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叔，我大了還要騎大馬！」陳誠低下頭，用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住阿南，像盯住了獵物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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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是個小胖墩，再大了變成大胖墩，叔怎么扛得起你啊。」阿南拍了拍小胖墩的大腿，故意逗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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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叔你壞！我要告訴爹爹！」陳誠崛起小嘴，他的小辮子在柳樹下晃動，正是他最青春年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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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倆在諾大的庭院裏嬉鬧，晃悠了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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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陳誠對牛車上的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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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才發現擋住了道，趕忙將牛車駛開，隨即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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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身上的血腥味這麼重，不清楚是在哪回來的，長刀上的血絲絲相連，有的掉在磚石上，有的掛成一條極幼的絲線，在半空裏飄蕩。可看這架勢，阿誠像是絲毫未損，阿南也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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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避開了，陳誠喝了一聲，戰馬立刻有反應，馬蹄踏出巨響，奔進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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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軍士踩踏地面發出的聲音，隨馬蹄聲減弱而逐漸清晰。南軍，這隻軍隊軍容不俗，且軍陣排列有序，可見這隻部隊的軍司治軍嚴謹。鱷獸壓在中軍後，以作震懾敵方。眼下戰事告休，這傢伙懶洋洋的，整個的無所謂。在一刻鍾前的殘暴沒有了蹤跡，變成了巨大的家獸，隨意伸展身體，跟緊軍司所騎的馬臀，搖擺身子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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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不得已，只能跟這隻軍隊一同進城。他自是曉得突兀的，穿汗衫的農戶夾在南軍間，人們只會想這人是犯了罪，給軍隊押進城。他全程低下頭，默然成爲南軍的附庸，最終進了城。城外的石磚較平整些，爲了方便牛車、馬車進城，城內的磚石路又變了樣。石磚高低不平，角落空了個磚，假使下了陣雨，幾個毛頭孩子便會聚在一起踩水玩。阿南繞開進城的主道，穿進某條小徑，不出三百米便出了巷子，徑直到了主堂的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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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今日的政務庭多了幾個特別的門吏。徽章並不是城防的，不光是異鄉人，多數南城人亦少見這樣的徽章，多數人以爲是雪國的軍士。可這徽章直屬何人，阿南卻是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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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跳下牛車，作了簡單通報，便跟在主堂吏後面進政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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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政務庭這宅子，便有些講頭了。這宅邸處處顯現古南遺風，因此古韻十足。經過歷代家主修繕，宅邸佈置已有所不同，可最爲核心的樑柱並沒有變動。非常意外的是，經過千年滄桑，樑柱卻堅實如樹幹，堅挺如同南室，屹立千年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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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並沒有駐足，只是掃了眼樑柱跟寫了政務庭的牌匾，在行淨手諸事後進了政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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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堂，正有一對夫妻在爭辯是非，總不外乎是家常理短的瑣事。因得家裏說不清楚，於是鬧來主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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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也不急，便站在廊下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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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婦人急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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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你身上有長髮，你袖口跟領口的脣印，是誰的？還有左臀上的深印，肩上的淤青！整日的早出晚歸，你你你，是不是跟巷尾那個寡婦好上了？！」湖大娘幾日間的鬱悶與羞怒在此刻炸開了鍋，扯開了嗓音，她一連串炮彈式的話語攻擊讓丈夫招架不住，拱形主堂裏迴盪起她的尖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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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低沉的聲音像從井底冒了出來，打斷了湖大娘的尖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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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間潑辣的婦人，在李嚴的喝令下閉了嘴，即便心裏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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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聲音溫潤地沁人心肺，可徐徐展言間，卻有說不出的莊嚴，「讓湖娘說清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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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少主。」李嚴應聲退下，少主繼續評判，即便戰局已在對手不清楚的情況下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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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娘，您且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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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這老頭三天兩頭往外跑，整天不在家。俺這心鬧的呀，哇涼哇涼的，只要想起給他做飯，養仔，餵豬，我就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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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娘，夫妻之事恕我年幼，還未能明白。可我能給權叔做個擔保，他並未出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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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見得呢？」湖娘剛給典獄訓了一通，這時給少主揚起埋怨的大臉，朝王座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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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權叔因城門事宜繁多，所以遲些回家。」少主眯了眯眼，少主氣場緩緩散出：「吾且將問您，他是否每日昏前都會回家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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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可這老頭子腳不沾地兒，手忙腳亂煮了一通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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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按城門吏之嚴規三條，他是犯了約。」少主面帶笑容，沒有將犯規之事看得那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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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這老頭子沒說這些。」湖大娘張開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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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典獄可以就地判處罪行。」少主的俏臉轉向李嚴，卻並未真正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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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大娘立馬明白了什麼，當下便慌了：「別別別！！我只是怨他遲回家，沒有真的懷疑他出牆！我我，他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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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少主輕嘆了口氣，步下王階，邊走邊說：「權叔冒犯約之罪也要回家給你們娘倆做飯，可見他將家事放第一位，此其一」，走至近前，在眼睛詢問後得到了允許，他拉開了林權的袖子：「其二，他臂彎處的淤青應是給重物砸傷，看叔的樣子，應該是修繕城牆時受的。其三，貴子是否在學堂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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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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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貴子寫課業時，不慎將印泥倒在權叔衣袖，使得留有印記。至於深痕么，這個我當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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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只曉得玩」，湖大娘眨巴眼睛，有些驚愕地看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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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叔犯了規定，理應重罰之，可看在湖娘的面上，暫且將這過責記下，將來盡忠職守，毋再犯規。」少主眼看林權，可話全進了湖娘的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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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闊長，友相存。半日近，銅圈遠。還望湖娘念及恩情，寬待權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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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大公子您這說的什麼話，我我，我這就煮飯，權仔，你，你回家，我給你煮煲仔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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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權本是一聲不吭站在庭下，臉上掛滿了愁。他是個寡言的主，平常只埋頭做事，所以才出了這檔子事。從下政庭鬧到主堂，羞人暫且不說，還勞煩了家主處理私事。可眼下確是老眉一舒，臉上掛起泛褶子的笑容，像朵沐了場春雨的晚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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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輕拂林權的衣袖，微微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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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少主。」這時夫妻倆異口同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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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案。」典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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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回王座，眉頭微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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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獄的嗓音有極具穿透力，襯極了滿臉的白鬍子。在恰當的停頓後，他再次開口，政務庭裏迴響他威嚴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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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即將覲見的是，扶喬，他的首個稱謂，南王夏石之子，古姜氏之血脈，南城代城主，南域之保護者。」
話音剛落下，阿南便走上前，朝王座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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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暖陽透過玻璃照進政務庭，暖光給窗框切割，傾瀉在諾大的空間。整個政務庭像一座宗廟或者殿堂，敬畏與威嚴充斥在每個角落。扶喬坐在青銅王座上微微眯眼，脣角浮起道淺淺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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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叔。」扶喬展顏一笑，跟農夫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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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阿南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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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禮，下臣覲見主公當開聲在前，以顯示階級差別。可王座上的人並沒有按禮行事，他開口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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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嚴的眉頭皺在一齊，輕咳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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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看扶喬，扶喬看阿南，他們彼此見流露出的情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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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後，還是阿南開了口：「大公子，今日晌午的時候，我在田間犁地，剛好發現一名受傷的騎士，他渾身是血啊。我們不清楚他的底細，可也不能置之不理，我便拉了牛車送人來主城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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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李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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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南城的路上碰見安掌櫃，她的馬車快，便讓她接走了。」阿南看向李嚴，語氣明顯生硬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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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傷勢如何。」扶喬問。雖然聽了人渾身是血，可那血不一定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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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肩胛處有一道深痕，應該是利劍傷的，可那深痕又不像刀劍切割開。他流出來的血啊，嘩啦嘩啦流出來，我都嚇傻了」，阿南看起來還在後怕：「而且那人還勻稱的呼吸，明明傷得那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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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是在哪發現的他。」扶喬接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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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腳，他走出來已經顫巍得要跌倒，結果不出幾步便倒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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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回府了嗎？」大公子問典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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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鍾前回了府，下車時帶了個受傷的雪騎士。」典獄恭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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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扶喬應了聲。轉頭看向阿南：「南叔，此事我曉得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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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不辛苦，我剛好進城取秧苗！」阿南連忙說，邊說還不停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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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你通報縣守便好了，他會彙總通報上來。」李嚴爲這種雜碎小事而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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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嚴任南城典獄三十多年來，大小事都會處理。可今日是大公子在，那些家事、工傷、還有這個騎士，他的時間多麼寶貴，豈能給這種莫名的小事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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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不必責備，我需要多聽，多學習。」扶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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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李嚴不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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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回府了，看下雪騎士的情況。」扶喬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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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嚴恭送少主。」李嚴恭敬的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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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叔，送你出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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