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長生者呀，請坦然赴死 - 一點插曲

「嗚嗯……看起來要下雨了……」

「妳醒了。」

「嗯，在妳身上很舒服。」鳶珞看著即將落下的夜色。「艾薩菲絲塔，今天要不要先休息？」

「好，我來的時候在洞穴睡過一夜，大概就在附近。」

「交給妳了。」

啪搭。

天空墜下第一滴雨水，穿越密密葉扉，在精靈純白的手臂上碎裂。

鳶珞閉眼，以幽暗作畫布，冥想作筆，定下木屋為起點的標記，追溯自己的移動軌跡。

不得不佩服艾薩菲絲塔的方向感與耐力，鳶珞完全相信她是步行來到這裡。因為光是短短一覺起來，她們距離木屋已經有三十公里遠，路線還完全是直線。

「我睡著的期間妳沒停下過？」

「鳶珞說想加快啟程。如果一路順暢，我們可以在火車站迎接破曉。」

「我似乎把標準說得太理想了，辛苦了，艾薩菲絲塔。」

「不必在意，這點距離我不會累。」

艾薩菲絲塔經常面臨遠距離行軍的難題，麾下的突襲急行軍為了埋伏，往往日行百里完成布局，而她的體力似乎與壽命一樣深不見底，當疲累的部隊就地紮營時，她仍徹夜未眠擔任巡守，精神飽滿接續到隔日的突擊戰。假如另有戰線告急，她又會隨即啟程，直至勝利不肯罷休。

如果沒有這場雨，或者鳶珞要求繼續走，她的腳步無人能阻止。

「找到了。」

洞穴入口至少能容納三人同時走過，下方艾薩菲絲塔先前用石頭築起的矮檻還在，能避免滂沱大雨反淹入洞。富含雨水味的風灌入洞內，嗡嗡地鳴響，彷彿洞穴是張嘶吼的大嘴。

她們步入洞穴，風聲戛然而止，變成像是門縫吹入的細鳴。面對驟然降下的晦暗，鳶珞食指與大拇指展開，將右手虎口靠在嘴唇，輕輕一含、一吹，呼地一聲——宛如螢火蟲飛舞般的黃綠螢光紛飛起舞，一路飄入深處。

「有點生疏，不然可以更亮的。」

「好漂亮……這能持續多久？」

「五小時。」

再往深處前行，小水流壁岩的溝壑流動，滴水聲穿越幽暗迴盪入耳。四周出現不少方解石，螢光在晶簇中折射、放大，腳下彷彿不再是洞穴，而是午夜的鬱鬱森林，奇幻得不切實際。

「這裡休息怎麼樣？」

「回去一點吧，濕氣好重。」

無從消散的水氣在洞窟裡徘徊，弄得鳶珞鼻子癢，打了好幾次噴嚏。於是她們準備走回頭路，一個轉身，此時鳶珞餘光不偏不倚對著角落——

「等等，艾薩菲絲塔，角落有東西。」

「哪裡……」艾薩菲絲塔順著鳶珞指尖看去。「那是人？」

「罹難者。」

歿亡的旅人殘餘骨架，樹皮似的深色乾裂皮膚貼合在骨骼，細微的晶簇如同初雪覆蓋，試圖將屍骸融入水晶中。

「讓我下來一下。」

「需要扶妳嗎？」

「站一下還撐得住……欸咻，死在這麼裡頭，或許他生前也沒打算被發現。妳腳邊那是什麼？」

「耳羽和髮羽。」艾薩菲絲塔撿起地上的羽毛，還沒來得及探究，它就先在指腹化作塵埃。

「羽嗣。」鳶珞結論道。

勒森提榭爾——又名羽嗣，一種棲於深林的長壽種族，擁有耳羽和羽毛特徵的頭髮，以及能短程飛行的翅膀，可以活到三百多歲，熬過三代人類，但遠不及長生者那樣藐視時間。

「下肢骨頭幾乎全碎，連肋骨也斷了一半。死亡時間大概七、八年前，應該是受了重傷，臨死爬到洞穴裡。」

「附近能傷成這樣的，只有剛才路過的那塊懸崖，但羽嗣能短程飛行，他可能在摔下懸崖之前就已經體力不支。」

「他的行囊在這，攀岩繩和勾爪都沒使用。」

「那就是意外了。我看看有沒有身份資料。」

鳶珞接過褪色的旅行背包，晶屑卡死拉鍊。這難不倒她，因為她在這方面沒那麼細膩，正常開法不行，就直接從拉鍊旁脆弱的縫合處撕開。裡面是地圖、羅盤之類的求生工具，食糧則完全沒有。夾層則是隨手筆記，這時她反倒收斂起動作，小心翻開掃過，大概是遊記之類的，裡頭寫了不少人的名字，越是後面頁數，字跡就越凌亂。

直到最外側，鳶珞才找到能確定她身份的東西。

「她叫瓦蒂瑪娜，有照片……」

照片是三人合照。除去女性死者，另一側是一名高挺男性，勳章與穗帶表明身分。他們之間，是約莫三歲的小女孩。

服裝是舊款貴族儀服，絲綢講究，造價不菲，照片能體現出這些細緻度，本質上也是珍品的一部分。鳶珞猜想，她背後大概有某個人類貴族撐腰，加之戰爭前後非人族裔與人類走近，這種推測非常合理。

這時，她又看了一眼，察覺到忽略的不對勁，不禁愣了愣神。

「妳的表情很不好。」

「嗯……她是精靈，羽嗣混血精靈。姑且算是我的……同族。」

屍骸的耳朵已經腐爛消失，但照片上的她，有著生長耳羽的精靈耳朵。本以為屍骸那對萎縮的翅膀，應該是由於混血導致血脈稀釋，所以骨架本來就是這樣尺寸，使得飛行能力進一步衰減。

接近半數的混血，都是繼承其一血統的優點，卻同時放大兩種血統的缺點。像瓦蒂瑪娜這樣各自削弱，換來正常健康的才是幸福，更不用妄想繼承兩種血脈的優點了。

「鳶珞，他手裡握著這個。」

銀製的鎖片項鍊，染上幾抹褐色。按下彈扣，裡頭裁切成橢圓片的照片，是剛才合照裡的小女孩。

不知為何，鳶珞敢篤定，當時拿著相機的肯定是瓦蒂瑪娜。

「真可愛的孩子，可惜我們幫不上忙傳達，頂多是基於現況替她安葬。」

「要搬出去洞穴外嗎？」

「她很脆弱，不允許更多的外力動盪。而且水晶已經蔓延開來，比起貿然移動，不如讓自然繼續安葬她。」

鳶珞解釋完，掌心不知何時已經佈滿閃亮的晶粒。隨意灑下，屍骸上晶簇的增長肉眼可見，幾秒過去便覆蓋整具屍體，直至方解石完全封存。

艾薩菲絲塔望著遺骸，心想再有人發現她，不知道是幾十年後的事，甚至不會有人發現。

她單手握拳，放於胸口正中央。這是軍中送別犧牲者的方式。她認為敢於冒險也是勇氣，與戎馬衛國的軍士一樣具備勇氣，便以此簡短悼念。隨後準備和鳶珞回到上層紮營，鳶珞卻半倚著岩壁，繼續對著那褪色背包一頓搗鼓，毫不顧忌那剛才還是死者的一部分。

「妳在找什麼？」艾薩菲絲塔有些錯愕。

「旅行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畢竟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讓它們重見天日。」

「我覺得拿死者的東西……」

「忌諱嗎？我不信那種的，我直接問過虛靈，他們說只要原主人沒有顯靈制止都沒關係，不用才是浪費。」

「好吧。」看似艾薩菲絲塔接受了她的說辭，實際是沒輒了。

虛靈，引渡亡者冤魂的長生者，對於亡魂有絕對話語權。和平時代，生命逝去的價碼應當水漲船高，長生者的標準卻不能一概而論。

「對了，艾薩菲絲塔。能幫我採一顆水晶嗎？我想帶到城鎮找雕刻師，幫我們的旅行之始做一份紀念飾品。」

「我試試看。」

艾薩菲絲塔翻開白袍，最裡層是貼身的白長衫，內襯的夾層放著一組帶尖刺的鋼指虎。她套上鋼指虎，敲打攀附水晶的岩層，岩石成片剝落，直到晶柱暴露。儘管她知道開採水晶需要小心調節器械，可能還需要沿著某些紋路以免碎裂，但很可惜，她不僅沒有工具，也不擅長細工，隨著一聲清脆的敲擊聲，晶簇變成一塊橫切面無比粗魯的樁，以及她手中僥倖完整開採的透明水晶。

「真完整，艾薩菲絲塔好厲害。」

「小心點拿，我是用敲的，底部斷面很利。」

「做成吊墜感覺不錯，這個大小多做幾副耳飾或佩件都充裕。艾薩菲絲塔有什麼想法嗎？」

「照妳安排，我的審美不是很好。鳶珞，妳從背包拿了什麼？」

「地圖、多功能刀、針線包。她的項鍊我也帶著，世界很小，說不定遊歷大陸時會碰巧遇到遺屬。」

「筆記呢？他罹難前應該寫了很多見聞，他將家人的照片一直帶在身邊，肯定有很多想對他們說的話。」

「不了。」鳶珞果斷拒絕。「我是接納心願的精靈，運送思念——這小小的身板可承擔不起如此沉重的念想。」

「還是我幫他——」

鳶珞否定了。

「在替亡者保藏遺物前，妳有更重要的、活生生的人需要妳保護。」

精靈張開雙臂，袒露不起眼的胸膛，等待艾薩菲絲塔如期而至的溫柔鄉。

「我累了。」

「那些術式很耗體力？」

「是走路很累，我還是喜歡艾薩菲絲塔抱我，今晚我要睡在妳身上。」

「歡迎。」

返回上層，找了個不被風雨聲干擾，岩壁也不至於太濕濡的地方紮營。鳶珞像個孩子躺在艾薩菲絲塔腿上，兩小時過去，螢火飄散，耳畔剩下鳶珞細微的氣息，連艾薩菲絲塔都壓不住睡意肆意逃竄。

終於找到精靈了。

能夠鬆懈下來了。

能夠坦然赴死了。

她俯看腿上的鳶珞，小巧的精靈睡的正酣。她本以為會是更嚴肅莊重的形象，上位者般的聽取願望，結果無論什麼地方都像小孩子，甚至有點超乎預期的可愛。

她沒忍住，試著摸摸鳶珞的頭。她睡得很熟。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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