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聯合特別行動小隊

「嗚——！」

刺耳的汽笛聲劃破了長空，伴隨著活塞洩氣的嘶鳴，龐大的鋼鐵巨獸緩緩停靠在了克魯提亞車站的月台旁。

滾滾的白色蒸汽與煤灰自車頭噴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野。愛德華站在月台邊緣，看著那團厚重得化不開的白霧，下意識地伸出手，試圖在虛空中抓握什麼，但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冰冷且潮濕的水汽。

他猛地攥緊拳頭，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愛德華壓低帽檐，逆著人流走下火車。這裡的空氣太過黏膩，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某種發酵後的淤泥。

他不喜歡克魯提亞，不僅僅是因為它那令人作嘔的工業焦臭味，更因為這座城市總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的錯覺。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在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上反覆摩擦，力度大得快要將紙張磨破。

【目標：艾芙琳。位置：第一大港，瑟魯提。】

「先找到艾芙琳吧。」

愛德華低聲呢喃，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這座城市像是一塊巨大的濾網，總能過濾掉人身上最後一點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將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輕輕一甩，試圖抖掉火車旅途帶來的煤氣味與塵土。

隨後，他邁開步伐，逆著車站湧出的遊客，朝著空氣中鹹腥味最重的地方——瑟魯提港走去。

＊

黏膩的海風迎面吹來，浪花捲起混濁的泡沫拍打在岸邊。

「嘖。」愛德華站在克魯提亞那鋪滿了貝殼碎屑與煤灰的碼頭上，伸手壓住了差點被狂風吹飛的禮帽。

掌心傳來的觸感濕潤且油膩，那種滑膩感順著皮膚滲透進神經，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不自覺地開始揉搓指尖。那裡明明沒有東西，但他卻覺得指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帶溫度的冷汗。

那種感覺，又來了。

愛德華面無表情地從大衣內層口袋掏出一條絲質手帕。他並沒有大範圍地擦拭，而是死死地盯著右手的大拇指與食指，近乎自虐地反覆揉搓。皮膚已經被磨得發紅、生疼，但他依舊停不下來，彷彿只要慢了一秒，那種滑膩的東西就會鑽進他的骨髓。

「真是個令人窒息的城市。」他低聲咒罵，將手帕塞回口袋。

根據隊長給的情報，艾芙琳最後發出信號的地點，是位於貝殼區邊緣的一間名為「安息灣」的私人療養院。

那裡原本是用來收容那些精神崩潰的水手，或者是被海妖歌聲蠱惑的可憐蟲的地方。

愛德華看向貝殼區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艾芙琳……妳人呢？要是妳出了甚麼事，隊長會發瘋的。」

＊＊＊

趁著這短暫的對峙空檔，那雙狡猾的水晶鞋發出一連串急促且嘲諷般的「踢躂」聲，像隻靈活的蟑螂，鑽進了客廳牆角的陰影裡，瞬間沒了蹤影。

「該死的水晶鞋……竟然讓它跑了。」

孔雀咬著牙發出一聲不悅的嘀咕，但身體卻誠實地縮到了沙發後面，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透明人。

畢竟站在門口的這位，可是專門抓捕她這種走私犯的官方隊長。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因透支而顫抖的聲線，強行擠出一抹職業的微笑：「隊長，別站在門口了，快請坐！亞里斯，去倒茶……不，倒咖啡。」

然而，飛利浦隊長並沒有理會我的殷勤，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躲在沙發後的孔雀。

他那雙深灰色的眸子，越過了所有人，徑直落在了依偎在我身旁、臉色蒼白卻難掩靈性光輝的莎倫身上。

莎倫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衣角。

隊長瞇起眼睛，視線在她手背上那枚粉色符文上停留了兩秒，隨後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諾亞，看來你把她保護得再好，命運還是找上了門……莎倫也踏入了這個世界。」

「只是意外。」我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擋住了他的視線，語氣生硬，「她還只是個孩子。」

「在這個世界，瘋狂可不分年齡。」隊長淡淡地說道，隨即語出驚人：「既然如此，與其讓她在外面野蠻生長，隨時面臨失控的風險……不如加入我們吧，莎倫。」

他向莎倫伸出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搖籃小隊，福利優渥，有編制，而且……能學會如何活下去。」

「什……」我瞳孔猛地一縮，嘴角頓時一抽，身形險些因為這巨大的衝擊而跌坐在地上。

隊長瘋了嗎？讓一個小學生加入專門處理怪物的自殺小隊？

好在亞里斯眼疾手快，急忙從後面一把托住了我的左肩，才讓我維持住了最後的體面。

「夏洛克先生，小心！」亞里斯低聲說道。

我借力站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抬起頭，直視著隊長那雙平和的眼眸，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與冰冷：「隊長……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將莎倫護在身後，一字一頓地說道：「且不說她還在念小學，光是市政廳的勞動法就不會同意。你這是非法雇傭童工，身為公務員知法犯法……最重要的，是我不允許。」

飛利浦隊長莞爾一笑，伸出的手，溫柔地揉了揉莎倫的秀髮，「諾亞，我能理解家長的擔憂，所以她不會在前線，而是櫃台人員。」

「櫃台？」我愣了一下，隨即放下了那層冰冷的防禦，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隊長，容我提醒您，我們的總部是在一間充斥著廉價酒精、汗臭味與醉漢的地下酒吧深處。」

我指了指乾淨可愛的莎倫，又指了指想像中的那個破爛據點：「您是打算讓她在酒桶上辦公，還是讓她負責幫那群酒鬼登記入住？那裡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以前確實沒有，但以後會有的。」

飛利浦隊長收回了揉著莎倫頭髮的手，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解釋，只是從風衣內側掏出了一份折疊整齊的報紙，輕輕放在了茶几上。那不是托貝斯克的本地晨報，而是來自王都賽倫的《王家日報》。

「看看吧。」

我狐疑地拿起報紙。映入眼簾的頭版照片是黑白的，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是一條寬闊繁華的大道——著名的「十字大道」。但此刻，街道兩旁的薔薇花圃被炸得焦黑，破碎的馬車殘骸散落一地，標題用加粗的黑色字體寫著：【染血的安息日——十字大道的恐怖襲擊。】

「這……」我瞳孔微縮。

「最近的局勢失控了。」飛利浦隊長嘆了口氣：「不僅僅是王都，各地都出現了奇術師失控與神祕組織活躍的跡象。光靠我們寧靜修道院和真理教會，已經壓不住那些蠢蠢欲動的瘋子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就在昨天的全知日，七神教會的高層召開了緊急會議。為了應對這場危機，他們簽署了《聯合守望協議》——即日起，不再區分教區轄權，所有官方奇術師將打散重組，共同執法。」

「所以？」我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所以，深廊那邊傳來了新的指令。」飛利浦隊長看著我，眼神複雜：「鑑於人手嚴重不足，以及你在之前任務中展現出的……『獨特生存能力』，深廊決定立刻終止對你的『收容審查』。」

他頓了頓，用一種宣讀判決般的語氣說道：「恭喜你，諾亞。你升職了。」

「你將被任命為托貝斯克市第一支『聯合特別行動小隊』的代理隊長。人員編制由你自己招募，經費由七神教會全額報銷。」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這聽起來不錯，隊長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而你的第一個任務，是肅清默森里亞王國的地下黑市。」利浦隊長站起身，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有意無意地掃過了孔雀藏身的沙發：

「在三天內，抓捕非法集會『烏鴉集市』的所有核心成員。不論死活。」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覺背後的沙發正在微微顫抖——那是孔雀正在崩潰邊緣的頻率。

讓我當隊長？去抓我自己家的女僕？

這哪裡是升職，這分明是深廊給我挖的墳墓！

這麼輕易就取消了審查，還給了權力……不對勁，萬分的不對勁。

深廊那群老怪物，絕對沒安好心。

他們不是想重用我，他們是想把我當成一塊誘餌，扔進這混亂的漩渦裡，看看能釣出什麼大魚……或者，單純是想借刀殺人。

＊

飛利浦隊長慵懶地靠在客廳的皮革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示意我們坐在對面。

隨即，他薄唇輕啟，吐出了一句冰冷的咒文：「魔術——無聲冰棺。」

嗡——剎那間，一層肉眼可見的寒氣以他為中心爆發。整棟格雷街 13 號的門窗瞬間被厚厚的冰霜封死，原本暖橘色的夕陽被隔絕在外，屋內被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雪白色冷光之中，彷彿變成了一座獨立於世的雪國孤島。

「好了，現在這裡的對話內容，連一隻蒼蠅都聽不見。」隊長滿意地收回手，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對著沙發後面淡淡地說道：「後面的那位小姐，妳可以出來了。」

「咳……」我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試圖緩解這窒息的氣氛。莎倫則是一臉疑惑地看著四周的冰霜：「哥哥？你的隊長這是要做什麼？」

「老闆！拜託不要把我丟出去！」

隨著一聲帶哭腔的尖叫，孔雀哆哆嗦嗦地從沙發後鑽了出來。她就像隻受驚的鵪鶉，迅速躲到了我身後，抓著我的衣角不放。

緊接著，她結結巴巴地看向隊長，語速飛快得像是為了保住即將被斬落的腦袋：「這位先生！我……我也是受害者！是那個叫『獅子』的殺手追殺我！我人很好的！真的！我不偷不搶……呃，偶爾偷一點點，但我救了那個貴族千金！對！白鴉！白鴉可以幫我作證！」

空氣凝固了一秒。

我和莎倫同時痛苦地扶住了額頭。

這傻子……我們都還沒問，她就把所有秘密全抖出來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在黑市活下來的？

「哦？白鴉？獅子？」隊長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看某種稀有生物：「看來，諾亞，你確實收留了一位……嗯，不太聰明的女僕？」

「……讓您見笑了。」我虛弱地回應道，感覺多年的職業生涯在今天遭遇了滑鐵盧。

「無妨，這位……動物小姐。」隊長戲謔地稱呼了一句，隨即收斂了笑意，那雙深灰色的眸子重新鎖定在我的臉上，語氣變得銳利：「諾亞……我不抓她，我用這個魔術，是想向你確認更重要的事情……」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彷彿要看穿我的靈魂：「諾亞，你背後的那位神祇……是誰？」

「我指的不是七神，而是那天在湖景莊園……那位留著銀藍色長髮，揮舞著鐮刀的閣下。」

就在我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該如何編造一個不被當場處決的謊言時—— 「這位長官！請容我向您介紹吾主！」一直被忽視的亞里斯突然從旁邊跳了出來，雙眼放光，像是終於等到了傳教的機會。

「等等，亞里斯——」我剛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亞里斯無視了我的眼色，用一種無比虔誠、彷彿在詠唱史詩般的語氣，在大廳中高聲誦唸出了那三段尊名：

「遊走於謊言與真實的門！」

「編織銀色謊言的木偶！」

「舊日童話的吟詠者！」

隨著每一個音節的落下，我感覺我的腳趾尷尬得快要在地板上摳出一座歌劇院了。

莎倫更是把臉埋進了抱枕裡，顯然不想承認認識這個人。

「原來如此……」出乎意料的是，隊長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腦海中的神學圖譜裡搜索著：

「雖然並沒有聽過這名號……編織謊言？童話？聽起來像是某位古老但隱祕的中立存在。」

他看向亞里斯，眼神變得有些古怪：「感謝你的解答。所以，這位狂熱的先生，你又是？」

亞里斯聞言，身體微傾，右手斜抱於左胸前，行了一個我從未教過他的、看起來極其浮誇的騎士禮。

他抬起頭，表情肅穆而驕傲：「我是吾主於世間所指派的英雄，亦是行走於地上的代行者——亞里斯。」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目前兼任格雷街13號的管家。」

飛利浦隊長並沒有因為亞里斯的荒謬發言而生氣，相反，他摸著下巴，視線緩緩掃過客廳裡的每一個人，眼中流露出一絲玩味與讚賞。

「不錯……真是不錯。」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評價一件由廢銅爛鐵拼湊出來的藝術品：「前烏鴉集市的走私犯，信仰中立舊神的狂熱信徒，剛覺醒的新生聆聽者，以及……」

他看向我，嘴角上揚：「一位實力強勁、手段『靈活』的小隊隊長。」

他站起身，打了個響指。

「魔術——解。」

嗡——

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間消散。覆蓋在牆壁與窗戶上的堅冰如同時間倒流般迅速融化、蒸發。客廳角落的壁爐裡，原本被凍結的火焰再次跳動起來，橘紅色的暖光重新驅散了陰冷，將原本死寂的黑白世界染回了溫馨的色彩。

「呼……活過來了。」孔雀長舒一口氣，癱軟在沙發上，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既然話都說開了，諾亞隊長。」飛利浦隊長整理了一下風衣，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你的第一個考核指標下來了——立即追拿『獅子』。」

「這名奇術師那天在城裡鬧得動靜太大了，甚至敢在大眾視野下使用奇術追殺目標，已經引起了市民的恐慌。深廊不希望看到這種不守規矩的野狗繼續在街上亂吠。」

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了底。抓捕獅子，既是任務，也是為孔雀和莎倫解決後患。

「沒問題。不過……」

我看著整裝待發的隊長，忍不住問道：「隊長你呢？你不留在托貝斯克主持大局嗎？」

聽到這個問題，飛利浦隊長整理帽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那遙遠的東南方——那是海濱城市克魯提亞的方向。

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露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神采，既有擔憂，也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凝重：

「我要前往克魯提亞。」

「愛德華和艾芙琳那邊傳來了求救信號……那裡的『醫生失蹤案』，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麻煩。」

隊長重新戴上禮帽，遮住了眼神中的情緒，只留給我一個匆忙離去的背影：「這裡就交給你了，諾亞。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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