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終於暴露

「夏洛克……你是學院派出身的窺秘人吧？」

海勒眉頭緊鎖，視線終於從那兩具陷入詭異安詳的死士身上移開。他轉過身，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上下打量著我：

「你的戰鬥技巧怎麼樣？」

我踉蹌地撐著牆站起身，用大拇指抹掉嘴角殘存的血跡，喉嚨裡還帶著被精神衝擊碾過的鐵鏽味。

「不怎麼樣。」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虛弱但標準的職業假笑，「普普通通，我更擅長用腦子。」

海勒的下顎線條一瞬間繃得更緊，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那你跟我來。」伴隨著鎧甲擦過石牆發出的冷硬摩擦聲，他大步向外走去。

「做什麼？」我跟上去，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晚餐的湯需不需要加鹽。

海勒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冷得像刀刃的話——

「自然是確認你有沒有資格活著走出王都。」

他握住劍柄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可不想因為一個軟腳蝦的豬隊友，而死在那群怪物的嘴裡。」

＊

我們一行人跟在海勒身後，離開了華美的薔薇教會，穿過幾條被封鎖的街道，來到了一處位於城市邊緣、隱沒在森林中的廢棄訓練場。

斑駁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灑下，落在這片長滿雜草的空地上。這裡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但這份寧靜，隨著海勒停下腳步而瞬間破碎。

「夏洛克……這裡沒人會來打擾。」

海勒轉過身，那雙湛藍的眼眸死死盯著我——準確地說，是盯著我那隻一直插在大衣口袋裡、略顯僵硬的右手。

那眼神像是有溫度的手術刀，試圖剖開布料，挖出隱藏在皮肉之下的真相。

「使出你的全力。順帶一提……」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銀色佩劍，劍身在陽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我是『浸染派』的奇術師，第五階異構體。」

轟！一股肉眼可見的淡藍色乙太氣浪從他體內爆發，周圍的落葉被瞬間吹飛。

他語氣平淡，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口：「不拿出真本事，你是會死的。」

我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浸染派……還是第五階？

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奇術師的登神長階共有十三階。我才剛剛踏入第二階的門檻，而眼前這個年紀與我相仿的男人，竟然已經是步入中層序列的強者了？

【外鄉人……你的麻煩大了。】腦海中，那道女聲帶著一絲少見的擔憂響起：

【五階的異構體，他一直在觀察你的右手。如果木偶化的祕密暴露，以他對神祕學的潔癖……】

「現在擔心也沒用。」

我在心裡默默回應，強行壓下那股本能的戰慄。

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他真想揭穿我，剛剛在薔薇教會看到我右手僵硬時，就該直接把我銬起來送去黑石場了。

他現在還在試探。

他在評估我是否有資格成為他的「盟友」，或者……是否有資格去救他的妹妹。

「呼……」我看著前方。

海勒穿著那身重達數十公斤的全套板甲，卻像是一片羽毛般輕盈地躍起，穩穩落在鬆軟的泥土地上，甚至沒有留下太深的腳印。

唰。

他右手輕挑，手中的銀劍在空中挽了一個簡潔而優美的劍花，劍尖直指我的眉心，姿態傲慢卻無懈可擊。

「拔劍吧，偵探！讓我品鑑下解決藍鬍子的實力究竟有幾斤幾兩。」

「既然騎士長盛情難卻……」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左手一揮，那把通體銀白、劍身細長如針的【滿月刺劍】，在我掌心憑空出現。

銀色的劍身在陽光下流淌著如月光般清冷的輝光，與海勒那充滿壓迫感的騎士劍形成了鮮明對比——一邊是優雅詭譎的刺客，一邊是剛猛無鑄的戰士。

「哦……真是十分優雅的武器呢，夏洛克！」海勒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哥哥加油！」莎倫躲在孔雀身後，雙手握拳放在胸口，緊張地看著我。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對哥哥的崇拜與擔憂。

我聽著妹妹的加油聲，無奈地苦笑了一聲，但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

至少……不能在莎倫面前輸得太難看啊。

我壓低重心，擺出了一個防禦反擊的起手式，劍尖微微顫動，鎖定了海勒的咽喉。

「那就請格雷團長……賜教了。」

鏗——！

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海勒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

當我的視網膜捕捉到那抹銀光時，那柄沉重的騎士劍已經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重重地劈在了我的滿月刺劍上。

「唔！」我雙臂發麻，虎口崩裂。

巨大的力量順著劍身傳導至全身，讓我腳下的泥土瞬間塌陷了三寸，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就是第五階騎士的力量嗎？簡直就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蒸汽火車正面撞上！

「太慢了，偵探。」海勒冷哼一聲，手腕一抖，劍刃沿著我的刺劍滑下，削向我的手指。

我狼狽地向後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被削斷手指的下場，連大衣的衣角都被劍氣割裂。

不能硬接……絕對不能。

「只有這種程度嗎？」海勒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劍尖指地。他看著我不斷甩動發麻左手的樣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如果是這樣，你去狙擊獅子只是送死……剛剛那傢伙的手段你也看到了，這不是靠小聰明就能活下來的戰場。」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的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銀白色的鎧甲表面，竟開始浮現出一道道如同植物脈絡般的翠綠色光紋。那些光紋在金屬上蔓延、生長，彷彿賦予了這身死物般的鎧甲某種詭異的「生命力」。

「我要動用真本事了，夏洛克，你最好也拿出拼命的覺悟……」海勒緩緩舉起劍，那柄銀劍的護手處，竟真的長出了幾根細小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嫩芽，隨即綻放出淡雅的百合花苞。

「自然教派？」我內心猛地一跳，一種極度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錯。」海勒眼神淡漠，聲音卻帶著一股生生不息的厚重感：「我所浸泡的魔藥名為——【豐饒】。」

嗡——！隨著他話音落下，腳下的雜草瘋狂生長，周圍的樹木發出歡愉的沙沙聲。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生命能量充斥在空氣中，卻讓人感到一種被「養分」吞噬的恐懼。

「魔術——荊棘之森。」

他隨手一揮，原本附著於銀劍上的幾片葉影被甩飛在地面上。

剎那間，那些影子化作了高聳的荊棘藤蔓，如同一條條甦醒的巨蟒，瘋狂地向我絞殺而來。

咕咚！隨著一聲清晰的吞嚥聲，他動了。

第五階的爆發力讓他快得像是一道綠色的閃電，僅僅一秒，便撕裂了空氣，直接出現在我的右側死角。

「糟了！」我下意識地將滿月刺劍往右側一刺，試圖格擋。

但他彷彿早已預料到我的動作，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滯，隨即翻身，藉著旋轉的離心力，踢出了一記優美卻致命的迴旋踢。

那一腳伴隨著濃郁的百合花清香，卻比攻城錘還要沉重。

砰！

「咳呃——！」我只感覺腹部像是被炮彈擊中，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十米開外的樹幹上，震落下無數枯葉。

海勒輕盈落地，傲慢地搖了搖頭，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飾：

「這就是聯合小隊隊長的實力？太弱了。」

「還是說，夏洛克……你認為不拿出底牌就能贏我？」

海勒步步進逼，手中的銀劍低垂，劍尖劃過草地，發出細微卻致命的沙沙聲。他看著我嘴角不斷滲出的鮮血，眼神冷酷得像是在審視一具即將送入焚化爐的屍體：

「你的右手一直藏在大衣裡，連平衡都受到影響。那裡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停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周身湧動的生命乙太化作實質的壓迫感：

「如果不拔出來，那我就連著你的手和大衣一起斬斷。這不是威脅，是預告。」

在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耳邊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我胸腔裡那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只能賭了。賭這位「妹控」騎士對家人的愛，是否能壓過他對常識的堅持；賭他看到身為「異類」的我，是會揮劍斬殺，還是會看到一絲……屬於他妹妹未來的可能性。

「呼……」我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既然你想看……那就看清楚了，騎士長。」

我不再遮掩，緩緩將那隻一直藏在大衣口袋裡的右手抽了出來。

喀、喀、喀。隨著關節活動，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與齒輪咬合聲，在這寂靜的訓練場中格外清晰。

「這……」海勒原本充滿殺意的眼神，在那隻手暴露在陽光下的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血肉之軀。那是一隻由不知名木材雕刻而成的手臂。深褐色的木紋如同血管般蔓延，精密的黃銅齒輪在關節處緩緩轉動，而在手背上童話符文的位置，正閃爍著翠綠色的光芒。

我看著海勒那劇烈震顫的瞳孔，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左手將【滿月刺劍】拋向空中。

右手的木製手指猛地張開，精準地接住了落下的劍柄。

「奇術——【謊言】。」

嗡！隨著乙太注入，原本輕盈細長的刺劍在木手的握持下，劍身瞬間暴漲、變寬，化作了一柄足以雙手揮舞的銀色重劍。

「月光大劍！」我高舉大劍，劍身流淌著清冷的月光。

「你的右手……你是浸染派的？」海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那隻木偶手臂，聲音都變了調，那是一種世界觀被衝擊的混亂：「不對……浸染派是肉體異變，怎麼可能是木頭？而且你有符文……你有兩枚符文？！」

他死死盯著我手背上的童話符文，又看向我左手背透出的銀色光芒，語氣充滿了駭然：「學術派的符文是銘刻在靈魂上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符文迴路？這違背了神祕學鐵律！你到底是人還是怪物？！」

「只是個想保護妹妹的哥哥罷了……」我抬起頭，目光穿過茂密的樹冠間隙，彷彿看見了那輪在白晝中隱沒的銀藍色月亮。

還有想要回家的外鄉人。我在內心對自己，也對腦海中那個同樣注視著這一切的女聲說道。

呼—— 我重新直視著眼前已逐漸恢復鎮定、但眼神依舊複雜的騎士，雙手緩緩舉起那柄沉重的月光大劍，擺出了進攻的姿態。

「來吧！海勒！」我嘴角勾起一抹狂氣的笑容，眼中的戰意終於徹底點燃：「讓我們進入第二階段吧。」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1h2mCZywt

鏗——！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莎倫看見哥哥整個人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雙腳在泥地上拖行了數公尺才勉強停下。他那件帥氣的黑色大衣此刻已經被割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有些狼狽的白襯衫，還有那隻讓人看了就覺得心驚肉跳的、由木頭與齒輪構成的右手。

「呼……呼……」

諾亞劇烈地喘息著，那一向挺拔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僂。他握著那把雖然巨大、光芒卻開始黯淡的「月光大劍」，指尖——不，那是木頭關節，正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吱聲。

而在他對面，那位海勒先生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他單手持劍，銀色的鎧甲上流轉著生生不息的綠色光紋，整個人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森林堡壘。

「夏洛克……」

海勒冷冷地開口，劍尖指地，眼神中透著一絲失望與質問：

「這就是你真正的實力？僅僅只是依賴一把劍和一些小聰明嗎？」

莎倫咬緊了嘴唇，雙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襟。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雖然她不懂戰鬥，但她能感覺到，這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的較量。海勒先生就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海，而哥哥……哥哥就像是在巨浪中掙扎的一葉扁舟。

「哥哥！加油啊！」

小女孩忍不住大喊出聲，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聽到她的聲音，正在對峙的兩人同時動了。

諾亞猛地向左側滑步，避開了一道從地下竄出的荊棘；而海勒雖然揮劍斬擊，劍氣卻精準地繞開了莎倫所在的方位，劈向了另一側的巨樹。

他們……在保護她。

即使打得這麼激烈，即使泥土飛濺、乙太亂流，他們兩人卻像是有默契一般，刻意將戰場控制在距離莎倫十米之外的地方。

孔雀、亞里斯和她，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圓圈保護在風暴的中心，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傷到他們。

可是……

莎倫看著哥哥臉頰上被劍氣劃開的傷口，看著那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嗚……」

她的心臟猛地揪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好疼。

明明受傷的不是我，為什麼我的胸口會這麼痛？

她不想看了……她不想看到哥哥流血，不想看到他為了保護自己而被那樣羞辱。

「哥哥……」

莎倫低下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時。

嗯？

一股奇異的香氣，突兀地鑽進了她的鼻子。

那是百合花的味道。

是海勒先生的奇術嗎？莎倫下意識地抬起頭。

不……不對。

海勒先生身上的味道，是那種帶著泥土芬芳、充滿生命力的野百合氣息。

而這股味道……它更加冰冷、更加幽靜，像是盛開在無人墓園裡的白百合。

「這是……」

莎倫有些茫然地轉過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片潔白如雪的薔薇花瓣，不知從何處飄來，輕輕地、無聲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白色的薔薇？

這裡明明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廢棄訓練場，周圍只有高大的梧桐樹和海勒先生召喚出的綠色荊棘，哪裡來的白薔薇？

呼——

四周突然揚起了一陣微風。

這風不帶絲毫涼意，卻帶著那股清幽的百合與濃郁的薔薇混雜的香氣，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吹起了她的髮絲。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剪刀，切斷了她與現實世界的聯繫。

原本充斥在耳邊的金屬撞擊聲、哥哥的喘息聲、還有孔雀的尖叫聲，在這陣風吹過的瞬間，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種莫名的預感讓莎倫渾身僵硬。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前方。

原本那片灑滿陽光的樹林不見了。

原本正在激戰的哥哥和海勒先生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巨大得讓人感到渺小的、被深紅色絲絨幕布遮掩的舞台，正靜靜地矗立在她面前。

那紅色的幕布厚重而華麗，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案，在虛空中垂落，彷彿連接著天地。

「這……這裡是哪裡？」

莎倫驚慌地四處張望，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泥土，而是柔軟、奢華的深紅色地毯。

「哥哥！哥哥！」

她大聲呼喊，聲音在這個空曠且神祕的空間裡迴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孔雀姊姊？亞里斯哥哥？」

沒有人。

只有她一個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華麗之中，頭頂是一盞巨大得令人眩暈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冷冽的光芒。

恐懼如潮水般湧來。

啪嗒。

一滴冷汗順著莎倫的下巴滑落，滴在腳下那猩紅色的絲絨地毯上，瞬間被吞噬，就像是一滴眼淚落入了血海。

就在這時。

「迷茫的少女啊，妳是否渴求著守護哥哥的力量？」

一道肅穆的聲線響起，帶著令人安心的語調。

伴隨著一陣優雅的、如同大提琴般低沉的旋律，那扇緊閉的巨大帷幕，在她面前……緩緩升起。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eBBstJXy

「迷途的羔羊啊，歡迎蒞臨我的黃昏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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