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莎雙手緊握，坐在會客室裡的沙發上。
「有一次，在一場重大會議結束沒多久，巡官找上我，我不知道妳還記不記得那次。我認為是御聖放的假消息，或是治安分院長的惡作劇──畢竟我和他有些過節。
「但到了現場我才親眼確認，雖然過了五年，我依然放不下來，雖然──蕾莎？」拉達亞擔憂地問，他已經長篇大論了大概五分鐘，但她根本沒在聽。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蕾莎顫抖著說。
「或許……」他緩緩站起。「我不知道，但……或許妳該到現場親臨？」
不，她沒辦法面對那現實。她不想見到……艾瑞熙最後一面。「我想……拉達亞……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嗎？我需要有個理性的人在我身旁。」
拉達亞看起來想拒絕，不過後來出於別的原因又坐下來。「嗯……或許我們可以找藍沃。」他說。
其實原本他進來的時候，她希望是雅席，至少是一個能夠傾心談話的對象，而不是拉達亞。她不該嫌棄的，但若是雅席沒有被臨時叫去參見御聖，那她肯定會要雅席陪她親臨現場。
不過拉達亞說的對，她還沒有確認過。
「雷洛恩在哪？」蕾莎站起來問。
「什麼？你不會是要叫那男人陪妳去──」拉達亞忽然閉上嘴。「抱歉，我以為……」
「艾特勒要和德希簽約，我還有事要辦。」她不能因為自身事物而耽誤政務，她必須再跟雷洛恩談談。她在這裡做多久了？雷洛恩在哪？
「他離開了。」拉達亞掃興地說。「我不知道妳要找他，但他剛才在妳桌上放了聯絡資訊，我想妳可以稍後再處理。」
「我能暫時不管？」她低聲問。
「當然。」 拉達亞這麼說，但臉上充滿不確定。
蕾莎走到會客室門前，猶豫地轉開門把。那她必須前往一趟凜。現在。
「拉達亞，我需要你陪我去，還有藍沃，幫我叫他。」她沉思了一會。「然後，幫我調派一名德希驗屍官來此。」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iXE1XH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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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傳到莉凡德安耳裡就完蛋了。」藍沃嘀咕著。
「她的權利沒有御聖大，又不是她說的算。」拉達亞哼了一聲，伴隨著馬車在石子路上的敲擊聲。「這件事誰也沒有錯。」
「她不會告訴上級這件事，這件是我的私事。」蕾莎說，接著意識到，他們講的事不同事。「噢，抱歉。我以為……我以為你們在講我收到的訊息。」她剛恍神了。
他們兩人互看一眼。「呃，蕾莎……是沒錯，我們不經許可外出也算是妳的私事……」
「但無關我們的事。」藍沃笑了幾聲。
她靜靜地坐著，沒有心情去擔憂擅自外出的後果。雖然外表鎮定，但實際上她滿心驚慌，深怕抵達現場後會湧現什麼情緒，就怕那些情緒會將她壓倒。
接下來一路上十分安靜，沒有半個人說話，拉達亞似乎很尷尬，尷尬到沒有空調戲蕾莎。而藍沃平常讓氣溫冰到極點的笑話也沒了。寂靜無聲，他們似乎很懂得看場合。
「我以為他被調派到很遠的地方，所以才會那麼晚回家。」蕾莎低語。「雅席告訴過我，調派不可能那麼多天，也不可能那麼久。」
他們面面相覷。
「最近經濟正院有好多事要處理，我每天都忙到凌晨才回家。那個時候他已經睡了，而隔天早上起床時他要起床去上了早班。」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最後一次見到他，他那一晚沒有睡，他在等我回家。」
藍沃咕噥出聲。
「他整晚沒睡，只是坐在客廳發愣，我去休息了，因為明天還有班。那時我沒有多想太多，猜他工作上又遇到了瓶頸──而我們答應過，自己顧好自己的事，不要干涉工作方面。於是他熬了一整夜，我早上起床時，他抱了我，才離開去上班。」
天啊，我講這個幹麼？蕾莎用手掩面，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但他不是去外交正院。」拉達亞說。
她差點就崩潰了，只差沒有哭。
「該死的。」藍沃用力撞了拉達亞一下，「嗯，雅席去哪了……？」
「莉凡德安通知御聖召見他們。」蕾莎回答。「她今晚八成不用回家了。」
隨著馬車經過一個又一個窟窿，太陽沒入天邊，馬車窗外不再有光線透進來。蕾莎不自在的動了動，她開始要有克特人的特徵了……
馬車停下。「小姐？妳是要在這裡下車沒錯嗎？」車夫問，同時下馬開門。「這裡……有點古怪啊。」
蕾莎率先下車，拉達亞隨後。「沒錯，謝謝你。」她隨手從口袋抓了幾把霧狀的芸沙，遞給車夫。
馬車行駛離開，留下三人孤獨的站在廢墟前。廢墟在孤僻的空地聳立，蕾莎記得這棟房子是被火災侵襲，導致有一面的牆壁全毀，但一直沒有人挪出時間與金錢來拆掉。
想起當時艾瑞熙就這麼踏入……
「走了。」蕾莎斷然說道，步入廢墟大門，此時太陽完全沒入天邊，她的皮膚開始竄起裊裊霧氣，淺淺的紫色，遠看非常像發光。她不曉得為什麼克特人會這樣，尤其是夜晚，白天是看不出來的。
「妳是很好的天然光源。」藍沃開玩笑道。
過了不久他們就看見幾位巡官，顯然調查還沒結束。一位人高馬大的男人走來，他蓄著短短的鬍鬚。「這裡不是克特人該出沒的地方。」他沒好氣的說，摸了摸腰間的刀當作恐嚇。
她沒在怕的。蕾莎遞給他被揉爛的紙，雖然爛了，但文字並沒有糊掉，依然清晰可見。
巡官聳聳肩。「唉，又一起命案的家屬。」他無奈地搖搖頭走掉，而她就當作允許跟了上去。黑暗的廢墟中蕾莎特別耀眼，經過的其他巡官都投以異樣眼光。
「艾瑞熙或許就是因為克特人的身分才死的。」她輕聲說。
拉達亞很快的握一下她的手便放開，她把這當成是安慰了，但就算是調戲，她現在也不想管那麼多。
「妳是死者的誰？」領路巡官問。他帶著他們走上老舊的樓梯。
「妻子。」
「我很遺憾。」他點了點頭，帶他們來到一個生鏽的陽台。剛轉過彎，蕾莎馬上震住了。
屍體懸掛著。
「蕾莎……」藍沃退後一步，低頭禱告，唸唸有詞。
是真的。這消息一點也不假……胸口莫名的空虛，先前她就知道郵差不會造假，但她內心深處還有一小塊是相信艾瑞熙不會就這麼棄她而去……
你說好的孩子呢？你說好的幸福呢？
蕾莎踉蹌走上陽台，拉達亞大喊出聲想要阻止，但其他巡官反而退開。艾瑞熙掛在一條麻繩上，地板有著沾血的刀。他的身體頭一次沒在夜空下發出光芒，蕾莎忽然好想念他克特人的樣子。好想……
她先是握住他的手臂，再慢慢往上，直到觸碰到臉頰。冰冷而毫無血色，她不想直視他腹部的傷口，但最後還是看了，這令她一股恐懼，恐懼湧上心頭的瞬間，她潸然淚下。
「我辜負了你。」她說。
巡官們按照禮儀退開來，而藍沃扯著拉達亞的手逼他離開，這是基本禮儀，死者必須和家屬獨處。
一道恐怖的裂口橫跨在他的腹部上，衣服被割破且沾滿了血，這怎麼看都是他自己動手的吧？怎麼會？為什麼他會到這種地步？那一定很痛，他一定是痛不欲生，最後上了繩子自盡……
她根本不了解他，如果她了解，那他就不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艾瑞熙……」她悄悄地踮起腳尖，直到和他同樣的高度，接著她輕輕將唇貼上他毫無生氣的唇。不再溫暖。
最後她退開，環抱住他的腰，想起他離家那次的擁抱。你既然那麼不捨，又為何要離開？你愛我的話，又為什麼要拋棄我？
她忽視乾涸的血，抱緊他，試著回想起他的體溫，想起他生前為她所做的一切。
最後她閉上雙眼，維持這個姿勢許久，黑夜一如往常讓她的皮膚竄升起霧，但這一夜，只有她一人獨自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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