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頭劈下了,泥土陷進個深痕。農夫握住木柄,往前用力一推,枯燥的泥土給翻了起來。他邊喘粗氣,汗珠邊散落在翻開泥土裏。這是個烈日灼灼的晌午。人世間熱浪滾滾,彌漫了股燒焦的氣味,鼻腔間的粗氣喘進喘出,嚥了口乾燥的口水。農夫再擡起鋤頭,劈下,田埂間多了個坑。離他不遠有棵樟樹,樹下坐了個婦人。此時的婦人正揮舞蒲扇,散開周身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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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來喝口涼水!」婦人朝田裏的壯漢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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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嘍!」壯漢回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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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扛起鋤頭,朝樹蔭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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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屁股還沒坐下,婦人便遞來了葫蘆。阿南將手上的泥隨手抹在汗衫上,接過了搖晃的水,喝了幾口后,微微笑的婦人隨口説了句:「辛苦了,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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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啥子辛苦。」 阿南抹了抹嘴,同樣咧開嘴朝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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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是火辣辣的,從樹蔭下看,遠處翻湧起層層熱浪,有時像叠在一起了,有時又分開了。幾個壯漢還在田裏勞作,只是他們的婆娘不像陳氏,枯守在樹蔭下喂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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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朵大片的雲遮住焦陽,滾燙的人世暫時得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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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夫靠在樟樹上喝水,與婦人嘮家常。不曉得從哪裏吹來陣風,吹在他們身邊,降溫的同時,亦滋潤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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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風還不懂事,不曉得「適可而止」,從樟樹底吹上樟樹頂,樟樹葉發出「沙沙」聲,再往上吹,吹至半空,吹在某隻掉隊白鷺身上。白鷺撲打翅膀,跟隨風,吹過叢叢樹林,吹過高高的山崗,吹到南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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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最顯眼的,是那座屹立百年的大教堂,即便站在几裏外的郊野,亦能看的真切,看的生出敬畏。從遠處看大教堂,黑色的身子,白色的底子,錯綜複雜的磚石排列與形態各異的人獸雕刻,顯出了莫名的森嚴。幾個尖端直戳半空,最頂那端鑲了白銀做的精緻的雪花,歷經世紀滄桑,仍舊璀璨閃耀。外圍的城墻是今代城主新加建的,磚石排列整齊卻沒有教堂的藝術感,墻身高而厚實,專用來防禦的。據説,南國的創國之主,在那場宏大的南城血戰后,通曉了在古城墻的堅實,與誠實為人立身之本閒的共通之處,於是立下祖訓:「誠者,南城也。」以告誡後代誠以待人,並堅實如南城墻般不可動搖。這則家訓傳承了兩千年,從家族的族訓到整個南城,再到整個南國。祖訓如同血液,在古老的國度流動,家訓逐漸擴大,成爲了國訓,正如南國的存在,意外的綿延至大混戰之前。曾經有個普汝朔人(prossio),不遠千里前來朝聖,站在厚實且高大城墻外(内城墻)哭了半天,旅人問他哭什麽,他說這個城墻太古樸,太令人敬畏了,假使他的國家能有這樣的城墻便好了。城墻上閃動的旗幟,正是南室的家徽,鹿頭。雖説人站在几裏外的近郊,會看不清楚,但旗幟,每隔個幾米便挂一個,繞整個南城一圈。象徵了南室的統治。南國皇柞綿長,儘管幾次動蕩傷了國體,可皇室的存在,正如城墻的存在,屹立不倒。直到大混戰後,南國主子康向雪國稱臣,南城皇室最終走到了盡頭。皇室走至盡頭,可主掌南城權力的,仍是那隻血脈,南城亦延續古稱,沒有變動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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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阿南,你快看那是誰!」陳氏的本意是拍醒熟睡的丈夫,不曾想幾個巴掌全呼在了阿南的臉上。阿南不捨地揉了揉眼,從午睡閒醒來,剛才聊得舒服,竟迷不楞瞪地睡了個懶覺,太陽又從雲裏竄出了頭,國南即刻重回火熱。他迷糊地朝陳氏所指的山脚看,模糊的畫面逐漸清晰,阿南的眼睛逐漸放大,再放大,最後像顆咬了半口的湯圓,眼見要從眼眶裏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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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這人還能動!!」阿南從樟樹上竄起,張開大嘴,驚愕的看向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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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層層熱浪,這人的身子還在流血,他手持斷劍,從叢叢閒走出,走一步便用劍抵住身子,戳在地上的劍留下一道道深痕。身上的盔甲已沒剩多少,身上皆是戰瘡。誠然,經歷了激烈的對戰。左側大腿上有口血腥的深痕,經粗糙的包紥后已暫時止血,包紥的布匹上凝了層血色。農夫趕緊跑向傷者,查看對方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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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你別動,我叫人來幫你!」農夫跑至近前,那人還沒聽得這句,便脫力朝地倒下。農夫跑至跟前,發現是位騎士。農夫單膝跪在此人身旁,輕輕掀開他的披風。不掀開倒好,這一掀開他直接屏住了呼吸。這人的肩上有一道血腥至極的傷疤,雖不曉得是怎麽傷的,可傷口很深,鮮血止不住的滲出,很驚人的是,這位劍士雖失掉了意識,可還殘存了呼吸。周圍的農夫都圍了來,全部瞪直了眼。陳氏在這時跑至跟前,雙手護住嘴,眼睛也快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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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老牛拉出來,走南城!」雖然家裏那頭牛病了,可眼前這人的傷更緊急,顧不上它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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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兒脚力不快,病泱泱的還沒好。阿南心裏像點了火,用力抽牛臀,鞭打一路也不見得加快多少。正當他跳下牛車,準備扛起劍士的時候,沉重的馬蹄聲落在身旁。馬車的車夫朝阿南打招呼,阿南回了頭,發現是同鄉,於是火急地將事情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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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這人氣息薄弱,已經暈了陣!」車夫邊聽同鄉說,邊看劍士,他同樣瞪大了眼。當他生出載人的念頭時,馬車的簾子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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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將人抬車裏。」 掀起簾子的是安姐,南書屋的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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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看了眼牛車上的人,姘頭鎖緊。言畢,轉頭的瞬間卻是對農夫展顏一笑,徐緩地說:「南叔,這人我們會照料,您放心。」阿南自是曉得安姐的,當下便放了心,幫手抬騎士上馬車。「南叔,還是辛苦你走一趟政務庭,將騎士受傷的事情稟報家主。」安姐本生的漂亮,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閃出些潤色,她淺淡地笑,酒窩亦不深,在春日正午裏顯得異常溫暖。「諾,我正往南城走,只是脚力慢些。」阿南拍了拍病牛,搖頭。安姐點下頭,便不再廢話,將簾子拉下,馬車夫用力一喝,馬兒拼力奔向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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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沉重有力,嚇跑了采花的蝴蝶,喝水的松鼠。淵所駕駛的馬,原是南軍陣營裏的驍騎。淵曾經入伍,後因其驍勇善戰,調到了騎兵團,可因戰瘡不得不回家修養,而留下了這匹駿馬。按軍規,戰馬不得流入民間,可自從淵退伍后,這匹馬是不吃不喝,顯然是在念主人,於是軍司網開一面,容得這匹馬跟淵離開。馬兒在田埂裏迅速穿過,當它穿進一叢茂密的竹林,阿南便再看不見那匹駿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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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行駛得遲緩,總好過自己走。少頃,阿南的牛車也進了竹林,這竹林茂密的很,遮天蔽日的,烈陽沸騰瞬間給匿跡了。在進林子前病牛還有些吃力,可進了這竹林,整頭牛復活了一般,之前病怏怏的樣子像開了個玩笑,變成了頭精力充沛的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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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老牛復原了,阿南也是高興,可生性耿直的他還是得嘴碎幾句:「叫你起來走走,整日的窩在棚裏,你不病才怪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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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聞之「哞」了幾下,當作回應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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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內的景觀是外面看不見的,南城之南郊,給葳蕤之林掩的嚴嚴實實,說好聽些是「景觀」,說難聽些是防賊。南城也有賊,因爲發展的好,近至小邦遠至外邦總是想要佔便宜。往小了說是爲了逃關稅,往大了說是開戰,裏應外合,奪取南城政權。雖說大憲章頒佈後,這樣的動盪相較少了些,可歷代家主始終認爲「誠雖重,守身亦艱也」,所以延續了這防禦性工事,以防止壞事發生。只要外人不曉得底細,亂入了這林子,準得困個數月不能出來,而這正是所謂的「防禦」。竹林內的生物相對友善,且攻擊性不強,林內有條小溪,是源自鯤鵬山的山水。傳說古南時期,崑崙因南城缺水而帶領族人進山尋水,找了五日五夜,多數族人因體力不支倒下,只有崑崙堅持。後來衆說紛紜,有人說崑崙碰見了聖鹿,指引下在南城南外的竹林裏找到了水源;有人說崑崙的堅持感動上蒼,於是天降水予南城;還有人說這一切是崑崙的計謀,在找到了水源後,帶族人進山,目的是證明實力,爲了繼承伏羲氏在南城的權力(屆時,伏羲氏之家主並未立嗣)。總之說什麼的都有,可是結果是找見了這一汪清泉,使得南城躲過了這一遭。而竹林內的水源,某年雪季從山上流下,可是水量卻越來越少,可這小溪不曾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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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駛出了竹林,溼潤的竹林空氣散在髮梢後。牛車軲轆震了一下,泥濘的土路漸變成磚石路。阿南曉得自己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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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南,主尚黑。城牆古樸雅緻,高聳而堅實,只要稍微懂得陣法的方士便能看出,磚石按奇特的卦象排列,整齊之餘夾雜了些莫名的圖案。要打比方說,突兀處像幅拆散了的人物畫,眉毛長在肚臍下,手指長在門牙旁,眼睛長在心口處,牛頭對馬腳,白虎並青蛇,別說有多怪了。可阿南看不出,只是在高大的城牆前打了個小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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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太陽稍遜色了些,疲倦地暈起層亮金絲綢般的輝,鐘聲,在古城角悠悠地敲響,餘韻響徹整座南城。在裊裊炊煙下,多數城裏人還是會想:南城,仍舊有它值得留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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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一同進城的,有採購穀物的農戶,從雪國來的商賈,特來觀賞南方風光與古蹟的旅客,他們有些鄉音重,有些鄉音輕,談論的內容也並不那麼一致。有的談國事,有的談收成,有的談南國樹,有的談節氣,有的談南國皇室沒落……細雜的聲音轟轟烈烈,倒也別是一番古城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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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隻驢出了城,驢兒駝的是新鮮的秧苗。正是春耕時分,農署爲農夫們培育好了秧苗,以期農戶們在谷雨前種下,使稻穀生的茁壯些,秋收有個好收成。食春獸的長鼻在暖陽下隨意晃動,出城前,谷司爲它準備的金稻放在囊裏,正起勁地喂它。已是午後了,谷司帶它出城散步之餘,亦需要這春獸探尋下雨的地方與具體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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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戰馬飛馳而來。甲冑飛動間撞擊出風鈴般的聲響。可此時並不那麼悅耳,反倒有股子血腥味掩過耳朵,牛車上的腦子都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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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低沉嘶啞的聲音穿進農夫的耳膜,汗水溼透單薄的汗衫,阿南撲騰一下從牛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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