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能行
衆人一路車馬勞頓,總算抵達了戰地邊界。
先前還在語帶威脅、絮絮叨叨的那人,見周遭幾位將領臉色愈發凝重,總算悻悻收了話。畢竟這些人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聽皇太女念叨“哪裏的喫食最好”的。再這麼扯下去,將士們的心都要散了,滿腦子只剩喫飯,哪還有半分戰鬥意志?
這人啊!誰能想到,昭仁從北方天宮歸來,竟一句話沒多說,先倒頭睡了好幾天。夢裏全是美食不說,醒來還把裝備清點、武器檢修全丟給了星辰。結果呢?她睡飽了,一張嘴又是報菜名。雖說總被調侃是“饕餮轉世”,可衆人也納悶:這麼饞嘴,怎麼偏偏長了副瘦小模樣?
可當她站在將領們面前,那股子隨性勁兒又立刻斂了去。
瞧她揮斥方遒的模樣,再看那小巧的臉、纖細的手,竟將“英氣”和“精緻”揉得恰到好處。那雙手帶着點軟肉,比旁人小了一號,可按在輿圖上時,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待她收了那副鮮活模樣,轉頭看向星辰時,周遭氣氛頓時一凜。
星辰見狀,立刻挺直脊背,擺出了將軍該有的鄭重姿態。“就先按這個方案部署!還有誰有問題?”
昭仁的聲音落定,將領們紛紛搖頭。
“星辰。”昭仁盯着輿圖,語氣裏帶着幾分篤定,“這次是小規模戰爭,咱們總共只帶了五千人來。以咱們的兵力,對這小國確能形成碾壓,但你覺得,咱們還要按原計劃硬打嗎?”
星辰眼神溫和卻不失沉穩:“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越是看似弱小的對手,越可能在絕境裏奮力一搏。真要是被他們鑽了空子,咱們反倒難看。”
衆人此刻已抵達汶陽國邊境。這裏全國人口不過四五萬,城池沿着河谷散落在丘陵間,糧食轉運全靠那些狹窄的險道。
斥候早已摸清了情報:青溪城守兵兩千,補給全靠石塢城經河谷運送。
昭仁指尖在輿圖上的河谷處輕輕一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有了主意。
“不攻城。”她冷靜地下令,“派兩百人去佯攻青溪城南門,動靜鬧大點,吸引注意。再派兩三百人,在河谷兩側的密植里布下絆索。剩下的人,隨我埋伏在河谷上游,等着‘魚’上鉤。”
次日辰時,天光微亮。正是守軍喫早餐、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果不其然,石塢城的兩千援軍押着糧草急匆匆趕進河谷。剛入隘口,就被預先放好的柴草擋住了去路,馬匹被絆索絆倒,嘶鳴聲此起彼伏,隊伍瞬間亂作一團。
“放箭。”
昭仁一聲令下,埋伏的士兵箭如雨下。汶陽國的援軍本就慌亂,擠在狹窄的河谷裏無處可逃,成了活靶子。
她並沒有親自帶人衝殺,而是眼神示意身邊一位同齡女孩——那是朝堂一位將軍的千金。女孩領命,帶隊衝鋒,整場突襲不到半個時辰便宣告結束。
汶陽國再沒派來第二波援軍。
昭仁看着戰場,對身邊的將領淡淡道:“這便是小國的悲哀。大國缺兵,還能從國內壓榨些勞動力;可小國就這點人口,幾乎是熟人社會,連宮女晚上都能回家歇息。死一個少一個,哪還有多餘的人可徵?”
斷了糧草,沒了援軍,青溪城當日午時便開城投降。
到了第三日,昭仁留下一百人看守,其餘人順河谷推進,直逼石塢城。儘管石塢城有五千守兵,可見了大勢已去,守將依舊主動獻城。
最後只剩汶陽國主城。
這座所謂的首都,居然只留了兩千守軍,糧食只夠撐兩三天。昭仁依舊不急着進攻,只讓人圍城喊話,將“投降免死、抵抗必亡”的利弊說透。
僅僅兩天,汶陽國國主便帶着官員出城投降。
整場戰事算下來,前後不到半個月——五千人,就拿下了一個五萬人的國家。
“你覺得,這次打得怎麼樣?”昭仁問星辰。
“圍點打援、依託地形,戰術用得很好。”星辰頓了頓,目光灼灼,“但最關鍵的,是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公主是真的有帶兵打仗的能力。不管這場戰事有沒有流血,至少大家都信了:你能帶着國家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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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塞外的風帶着涼意,吹得軍帳獵獵作響。
巡夜士兵的火把在遠處連成串,偶爾傳來戰馬的鼻響。星辰挑着羊角燈掀簾而入時,昭仁帳內的青銅油灯還亮着。
案上攤着兵書與半張畫了紅圈的地圖,墨跡未乾。
“果然還沒睡。”星辰將羊角燈放在案角,撥亮了昏暗的燈芯,將手中的食盒遞了過去。
昭仁瞥見食盒,眼睛一亮:“這幾日白日裏才唸叨想喫口熱乎的,你這就巴巴地做了來?”
說着掀開蓋,一股異香混着熱氣漫出來。
“想什麼美事呢。”星辰無語地看着她,“這是小廚房平常做的飯菜。不過那廚子說往菜裏加了點自己磨的粉,想拿咱倆試試味道。”
昭仁夾了一筷子入口,咀嚼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並不是多珍貴的食材,但入口鮮香,層次豐富。她不再去想那些古書裏有無記載,舌頭的觸感最真實。
此時,廚子穿着灰布短打,袖口沾着麪粉,侷促地走了進來。
“殿下……這粉是小的自作主張。”廚子低着頭,聲音發緊,“用了八角、桂皮、花椒,磨得極細,又摻了些蜂蜜。蜂蜜雖甜,卻不齁,能中和香料的衝味。”
“花椒主麻,八角提味,桂皮增香,再以蜂蜜調和。”昭仁放下筷子,點頭讚許,“若是沒有花椒,換成陳皮順氣,想來也是極好的。軍糧粗糲,你能有這份變通的心思,該賞。”
遣退廚子後,帳簾落下,風被擋在外面。
兩人快速用完飯,昭仁擦了擦嘴,神色重新冷了下來。剛纔點評美食的愜意蕩然無存。
“虎賁軍的兵源,你定了哪裏?”星辰收起食盒,正色問道。
“大康本地舊部自不必說,那是基本盤。但我還想動一動秦國的人。”
帳內靜了一瞬。星辰皺眉:“秦人?你家族那邊提過?這陣子我觀秦人性子極其執拗,恐難馴服。”
昭仁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靜:“糾糾老秦,血不流乾死不休戰。這股子執拗,若是用在刀刃上,便是最好的刃。”
她放下茶盞,看着星辰,語調放緩卻更顯凝重:“這事你和毓秀通個氣,招兵不是小事。另外……”
她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扣了兩下,“二房那邊,得派人死死盯着。”
星辰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二房?倒是提醒我了。只是她最近太安靜了。”
“就是太安靜了。”昭仁冷笑一聲,“大母壓了她們半輩子。原本我以爲只要一直壓制即可,可如今想來,彈簧壓到底,反彈起來才最傷人。二房後來生的那個小公主,我妹妹昭文,我看過,資質不輸我。養住了,也養刁了。”
星辰點頭,神色凜然:“內憂外患。秦人的兵要用,家裏的人們若是不安分,也得防着咬人。”
二人對視一眼,在搖曳的燭火中熄燈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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