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內,悲宇聽着二人的一言一語,準確來說,是二人的心聲,同樣地,隨着他把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周遭的其他聲音...好像稍微小聲了些,但因為變化過小,他並無留意。
「他到底說夠了沒!很煩厭啊...」Anson的心聲顯帶有不滿意味,而他又能對誰有不滿?很明顯,便是Anson身前坐着聊天的Abraham罷了。Anson明明不想與對方繼續進行這段對話,但他不敢說出來,可殊不知,其實...Abraham也是這樣想的:「哎,好無聊,不如停止對話吧,不,這樣很尷尬,且我看他挺開心的,我這樣做,會影響他心情的吧...」說到頭來,他們只是在等待着對話結束,自己卻在維持着對話,悲宇根本讀不懂這兩人的心思,因為他們自己更是不知道。
李悲宇一邊聽,一邊吃飯,說實話,他已經不把這學校當作學校看待,一會兒被大量有關「律」的知識灌入腦袋,他卻上了半天課仍不知甚麼是「律」;一會兒,噪音刺激着他,大腦的疼痛感斷斷續續,到了下午才有所發現,這所謂的刺耳聲響,是人們各自的心聲,他卻沒有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於是,他索性放棄抵抗,選擇了聆聽他們到底在想些甚,畢竟這對於他來說已經算是有趣的事情了。而經過剛才發生的二者各異的心聲,悲宇沒有疑問,就只是單純地聽着,像聽故事般,了解着這個世界的人。
Abraham卻受不了了,他的話快要從口中說出,猶猶豫豫的他心一橫,還是說了出來:「啊...Anson,我還要做些事情...就先走了,下回再次與你談話...」這話落下的時候,另外的二人,思考一振,Abraham故作輕鬆說道後,Anson應了一下,期待已久的Abraham就此離開了飯堂,悲宇想了好一段時間,反應到發生了甚,但Abraham早就走了。
Anson沒擺出浮誇的表情,吃完飯後就一樣地走了。李悲宇身為旁觀者,他看到的,卻是兩個人如同人格分裂般,心中想的是「早些結束對話」,說出的是「對話本身」,他只認為那非兩個正常的人,而是兩個瘋子。但悲宇心裏清楚,這事情與他無關,就當是看電影或聽故事就行了,不必認真。
因此,李悲宇依然是咀嚼著食物,在清空碟子上的飯菜後,也走出了那裏。
飯堂門外,是操場,迎面有張白網,門內為飯堂,網那邊為操場,中間為行人路。他翻過白網,因為他想坐下,便想着坐在操場側的幾排長椅,休息休息。
「嗯...剛吃完飯就跑來跑去的,我聽別人說這樣肚子會痛的吧,他們不怕嗎?」他完全弄不懂這些人的行為本意,但,又是那句,他僅用了一個上午就放棄了疑問與抵抗,因為根本抵抗不了,既然如此,他想還不如甚麼都不理會,反正與他毫無關係。悲宇放棄了疑惑,觀望着操場上的人們正在玩耍,他的興趣不大,沒有想參與的意思。
過了數分鐘,他也感到沉悶,於是想散散步,順便看看這學校的結構和未見過的新房間或地方。
他走着,走到二樓的禮堂,便進去看看。裏面最顯眼的,就是那個佔了禮堂三分之一空間的台,以及那鮮紅如血的國旗。悲宇在空空如也的地板上走來走去,望了國旗,望了大台,發覺沒有其他讓他感到有趣的東西後,他就立即走了人,離開了那裏。
悲宇可不願為任何事物浪費時間,在逛完了禮堂後,就回到二樓走廊,想找個更為有趣的房間,結果還真找到了旁邊的圖書館,即便他不懂何為圖書館,見到裏面的書架,也起了興趣,於是想也沒想就進了去。他在眾多的書本中不知怎樣選擇,見同學們走到管理員詢問事情,他也到那邊問了問,想知道有甚麼書本被人所推薦,但管理員卻問他本人喜歡看的書本類型,他不知,也走了,走前還說了聲「謝謝」。
走出圖書館,他感到有點失望,隨後的他,更進去了音樂室和電腦室,雖看到了不同的樂器和電子設備,但這些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正當悲宇想着回到教室睡覺至飯後時間結束的時候,三人從身邊走過,並說着些事情。
「那房間的高處,為何存在一個十字型的架子,還有個男人被釘在架子上,是甚麼特殊房間嗎?」「我也不知。」「不如我們去那裏吧,那房間就在地面的室內操場旁罷了,我們就去看一下吧。」「不要,你去就去吧,上回我才進去了那房間,差點就被影響神志了。」「啊?那我不去了...」
短短五句對話,卻勾起了悲宇的興趣,他又像個孩子般,往那人說的房間位置奔跑,而三人只是看向他的背影,在悲宇徹底離去後,其中一人的肩上,出現了一隻白鳥,雙眼瞎了的白鳥。
悲宇從四樓的音樂室外,一路跑到地面,總算在室內操場側尋到三人口中的房間,懷着懷疑與期待,他拖着緩慢的腳步,走了進去。
「哇,這裏...很大的地方。」為此驚訝的李悲宇,停了腳步,他正處於的這個房間,空間廣闊,一排排長椅上卻沒有一人,台前有本書本,皮革材質的外表,裏面有千頁的文字。在房間最頂端,一個人被釘在十字的架子上,瀕死的樣子顯得哀慟。
悲宇試圖看清那個人的臉,可他看不清,甚至只看到他的身體輪廓和幾根釘子。他不在意,也不執著,僅僅是看了幾眼,就把目光放在那本書上。「為甚麼會有本書在這兒,是誰遺下的嗎?」他更好奇它的原因,是因為書出現的地方本就奇怪,以及它的封面也存在十字圖案,這與房間的十字架子一模一樣,讓他產生了好奇心,驅使他打開第一頁。
「啊...開頁是白紙...」第一頁是白紙的事情,雖讓他有些說不過來,但也繼續翻開後面的頁,想知道它在寫些甚麼。
紙張被翻頁的聲音,第二頁也伴隨它開始有了字。字很細,亦密密麻麻的,只是這一頁就有數百字,且都是中英對照。「算了,開了頁,就看吧,說不定,我會認為有趣呢。」他看那章節,寫着「創世紀」三字,不明所以,仍看了下去。
「第一章 天地萬物的創造: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大地還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還是一團黑暗,風在水面上運行。」這段話只是開頭,便開啟了龐大的世界觀,主題亦是清晰,創造、混沌,悲宇看了兩句已明白其中意思。他看得入了神,看着看着,已經過了幾頁,都是描述名為「天主」的生命創造了世界,天闊地廣,清水綠幽,黃沙漠地,魚鳥獸走,皆由祂造,包括人類的存在。
「這...」他不懂表達對於這本書的感受,它太怪了,世界的創造嚴謹,天主的造物全能,這並不像虛構的故事,而像...真的一樣。
他感到有點意思,書本被他一遍遍翻頁,句子愈發難以讀懂又勾人意欲。悲宇正思考着句子的意思,注意力都放在了書上,因此就連房間的大門開了,也不知道。看到門打開了時,進來的人已經走到台前,他又一次反應不過來,那人卻沒理會自己,就像他也不在乎飯堂內二人的行為一樣。
「喂!你是誰啊?」李悲宇試探性地問道,對方沒作回應,背對着悲宇,面對着被釘在十字架子上的人,從褲兜裏拿出四顆釘子,跟男人身上的釘毫無差異,毫無污穢。接着,對方面朝高處的人,慢慢地,拿起第一根釘...釘在了...左掌上。他慢慢釘着,釘着釘着,血液滲出,流到地上,不但是血,還有清水,都流到了地上。
事情發生得突然,他望到一切發生,不知該阻止與否,他做着傷己的事,沒想那人竟沒阻止他,即便他也不會因他的阻止而停止。那人在把釘子都釘在四肢上後,對方轉了頭,悲宇想看清他的樣子,但看不清,只看到,對方臉部的輪廓,跟高處被釘的人一模一樣。當悲宇以為是自己的視力問題,而想走近看的時候,對方卻只是化為了炊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悲宇的小腦袋實在無法處理如此多的信息,他走到椅上坐下,坐了一會,本以為他的情緒會是驚慌,他卻看向十字架子上的男人,然後...悠然自得地睡着了...不得不說,這小子也過於心大了吧,剛才陌生人在面前拿起釘子往身上釘的事情,換作他人,腦袋絕對一片混亂,他倒好,睡着了,真不知如何評價了。
他睡着睡着,直到飯後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才糊里糊塗地醒來,腳步不穩地走向教室。
「你知道嗎,楊sir剛說明天突擊測驗。」「啊...他有病吧。」「他一直都有病啊,你不知道嗎?」...同學們的心聲沒了,他不想知道,今天太混亂了,雖然他剛剛似是沒事人般睡着了,但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惦記着各種事情的發生,他也不願去想了。心聲、「律」、剛才的房間、剛才的人...他都需要時間讓大腦休息,再去想這些事,因此才選擇暫時不思考它,通過睡覺回避。
碰巧,在這個時候,代表飯後休息結束的鐘聲響了,負責最後兩課的楊老師亦入到教室。
「同學們好。」「楊老師好。」問候過後,又是無聊的課題,台上的楊老師說的還是有關「律」的知識及資料,悲宇聽了這兩堂課,加上今早的那課,他只得出「這個世界的律是一種與人類為敵,且由人類轉變而成,具有高智力及完善族群概念的生命體」的暫時結論。至於其他的地方,他還未能聽懂,因此...李悲宇這小子再次發呆了。嚴格來說,他不只是因為如此,更是因今天的事情都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事情一件又一件接踵而來,一個中二的小子又怎能在一天內,接收新的世界觀,無所不在的心聲,不知名的人在自己面前把釘子釘在身上等荒唐事件?悲宇其實不過為失憶者,他和你都想不通,這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一小時的課被省略至下課前那刻,他仍沒停止過呆滯,當老師宣佈放學的時候,大家立即往校外奔去,而他,就這樣發着呆,直至校內已無一人。悲宇其實是想在課後再次到房間一看,可他一發呆,時鐘便轉了三個循環,他也在從呆滯中走出之後,拾好背包,關好燈,成為學校中除保安外最後一個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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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四十分整,一個學生在放學的三小時後離開,他慢慢往校門走去,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走時常有停頓,時有回頭看,他的眼裏是十字的影子,直至捨得地走出校門。而學生走去後,三個人,一隻瞎了的白鳥,往無人的校門望去,他們在想些甚麼,或是說,在那學生身上看到了甚麼。
校外,李悲宇在排着隊,等着交車(巴士),當車到了,他便停止發呆,上了交車的上層。因為上下層都沒有座位剩下,他只好站在下層,並嘆氣着。車開了,路上的風景,無非是一幢幢的建築物,加上日已落黃昏,景色單調又壓抑。但也好在有這段時間,讓他再發一會兒呆,否則估計他早就瘋了。在他大腦放空的時候,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了終點站,他下了車,尋思校內的時間怎麼就那樣地慢呢。他走到了一幢大廈的門口,裏面的保安早就走了,他便用自己的門禁卡來打開大門,進入其中。悲宇按了升降機的二樓鍵,到達二樓,來到三室的門前,按了一下門鈴...
「欸,怎麼現在才回到家,快進來!」姐姐說話聲低沉如嘆卻有着怒意,他走進家裏並關上了門。
家裏空間不大,客廳有兩張膠椅,一張長桌,一個冰廂;房間裏有一支筆,一本日記,一張剛好睡下的床。悲宇一入屋便進入房間,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日記,想着寫好今天的日記才吃晚飯。
但姐姐此時已端上剛煮好的飯菜,他只好先上前吃飯,在飯後洗完澡再寫日記。姐姐沒說甚麼話,悲宇就一起開始吃飯了。飯桌上,二人氣氛平和,桌上的水蒸蛋、白灼菜芯,是所有的菜餚,二人卻吃得甚有滋味。悲宇吃着嘴裏的白灼菜芯,它是爽口的,咬下去時,那「咔嚓」的清脆聲響,加上平淡的些許鹹味,帶來的是淡淡的滿足及依賴,他一口接着一口,看來他很享受這種口感。他不只是吃了這道菜,還有水蒸蛋也是悲宇的最愛,它嫩滑、蛋的特殊鹹味、上面灑上的蔥花,味不多且不雜亂,他不語,卻得到一絲滿足。悲宇看向那平日有點暴躁的姐姐,發現她好像...至少在廚藝方面也沒有多差勁。姐姐也是在吃菜,二人全程沒說話,各自夾着菜,各自咀嚼著。其實悲宇的內心是想分享今天所遇到的事的,特別是姐姐這類親人,經歷了一天荒唐的他,也需要可陪伴自己並處理迷茫的人來慰問,但他這人就是猶豫不決,且不懂怎樣開口描述,於是他就這樣地想着,沒有說話。
當他碗子裏的米飯空了,他走到廚房,挖了半碗子飯。姐姐看見這一幕,裝諷道:「哎喲,你這小子,今天怎麼盛第二次飯了?」悲宇依然沒有說話,因為他還在想着該不該說出今天的事情。姐姐亦沒繼續問下去,她作為他的親姐,又怎會看不出弟弟的心事,只是不想煩到他罷了。她假裝沒發現任何事情,看着弟弟把二人剩下的飯菜清空,感到被認可的快樂。
當悲宇結束晚飯,他們各自清洗餐具碗碟,過程中,姐姐屢次以指責的口吻教導悲宇的清洗技巧,悲宇也盡數聆聽。在二人把事情都處理完畢,各回各房時,悲宇雖感嘆自己怎就開不了口,他依舊心大地選擇暫時性忘記了它,打算拿家中的衣服後,便去洗澡。
他這人猶其鐘愛洗澡,放假時候,常洗澡到忘記時間,因此姐姐常罵他一頓。他還喜歡在洗澡時哼歌,雖聲音不大,但也經常被姐姐埋怨。
回到現實,澡後,悲宇吹乾了瀏海,回房間的第一件事,並非打開社交媒體,而是找到他昨天的日記本,將未能向姐姐訴說的事情全寫在了本子上,內容大概是這樣的:「八月二日,星期三,晴,今天是我寫日記的第二天,但今天的我有點迷茫。早上,我到了教室,選了個座位後,趴下並睡一會兒覺,但沒睡多久,同學們的說話聲音把我弄醒,我抬起頭來,面前的同學只是在聊着天,聲音與睡着時所聽到的不同,我感到一些詫異。還有,這種刺耳的聲音不只聽到了一遍,它們會突然間傳來並帶來痛楚,因此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聽不到它們。除了這件事,我...」他持筆寫字得飛快,字跡有點歪歪斜斜,感受如海湧來,他不斷寫,就不斷地產生情緒:有無數荒唐帶來的混亂、有逃避混亂感受後認為的荒唐、有為不可控而出現的焦急。他的筆下,字數無止盡增加,日記不知不覺被填滿了兩頁,直到今天的各種被其全記錄下來,他看着日記上的內容,不知自己寫了多久。
他把自己所寫看了整整三遍,隨後還補充了幾句,才滿意地關上了本子。他目前回到家,吃了晚飯、洗了澡、寫了今天的日記,現在卻想不到該做些甚麼,畢竟平日他的睡眠時間很早,即使這幾天他都有失眠症狀,至凌晨才能睡着,但他往往依舊保持早睡習慣。可今天,他卻隱隱不願睡覺,可能是今天的事的緣故,讓他失去睡眠的意欲。經過一陣思考的他,決定了看一會兒電視再刷牙,但就是這一會兒,他坐在沙發上,過了數小時也不自覺,直至姐姐責罵,他才醒覺並洗漱回房睡覺。
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穩,不知在校內遇到的是何事,不知在家中做了些何事,他吃完晚飯,洗完澡,寫完筆記,更看了電視,但就是感到空虛,彷彿在睡前甚麼都沒做過。於是,他如前天般再一次失眠,無法入眠的他開始了「數綿羊」,數至第一千隻綿羊卻還是睡不着,他無奈地看向天上繁星,選擇乾瞪着它們至明日的清晨。當然,不只是觀望夜空,他的腦海也在那一晚不斷地進行思考,他迫切弄懂這一切,因此,他想了一晚,回想「律」的知識、心聲的真實性、房間的神秘,一遍遍的推測,一遍遍地總結大概,直到晚上的窗迎來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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