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謝幕後的獨白

鏘——！！

銀白色的【百合之劍】與漆黑的鐮刀再次在黑暗中激起一長串刺眼的火星。

海勒和梟的身影在聽覺的邊緣頻繁交織，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足以撕裂草浪的狂暴氣浪。騎士的虎口早已被震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揮劍，指尖都會濺出滾燙的熱血，落在冰冷的劍身上。

「還在掙扎嗎？海勒。」梟的聲音依舊沙啞，如同在枯墳上盤旋的烏鴉，「看看這片焦土，死亡才是他們唯一的歸宿，而你，只是在延遲這場必然的葬禮。」

海勒沒有回應，肺部像是有火在燒，口中滿是那股帶著內臟碎塊的血腥味。

然而，就在梟準備揮出下一記致命的橫斬時，異變發生了。

嗡——！！

梟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那柄幾乎要切開海勒喉嚨的鐮刀，在距離皮肉僅剩幾毫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這股氣息……」

梟那沙啞、始終古井無波的聲線中，第一次透出了劇烈的動搖與不可置信。他轉過頭，望向王都的方向。

「他竟然……」梟沙啞的聲線在戰慄，帶著一種信仰崩塌般的乾澀與不可置信。他那柄象徵死亡平等的鐮刀，在此刻竟微微下垂，像是在某種更為龐大的真理面前低下了頭：

「他真的用那種方式……燃盡了靈魂，強行修正了死亡……救了所有人？」

「這種瘋子……竟然真的存在……」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原本籠罩在海勒眼前的黑暗，被一抹溫柔且霸道的蒼藍色月芒強行撕裂。

那一瞬間，視覺回歸了。

海勒看見了月光下紛飛的草屑，看見了遠處王都上空那座半透明的偽虛宮投影，也看見了眼前那個，正因內心震撼而僵硬在原地的、戴著青銅鷹面具的男人。

「沒時間讓你感嘆了，梟！」

海勒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全身剩餘的翡翠乙太瞬間轉化為最熾熱的白光。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雷霆，踩碎了腳下的泥濘，劍尖直指梟那毫無防備的胸膛！

轟——！！

白色的劍光劃破了夜色，帶著必殺的決絕貫穿而去。

然而，就在劍尖觸碰到他黑袍的千分之一秒，梟的身影再次如墨水般扭曲、坍塌。他的身軀在月光下化作無數隻潰散的烏鴉，狼狽而急促地沒入了周遭的陰影之中。

「該死……！」

海勒猛地收劍駐地，巨大的慣性讓他在草地上劃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拄著劍，單膝跪在泥濘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浸濕了腳下的泥土。

戰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梟的氣息徹底消失了，此時，遠處的王都方向，開始隱約傳來一陣陣喧囂。

起初是零星的驚呼，隨即演變成排山倒海般的狂歡與哭泣。

那是起死回生後的平民們在驚喜地呼喊。

「活著……我還活著！」

「讚美神明！這是神蹟！」

那歡呼聲跨越了戰場，傳入海勒的耳畔。它是如此的溫暖，證明了諾亞的犧牲沒有白費；卻又是如此的刺耳，因為那些讚美神明的人們，永遠不會知道救了他們的那個人，此刻正倒在廢墟的血泊中。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救贖往往是無聲且被遺忘的。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正逐漸暗淡的殘月。

「夏洛克……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海勒低聲呢喃，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在這片蒼藍色的餘暉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沈重。

＊

緋紅的月色從蒼藍的餘暉中重現，空氣中那股如夢似幻的涼意被燥熱的硝煙味取而代之。

海勒加快腳步，不顧肺部因劇烈呼吸而傳來的灼燒感，衝向了那聲淒厲哭喊的源頭。

街道兩旁，起死回生的人們正擁抱在一起，發出狂喜的呼喊。他與他們擦肩而過，看見一個原本應該被瓦礫掩埋的女孩正抓著父親的衣角大笑，看見垂死的老人正驚奇地撫摸著自己癒合的傷口。

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石板路上，他看到了那幅足以讓他噩夢終身的畫面。

莎倫跪在那裡，她的雙手死死攥著一枚發光的銀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對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發出無聲的哀慟。

孔雀站在她身後，那張總是帶著膽怯的臉，此刻蒼白得如同死人，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敢滴落。

而那個男人——那個自稱「月神代行者」、那個總是優雅地玩弄謊言的偵探。

他像是一具被玩壞的木偶，身體被無數赤紅的箭矢貫穿。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乾枯的木質紋理，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卻依舊帶著那一抹令人心碎的、釋然的微笑。

「夏洛克……」

海勒發出嘶啞的呢喃，手中的銀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走向他，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腳下的血水還帶著餘溫，那是他為了這場「欺詐」所付出的代價。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且優美的腳步聲，從廢墟的陰影中緩緩傳來。

在緋紅色的月光下，一個穿著治安官制服、手中卻把玩著一張小丑牌的身影，正踩著鮮血與灰燼，緩緩走向他們。

他低頭看著夏洛克的屍體，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別過來！」海勒戒備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百合之劍】再次在掌心中顫抖著浮現。

這傢伙是誰？在那場足以毀滅城市的戰鬥中，他一直躲在暗處嗎？他是那個帶走「獅子」的幕後黑手？

「別緊張，海勒……」

男人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冷靜而深邃的臉龐。他收起手中的紙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與老友寒暄：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安赫爾。」

＊＊＊

周圍的聲音好吵。

那些起死回生的人在笑、在哭、在感謝那些根本不在乎他們的虛偽神明。他們那充滿生機的歡呼聲，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長針，狠狠地扎進莎倫的耳膜。

哥哥躺在她懷裡，身體好冷，好硬。

那不再是那個會揉她腦袋、輕敲她額頭的哥哥，而是帶著粗糙紋理、冰冷刺骨的木頭。

連走過來的海勒先生，他的眼神裡也全是支離破碎的絕望。

但女孩告訴自己不能哭出聲，更不能告訴他們自己聽到的那個聲音。

那個自稱為「安赫爾」的男人正垂下眼簾，緩緩撥弄著他手中的那張小丑牌，「以三顆星位要素燃燒靈魂為代價，強行展開的祕儀……」

他的目光落在諾亞那具支離破碎的木質殘軀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莎倫看不懂的情緒。那不是她以為的壞人的嘲弄，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看著哥哥的樣子……顯得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落寞。

莎倫不明白。他不認識哥哥，為什麼要露出那種像是遺憾、又像是感同身受的奇怪表情？那種表情讓女孩感到害怕，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要把所有人的悲傷都吸進去。

「這位『月神代行者』，我救不活。」安赫爾輕輕開口，聲音平穩得讓人心碎，「這世界上也沒有人能救活一個主動燃盡靈魂的人。他的代價已經付出了，契約……已經成立。」

他在撒謊。他在撒謊！

莎倫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到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月神姊姊說過，只要能帶他去那個地方，找到那位被困在森林裡的魔女——芙洛伊，哥哥就有希望。但她絕不會對這個表情奇怪的男人說一個字。

她緊緊抱住這具木偶般的身體，雙手死死攥著那枚發著微光的銀牌。銀牌的稜角割疼了她的掌心，但她卻感覺到了那上面殘留的一絲絲、微弱到快要消失的餘溫。

那是哥哥活過的唯一證據。

「……」莎倫低下頭，任由凌亂的髮絲遮住眼眶。她不想讓安赫爾看到自己的表情，更不想讓他察覺到自己正處於神靈的庇護之下。

【莎倫……】

那是月神姊姊的聲音。清冷、空靈，帶著一絲撫慰人心的涼意，直接在女孩的腦海深處震盪，將那些嘈雜的歡呼聲隔絕在外。

【把銀牌……貼在諾亞的胸口上。】

莎倫屏住呼吸，手指顫抖著，緩緩將那枚承載了哥哥所有「真實」的銀牌，輕輕按在了他那已經化作枯木的胸口中央。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冰層裂開的清脆聲響。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wv5I4eyb

＊

莫森里亞，托貝斯克市。水仙花區，格雷街 13 號。

伴隨著一陣空間被生生撕裂的刺耳鳴響，【行旅者之門】在狹窄的客廳中央綻開。

眾人踉蹌著衝出那道幽藍的門扉。僅僅一秒鐘前，他們還置身於王都賽倫那燥熱、充斥著硝煙與萬人歡呼聲的廢墟中；而現在，撲面而來的是托貝斯克深夜特有的、帶著水氣與泥土味的冷冽空氣。

「唔……」孔雀臉色慘白地癱倒在門檻邊。即便是在同一個國家，這段跨越數百公里的空間躍遷，依然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乙太。

海勒沒有多言，他背著那具已經徹底失去溫度、宛如沉重木雕的身軀，沉重地走向客廳中央那張鋪著碎花布的長木桌。那是烏托邦成員平時吃飯、聊天的地方。

「亞里斯……」騎士的腳步很沉，把地板踩得嘎吱響。

原本拿著《月之十戒》等在壁爐邊的亞里斯猛地站了起來。當他看到海勒把那具渾身佈滿紅木紋路、像個被拆壞的木偶一樣的「夏洛克」放在長桌上時，他手裡的經本「砰」地掉在地上，書頁亂糟糟地翻開著。

「夏洛克先生……？」亞里斯的聲音像是在打冷顫。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看著那張半邊都變成了粗糙木頭的臉，看著那些穿透胸口的紅箭，整個人像是突然斷了線的風箏，癱坐在那張老舊的扶手椅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亞里斯哥哥！」

莎倫走到他面前，聲音雖然稚嫩，卻異常清晰且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哥哥還沒死，那枚銀牌還在發光。你現在的麻木對他沒有任何幫助。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眼淚，而是讓他活下去的辦法。」

亞里斯微微顫動了一下，但他依舊沒能從那種毀滅性的打擊中找回語言能力。

「月神給了指引。」莎倫看著長桌上那抹釋然的微笑，強忍住眼眶裡的熱氣，「我們必須在乙太徹底散盡前，帶他去魔女之森，那裡是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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