眼底閃過一絲令人戰慄的明悟。在他主動擁抱這份罪孽後，他終於明白——學術派那被釘死在「十階半神」的極限，不過是個笑話。那扇通往「十三階天使」的血色大門，已然為他敞開。

他無視周遭的崩壞與呢喃，視線穿過墓園迷霧，跨越無數重時空的阻隔，死死鎖定在那個名字上。

　　阿德力翁。

　　是他讓達米安成了祭品，是他讓這座森林變成了地獄，也是他，親手把那個總是帶著微笑的男人送進了這座土堆。

　　「躲好啊……阿德力翁……」

　　愛德華的聲線變得極低，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會找到你的。我會讓你在我親手譜寫的葬禮上……死得極其、極其體面。」

他轉過身，步入由原質呢喃構成的灰霧，身後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在黑暗中目送一個復仇者的誕生。

　　飛利浦與艾芙琳，在死寂的邊緣等著他。飛利浦的眼底帶著寒霜，艾芙琳的神情則多了幾分決絕。

　　從現在開始，這世上再也沒有守護人類的「搖籃」。只有一個，讓所有叛徒墜入死亡深淵的「搖籃」。

　　「我們走吧……為艾里森和諾亞復仇。」

　　飛利浦輕聲低語，周圍盪起白色的霧氣。下一秒，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死寂的墓園中。

＊＊＊

綠芽之月的某日。

這裡是波濤詭譎的迷霧海。

　　濃重的灰白霧氣如同實體般在海面上翻滾，一艘巨大的黑色帆船宛如破開冥界的幽靈，在巨浪中顛簸前行。甲板上充斥著海水的腥鹹、劣質萊姆酒的酸臭，以及海盜們粗鄙不堪的咒罵與大笑聲。

　　「達摩斯船長。」

　　一道低沉且平穩的嗓音，突兀地穿透了海風的呼嘯與周遭的喧囂。

　　說話的是一名留著褐金色長髮的男子。他的身姿挺拔，即使站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依舊穩如泰山。他與周圍那些滿嘴黃牙、舉止粗野的海盜們顯得格格不入，渾身散發著一種內斂而優雅的氣質。

　　他靜靜地佇立在船首，那雙眼眸與他的聲音一樣深邃，彷彿能看穿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迷霧。

　　男子轉過頭，看向正握著船舵的高大男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凝重：

　　「距離和芙洛伊的『約定之日』……快到了。」

被稱作達摩斯的男人用力搓了搓下巴那把如同海草般邋遢的濃密鬍鬚，發出一陣爽朗且粗野的大笑：「很好！滿舵！準備在南大陸上岸！芙洛伊的生日快到了，去見她可絕對不能缺了禮物！」

　　他猛地轉過頭，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男子的肩膀上：「歐西里斯！你說，那群地精的『預言水晶球』好，還是他們藏起來的『秘銀魔杖』更能奪得她的芳心？」

　　被喚作歐西里斯的褐金髮男子揉了揉緊鎖的眉心，無奈地看著眼前這位滿臉亢奮的船長。雖然達摩斯的實力在迷霧海中強悍得如同怪物，但這副不修邊幅的尊容，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

　　「我覺得……船長您應該先處理一下您的鬍子。」歐西里斯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心力交瘁的理智，「還有，船長，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們這次是去送禮，不能總是用『搶』的。」

　　聽著甲板上那群海盜唯恐天下不亂的起鬨聲，冷風吹過，海腥味鑽進鼻腔。

歐西里斯突然很懷念那個已經消失在時間盡頭的「地球」。

那時候，人類不用跟海怪搏鬥，只要窩在沙發上、喝著手搖追劇，就是最幸福的事。

「真是個古板的紳士啊，歐西里斯！」

　　達摩斯船長開懷大笑，粗壯的手掌用力地拍在歐西里斯的肩膀上，拍得他險些一個踉蹌。

　　歐西里斯生無可戀地轉過頭，望向站在一旁的好友——阿基里斯。阿基里斯雙手一攤，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無奈神情，嘴型彷彿還在幸災樂禍地說著：「活該。」

　　「不過船長，歐西里斯說得對！」阿基里斯看熱鬧不嫌事大，大聲附和道，「除了準備禮物，我個人強烈建議您，還得親筆寫一封情書才夠誠意！」

　　粗鄙的達摩斯摸了摸下巴的鬍渣，接著又用力搓了搓他那顆鋥亮的光頭——那反射著提燈光芒的亮度，差點閃瞎了歐西里斯的眼睛。

　　「寫字？但我這粗人哪懂得怎麼討女孩子歡心！」達摩斯理直氣壯地大掌一揮，「阿基里斯，這差事就交給你了！」

　　歐西里斯聞言，立刻對著阿基里斯露出了一個「風水輪流轉」的嘲諷笑容。

　　然而，這抹笑容還沒維持兩秒，兩人的視線不經意間越過船長的肩膀，雙雙僵住，隨即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副見了鬼的驚悚表情。

　　「船長！！」兩人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你站在這裡……那現在是誰在掌舵？！」

　　「哎呀，不必在意這些細節！」達摩斯豪邁地擺了擺手，「舵盤那邊不是有老賈斯看著嗎？」

　　「二副他剛剛去上廁所了！！」阿基里斯發出了一聲崩潰的慘叫。

　　隨著一陣劇烈的傾斜，整艘船彷彿被海浪掀了起來，他死死抓住船舷哀嚎：「船要翻啦！！」

　　「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巨大的船身在巨浪中驚險地傾斜，原本凝重、死寂的迷霧海，此刻除了波濤洶湧的海浪聲外，就只剩下達摩斯船長那沒心沒肺的爽朗大笑，在濃霧中久久迴盪。

伴隨著一陣陣雞飛狗跳的驚呼與達摩斯豪邁的大笑，這艘堂而皇之以魔女之名命名的「芙洛伊號」海盜船，就這麼搖搖晃晃地劈開濃重的灰霧，乘風破浪地駛向了南大陸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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