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Worldbinders） - 第五十章　血月夜

雅席望著夜空，今天是滿月，白色銀光隨著夜幕灑下，緩緩落至墓園。

她坐在一顆大岩石上，這顆岩石位於艾瑞熙的墓碑旁，長滿了青苔。凜很冷，石頭冷的像是冰，她不由得拉緊大衣，那件大衣已破爛不堪，但保暖效果沒有絲毫減少，不過是下擺磨破了……跟沾上了血……罷了。

她坐在格納賽克的屍體旁，手指輕輕拂過插在胸前的刀。

刀柄很冰，跟那具屍首一樣。

一個人待在墓園，她並不感到害怕，甚至做好再次攻擊突襲者的準備。距離艾瑞熙和洛卡瑞離去已過了半個時辰，墓園沒有任何動靜。

或許，該動身了……

她深吸口氣，跳下大石頭，深藍色的下擺晃了晃。

她彎身，不去看格納賽克空洞的兩眼，俯身把刀抽出，刀刃已經嵌入胸骨，拔出時新的血液緩緩流出。

她隨意將刀塞進口袋，沒理會刀尖的血。

離開……

雅席一頓，愣在墓碑前。

離開……墓地。

絲滑的女聲響起，她猛然旋身，身後空無一人。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戰務正院。去。

那是句命令。然後她忽然明白，那聲音是她自己。在腦內。

不會吧，我人格分裂了？

「我不去，妳也無法對我做什麼。」她低聲對著空氣說道。

對於人格分裂……她感到震驚，試圖呼喚內心的那個自己，但聲音沒有再出現。她感到困惑，同時有點迷惘。

那麼……我該怎麼做……

去戰務正院做什麼？那壓根不是我會去的地方……

她一驚，突然明白那個聲音所說的一切。

妳還得報仇呢……

光是記恨，是不夠的。

「對……」雅席低語道，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內心有股莫名的情感，那不是憐憫，也不是冷酷，她只覺得……

空洞。

「我殺了人嗎？」

對於剛才戰鬥的記憶，她記不起來，細節十分模糊，只記得格納賽克拿劍刺來，然後……就一片空白。

她也不記得洛卡瑞和艾瑞熙是怎麼離去，是去了御神大殿？還是外交正院……

腦袋忽然一陣抽痛，她不由得踉蹌幾步。這疼痛提醒她，身體好幾天沒休息了。自從北役之戰後，她每天睡不到四小時，醒著時戒備四周，睡著時悲痛纏身……

天啊……北役之戰……那是何時的事了？

一個月前？不，沒那麼久……一週前？還是……前天……

她一陣恍惚，發現自己失去了時間感。

雅席穩好步伐，慢慢走下山，晚風吹動樹葉，拂過她的衣袖，但她不會冷，風異常的溫暖。

當她離開墓園，準備回到鎮上時，才發現，空氣異常的悶。

是不是……溫度變了？

她納悶著，回頭剎那－－

一陣溫熱的氣流吹過，鎮上的燈火全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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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蓉。」兮德亞輕喊出聲。

黑暗的天域終於有了一抹光。那抹光微弱的像隨時都會熄滅，遠方的光點晃動，模糊後又漸漸散去……

「不……」祂的聲音因長時間呼喊而沙啞。「求求妳……」

瞬間，光芒熄滅了。緊接著一抹紅色烈焰燃起，一個身影閃過。

「剛才那句話……重說一次。」輕柔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兮德亞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下，祂不確定自己是被恐懼壓垮，還是感激，只是癱倒在地，勉強用手支撐。「妳……回應了我……」

「但不是因為你。」她說，聲音輕柔的像是一碰就會散。「是因為你說的話。」

「妳沒有死，」祂繼續說道。「天蓉，妳－－」

「Iiefja.（兮德亞）」她忽然厲聲說，祂被打斷。「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一絲火苗在黑暗中點燃，照亮了天蓉美麗的臉龐，暗紅色的雙眼充滿殺氣，正好反襯雪白的戰服，黑色捲髮長至腰際，過了十年仍舊美麗非凡。

「妳還是一樣火熱。」神沒有任何畏懼，只是疲累的露出笑容，隨即如釋重負地躺下。「能力沒少，至少……還能使用。」

祂刻意避開她的問題不答，就是想看看十年過了，她的耐性會不會變多。

她皺了皺眉，只是瞥了眼身旁的交界點－－它已經焦黑，沒有任何光芒。「夠了，我沒辦法殺你，你知道的，現在，要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兮德亞望著她，露出了近乎純真的笑容。「親愛的，妳知道啊，妳看著一切……」

一瞬間，她眼裡的殺氣消失了，只剩下柔情，這抹情感在她眼裡一向不合，卻同樣美極了。

「你不能要求我殺死你。」她跪了下來，一手放上祂手臂。「烈稱霸地域，現在還想奪走天域，幾分鐘前，祂展開抗衡，你更不能死……」

「我才更該死。」御神輕聲回應，握緊她的手，多久沒感受她的體溫……「千年後，戰局只會更糟，我不能繼續冒險下去，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終結－－」

「你的想法怎麼那麼糟？」天蓉搖了搖頭，抽離祂的手。「能終結的方法多的是，何必犧牲自己？你有御者，你有靈魂，你有－－」

「御者都死了！天蓉！」祂忍不住說道。

「我知道！」她說。「但還有我啊，兮德亞，這次你要把我拒之門外是嗎？」

天域一下子安靜下來，兮德亞凝視著她，等她繼續責罵。

但她沒有，她只是怒瞪著。

「首先，妳要知道妳的到來會帶來什麼。」於是祂開口了，「妳有能力與烈對抗，這點無庸質疑，但烈火後面是有代價的，這點妳再清楚不過－－」

「我就是清楚，才會回應你。」她說，順手撥了撥頭髮，舉起手的瞬間一點火苗灑落地面。「代價很高，但我們要看的更高。」

「我沒辦法犧牲聖須亞的子民，保護他們是我的義務。」

「義務？天啊，你現在掌管天域，靈魂才是你的子民……」

「不管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都是。」祂抬起頭，堅決地看著她。「我不是烈，不會放任他們死去……」

「凡人死去壓根不關你的事……」

兮德亞只是望著她，他們互瞪了十秒，都試圖說服對方。

最後，兮德亞的眼神壓垮了她的氣勢，她眼裡的火光煙消雲散。

她嘆氣，卻還抓著一絲希望不放「一次就好，今夜，我需要和烈對決。」

「今夜是滿月，這是……這是大忌……」

但她堅定地點了頭。「所以我會更加小心，兮德亞……支持我這一次好嗎？」

「妳每次都用這招。」兮德亞忍住嘆息，臉上卻露出淡淡微笑。疼痛依舊，但她的到來讓痛減半，看著她的臉龐，痛苦不再重要……

「因為我擅長擄獲你的心。」她笑了，這笑聲讓御神愣住了。

是多麼久……不曾聽見……

「時間不多了，我得走了。」她迅速收起笑容，短暫的令人心痛，「你離不開天域，但能透過你的御者感受到吧？」

「是的。」祂點頭，露出最後一抹微笑。「到地域後，記得為我向艾瑞熙問好。」

她點頭，接著猶豫了一會，眼神在祂臉上游移，想做最後告別。

但她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只是轉過身，輕輕揚起手，做了無聲的道別，最後在一陣烈火中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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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天空降下一團火球。

不。那不是火球。

雅席退後一步，距離雖遠，但她能感受到那團炙熱的空氣。無論退去哪，氣溫只是越來越高。

什麼啊……

那是一個人。

她的黑髮在空中飄逸，身邊盡是火光與灰燼，圍繞的火光並沒有讓她白色的衣服燒起來，只讓她在火中更為耀眼。

雅席不知所措，她不確定氣溫若再升高能逃去哪，山上已經是凜氣溫最低的地方，如今這裡至少有三十幾度……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更沒有時間行動，原本在空中的女子已經緩緩落地。

落地剎那，身旁的墓園爆出火光。

她壓低身體，刺鼻的煙硝味湧入鼻腔，她望著墓園陷入火海，樹木以極快的速度燃燒，火苗……

恐懼爬升上來，隨後一聲巨響從後方傳來，她驚惶地轉身。

身後，凜的整座城鎮被火吞沒，火舌竄上天際，纏住碰到的每棟方物、每樣物品、每個人……

不，不只是凜。

是整個聖須亞。

而同時，天上矇上一層血色，沒了雲、沒了星辰，月亮不再皎潔明亮。

它……它在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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