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溫柔的謊言

意識像是沉入了冰冷的維因湖底，四周是一片死寂的深黑。

我想睜開眼，但那沉重的眼皮彷彿被乾涸的樹酯緊緊黏住，任憑我如何努力都無法分開一絲縫隙。

耳邊開始出現細碎而嘈雜的聲音——那是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盔甲相互碰撞的摩擦聲，還有某些人在低聲交談。

「……目標已確認擊殺，異構體核心完全損毀。」

那是隊長的聲音。即便在經歷了那種慘烈的戰鬥後，他的語調依舊一絲不苟，像是在向長官進行例行報告。

他在向誰報告？「搖籃」背後的教會，還是更上層的……？

「這根本不合理！」

愛德華那帶著招牌戲謔感的嗓音此刻卻充滿了嘆息與煩躁：「他是這起案件的英雄，如果不是他最後那一招……難道你們要因為這種『不穩定因素』就對他進行收容審查？」

他們在討論我？

「英雄」這個詞聽起來真刺耳，我只是想活著回家而已。

接著，我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抬起。那動作雖然粗魯，卻讓我的身體離開了那片冰冷潮濕的泥地。我被緩緩放到了一副觸感怪異的擔架上，那材質摸起來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某種高密度的不織布。

這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馬的嘶鳴聲在前方響起，我被推入了一輛馬車。

在車門關上前的那一剎那，我強行睜開雙眼，一身紫色西裝的紳士正在和飛利浦隊長討論著什麼。

馬車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得近乎辛辣的消毒水與酒精味，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有一瞬間以為回到了地球的急診室。

馬車的前方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車輪滾動在石子路上的顛簸感傳遍全身。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救護車」嗎？

「小諾亞……堅持住。」

甜美的嗓音在耳邊迴盪，帶著一絲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是艾芙琳。她溫涼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那種專業而冷靜的觸感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你的靈性透支得很厲害，別再試圖睜眼了。」她輕聲叮囑道。

我還想掙扎著確認一下亞里斯和隊友的情況，但腦海深處，那道高貴、慵懶，且帶著一絲倦意的女聲，在我靈魂的最深處悠然響起：

【外鄉人……先睡下吧。】

【當你再次睜開眼時，春日將至。】

我的意識隨著這道呢喃徹底沉入黑暗。

＊＊＊

四月，綠芽之月的第一天。

托貝斯克市那終年不散的陰霾似乎消散了一些，陽光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莎倫用力推開家門，指尖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顫抖，手裡死死攥著一張被捏得發皺、卻端端正正寫著滿分的考卷。

她想看哥哥露出那種無奈又寵溺的笑容，想聽他誇獎自己。

「哥哥！你看，我拿了……」

話語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的不是那個瘦削卻溫暖的身影，而是穿著花格紋西裝、神情侷促的愛德華。莎倫的視線在他身旁來回飄移，試圖在走廊的陰影裡翻找出那個熟悉的身影，但那裡只有空蕩蕩的微塵在陽光下跳動。

「……咦？我哥哥呢？」

小女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愛德華的眼神閃爍不定，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臉，此刻卻沉重得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石像。

他看著莎倫，嘴唇囁嚅著，像是有什麼可怕的祕密梗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莎倫想起那天他對她說過的那些關於「真實」與「聲音」的怪話。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她的眼眶瞬間泛紅，淚珠在邊緣打轉。

「什麼意思……諾亞，我哥哥——他到底怎麼了！」

「他在醫院……哥本醫學院……」

莎倫沒聽完他的解釋，猛地推開他，也推開了周圍那些被吵鬧聲吸引過來的鄰居。她瘋了似地衝出家門，朝著水仙花區那間巨大的醫院奔去。

冷風像小刀一樣刮著她的臉頰，周圍充斥著路人的驚叫聲，但她管不了那麼多。她跑過骯髒潮濕的下城區廣場，用力憋住眼淚。

她告訴自己，不能讓哥哥丟臉，哥哥為了養家、為了讓她上學，每天都那麼辛苦地在圖書館工作。

可是……哥哥最近真的很怪。

他突然記不清自己的工作內容，連一些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都要翻書確認。我知道他絕對不是什麼玫瑰莊園的「執事」，那身筆挺的衣服下遮掩著我不理解的謊言。愛德華也是，他們都瞞著我。什麼「聲音」，什麼「真實」，那些會讓哥哥受傷的東西，我才不要！

跑著跑著，一塊高大的陰影突然遮住了陽光。

莎倫一頭撞上了一個硬梆梆的物體，像是撞上了一堵牆。她踉蹌地抬起頭，視線被模糊的淚水遮蔽，只看見一個穿著筆挺治安官制服的身影。

是那個平時總是冷著臉、很兇的治安官叔叔。

「小莎倫？妳怎麼了……」

他粗糙卻帶著溫度的關懷成了壓垮女孩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本緊繃的防線徹底崩潰，莎倫眼眶裡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脫離了束縛，順著臉龐滑落，一顆顆掉落在乾燥的石子地上，綻放成一朵朵透明、破碎，卻又無比沉重的花。

「治安官叔叔，我哥哥他……」

她的啜泣聲斷斷續續，與水仙花區廣場上吵雜的馬蹄聲、小販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顯得那樣卑微。她死死抓著薩卡那件漿洗得發硬的制服袖口，彷彿那是狂風暴雨中唯一能抓牢的浮木。

「哥哥他最近都怪怪的……他突然變成了什麼莊園的執事，家裡突然有了好多錢，有一次他還會對著空氣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她語無倫次地試圖拼湊出那些讓她不安的細節，那張滿分考卷在掙扎中被踩進了泥地裡，「他一定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對不對？」

治安官薩卡那張平時總像花崗岩一樣冰冷、生硬的臉，此刻卻透出一種令人鼻酸的柔和。他緩緩蹲下身，與小女孩的視線持平，那雙厚實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小莎倫……別怕。我這就帶妳去找諾亞。」他的聲音低沉而穩重。

「薩卡，等等！」

一聲焦急的吶喊從巷口傳來。莎倫轉過頭，看見愛德華正跌跌撞撞地從巷弄的陰影中衝了出來。他那身平時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充滿騷包氣息的花格紋西裝此刻佈滿了灰塵與摺痕。

「莎倫年紀太小了，她不適合……」愛德華衝到他們面前，大口喘著氣，臉上滲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他的嘴唇神經質地抽動著，像是想起了某些被深埋在記憶底層的陳年往事。

他看著莎倫紅腫的眼眶，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原本強硬的神情在瞬間崩解。

他緩緩垂下手，發出一聲像是嘆息般的喃喃自語：「……會知道的。」

那一刻，愛德華的眼神陰鬱了幾分，他看向莎倫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薩卡沒有再理會愛德華，他牽起小女孩冰涼的手，帶著她穿過下城區那些冰冷的建築物，朝著充滿藥水味的醫院走去。

來到病房門前，莎倫艱難地吞了好幾次唾沫，試圖平復那因為劇烈奔跑而快要炸裂的肺部。那些辛辣、刺鼻的酒精與消毒水味從門縫中滲出，讓她有一瞬間的眩暈。

她伸出顫抖的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午後那吝嗇的陽光，正透過半敞的窗戶撒入室內，照亮了飛舞的微塵。

「哥哥……」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那個身影，莎倫紅著眼眶，原本在大街上死命支撐的堅強在一瞬間徹底崩潰。她抹了一把淚便猛地衝了過去，死死抓著哥哥那隻纏著厚重繃帶的手，生怕一鬆開，他就會如夢一般消散。

諾亞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褐色的眼眸在看向她時，露出了一個疲憊但依舊溫暖的笑容。

「抱歉……莎倫，哥哥讓妳擔心了。」他微笑著說道，聲音有些沙啞，但那笑容卻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真摯。

莎倫抽泣著點了點頭，但在她握緊他手掌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觸感從哥哥的手背傳來。那不是皮膚應有的質感。

「咦？」

她愣住了，視線落在哥哥那隻露在繃帶邊緣的手部。在病房溫暖的午後陽光下，在那層潔白的藥布之下，似乎有一道極其微弱、卻又充滿神祕美感的銀色光芒在緩慢流轉。

「哥哥的手……好像有什麼東西。」

莎倫屏住呼吸，正想伸手去掀開那層繃帶看個清楚，病房的陰影處卻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

空氣中悄然瀰漫開一縷淡雅的薰衣草香，在滿屋辛辣刺鼻的酒精味中，這股香味顯得格外安寧。莎倫扭頭朝香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那天很溫柔的大姊姊。

艾芙琳踩著無聲的步子走上前，溫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專業感：

「小莎倫……和哥哥說幾句話就好，不要待太久喔。這裡畢竟是醫院，空氣不怎麼好，要是被其他不聽話的病人『傳染』了，哥哥會心疼的。」

太好了，不是要趕我走……

莎倫用力點了點頭，有些雀躍地應道：「嗯！」

接著，薩卡和愛德華似乎還有什麼重要的工作要談，他們與艾芙琳交換了一個莎倫看不懂的沉重眼神，隨即迅速退出了病房。

隨著厚重的石門緩緩合上，那股讓人窒息的官員氣息也隨之消失，寬敞而冰冷的房間內，只剩下莎倫和哥哥兩個人。

窗外的綠芽之月陽光靜靜灑在床沿，世界彷彿在此刻慢了下來。

＊＊＊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緩緩睜開眼睛。醫學院那灰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帶著一種石質建築特有的陰冷。半敞的窗戶外，四月的陽光斜射進來，映著搖曳的樹葉倒影。

樹梢上，清脆的鳥語正在輕唱，那是獨屬於春日的溫柔。

我吃力地抬起雙手。繃帶邊緣露出的手背上，象徵著「銀月」與「童話」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螢光。隨著我每一次呼吸，這些光暈彷彿與我的靈魂同步律動。

我閉上眼，試圖隨著鳥語沉澱思緒。

愛德華提到的「收容審查」究竟是什麼意思？像對待一件危險的「遺物」那樣將我關起來嗎？隊長那時又是在向誰報告？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晉升為「窺密人」後，帷幕後的真相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原本溫暖的陽光中，乙太如同透明的寄生蟲般瘋狂蠕動；清脆的鶯鶯鳥語，在我的耳膜中扭曲成了如女巫般細碎、尖銳的奸笑聲。

「晉升窺密人……反而更容易陷入瘋狂嗎……」

我痛苦地摀著頭，在空蕩的病房內喃喃自語。

這就是「看見真實」的代價，我主動關閉了靈視，試圖找回凡人的寧靜，但那些尖笑聲並沒有隨之消逝，反而像是在我耳畔低語，伴隨著黏膩的觸感滲入耳膜。

正當我試圖壓制腦海中那潮水般的奸笑聲時，門外傳來了細碎且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厚重的石門口停頓了片刻，隨即，門被猛地推開了。陽光與冷風一同湧入，出現在門口的是莎倫。她紅著眼眶，幾顆晶瑩的淚珠執著地附著在眼角，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莎倫！妳……妳怎麼來了！」

我的語調因為驚訝而不自覺地提高了些。看著她望向我纏著繃帶的雙手，我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將那對正散發著微弱銀光、顯得極其不詳的手背迅速藏進了棉被窩裡。

「哥哥……」

她抹了一把淚，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隨即像隻受驚的小獸般衝了過來。看著她那副模樣，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莎倫不顧一切地隔著棉被握住了我藏起來的手，焦促地訴說著這兩週發生的種種——鄰居的窺探、愛德華的隱瞞、還有她如何一路跑來這裡。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決堤，微微浸濕了冰冷的被單。

在那一刻，耳畔那些尖銳的低語彷彿遠去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我」而哭泣的女孩，胸口那種身為穿越者的疏離感悄然消散了一部分。

我不禁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微笑。

「抱歉……莎倫，哥哥讓你擔心了。」

「哥哥的手……好像有什麼東西。」莎倫這聲細若蚊蚋的喃喃自語，被晉升為「窺密人」後感官靈敏的我精準捕捉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棉被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不能讓她靠近這個世界，絕對不能……那裡充滿了蠕動的乙太與癲狂的低語，太危險了。

我求助地看向牆角陰影處的艾芙琳，對著她微微點頭，示意她帶走莎倫。

不料，艾芙琳只是推了推眼鏡，紫色虹膜中閃過一絲我看不透的笑意。她走上前，輕聲對莎倫說：

「小莎倫……和哥哥說幾句話就好，不要待太久喔。這裡畢竟是醫院，空氣不怎麼好，要是被其他不聽話的病人『傳染』了，哥哥會心疼的。」

她雀躍地應道：「嗯！」

看著她那副暫時放下戒心的純真模樣，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算了……能多留住這片刻的寧靜，也挺不錯的。我不自覺地又露出了微笑。

然而，待艾芙琳與薩卡等人退出病房、石門重重合上後。

莎倫卻收斂了笑容。她顯得有些緊張，纖細的手指交疊在胸口，用一種近乎祈禱般的視線望向我：

「哥哥，你最近都怪怪的……」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不容迴避的篤定：

「愛德華哥哥那天說什麼真實，什麼聲音的，哥哥……你在做什麼危險的事對吧！那些錢……那些突然多出來的金磅……」

莎倫深吸一口氣，眼眶再次泛紅，語氣變得無比堅決：「我不要什麼金磅，我只要哥哥好好的！如果那些錢會讓哥哥受傷，我寧願我們回下城區去撿廢鐵……」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動了動乾澀的嘴唇，嚅囁了幾下，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傻瓜……」

沉默在這聲沙啞的傻瓜下蔓延。

我的手在棉被下死死地握著那只機械手錶。

只要我輕輕撥動錶冠，在那虛幻的鐘聲中戴上皮諾丘的面具，我就能編織出最完美的說辭。我能讓她相信那些金磅源自合法的獎金，能讓她覺得我身上的傷只是圖書館的小意外，甚至能用暗示讓她忘記剛剛看到的手背異象。

我本該毫不猶豫地欺騙她。

但看著莎倫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那副為了讓我平安、寧願捨棄所有財富回下城區撿廢鐵的決然神情。

冰冷的金屬觸感漸漸地從指尖滑落。在我「窺密人」的視野中，病房牆壁上那些扭曲的乙太陰影似乎因為我心境的動搖而變得更加猖獗，但我此刻卻只想看清莎倫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我伸出那隻藏在被窩裡、即便隔著繃帶依然隱約透著銀光的左手，動作輕緩得像是害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輕輕撫摸著她的髮頂。

「下城區太髒，也太冷了。」我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妳好不容易才有了能穿新裙子的機會，我怎麼捨得讓妳回去撿那些生鏽的廢鐵？」

我沙啞著嗓子，語氣輕柔得像是害怕驚動了病房內浮動的塵埃：

「哥哥我確實不是在做執事……愛德華他也不是……」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托貝斯克市那漸漸散去的陰霾上。

「其實，錄用我的是市政廳的一個祕密情報組織。」我撒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將「搖籃」這個奇術師小隊包裝成世俗的特務機構。

莎倫愣住了，連啜泣聲都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我。

「前陣子湖景莊園發生的那場爆炸事件，妳在報紙上聽說過了吧？」我緩緩舒了一口氣，視線落在自己纏滿繃帶的左手上，那裡曾召喚過能斬斷邪祟的月光。

「那其實是我造成的。那位吉伯特伯爵，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優雅……他其實是一個殺害了許多妻子的變態連環罪犯。」

看著莎倫漸漸張大的嘴巴，我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我用這具不屬於我的身體，對著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說出了最真誠的假話。

「因為我立了大功，所以市政廳獎勵了我一大筆金磅。只是這種工作需要保密，所以我才不得不偽裝成執事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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