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珞貼緊艾薩菲絲塔的背,像出遊的孩子依偎著家人,能從她彎起的嘴角瞥見千年光陰殘餘的一絲喜悅。
面對身後過於親近的溫度,艾薩菲絲塔並未反感。她以往背起的人,基於某些無所謂的節操總是堅持抬起頭,直到末肢的冰冷擴散全身,她肩膀才會多出一股頹塌的重量。
儘管鳶珞弱不禁風的,但她的體溫溫熱得不可思議,就像特地為自己調節,能直逼心房顫抖的溫暖,蹦動的心跳頻率逐漸與自己媒合,讓那份追尋死亡的焦急消淡許多。艾薩菲絲塔不明白心中的情緒是什麼,但她確定,對這份情緒的缺陷已有百年之久。
「鳶珞……我能這麼稱呼嗎?」
「語氣可以輕鬆一點,我預估我們還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鳶珞的語氣帶著玩趣味。
「鳶珞在山海生活多久了?」
「七百年……差不多吧,總之很久,足夠窮苦人家翻身起家,又坐吃山空而家道中落。雖然說我們都不缺時間,但我還是希望旅行的第一站能快點帶來。妳來找我時,沿路有村莊或農耕地嗎?」
「有一座火車站,以及圍繞其建成的小村莊。」
「火車……之前求願者帶給我的書裡似乎有,我一直很懷疑它是怎麼運行的。」
「一種大型車輛,車廂連著車廂,靠燃煤動力沿著固定的鐵軌行駛,更安全也更快速。」
「可是這樣聽起來,沒有鐵軌不就沒用了嗎?」
「所以各國都以鐵軌的覆蓋率感到自豪,用鋼鐵血脈來誇耀自己的城市化。每隔一段距離設立的火車站是政策資金的注弈點,人們聞訊而來,建設需求增加,資金再加注,如此循環一直到城市大廈巍峨挺立。」
戰爭時期,艾薩菲絲塔指揮、掩護多次火車運投注點,輸任務,也為了摧毀過敵方的後勤路線,將好幾台火車變成真正的「火車」。
哪怕戰後近兩世紀的時間,艾薩菲絲塔幾乎與社會變革脫節,但相較只依靠稀少書面資料知曉外界的鳶珞,到處流浪的她,記憶裡還有許多跟得上時代的知識。
「我們之後到那裡落腳可以嗎?這是我第一次出來,我想……看看外面。」
艾薩菲絲塔點頭答應:「可是距離很遠,光這座山海可能要需要一個禮拜。」
「其實這座山沒想像中那麼大,只是巫術矇騙了感官,導致視覺誤判,而精靈居住的傳說,讓人們無法與巫術聯想,只當作是考驗誠心的艱險。妳曾斬殺過巫妖的魁首,應該不會陌生,因為這巫術就是來自巫魁。」
「巫魁……羅扎奎蘭德?」
「妳知道他名字……也是,他一直很注重儀式感與流程。可惜,他死後巫魁後繼無人。」
「這座山被巫術覆蓋……為什麼他要監禁妳?」
艾薩菲絲塔的語氣似乎對善惡有了定論,鳶珞卻平靜地否定了她。
「監禁?妳誤會了,巫妖和精靈無怨無仇,他絕無理由囚禁我。戰場的針鋒相對,純粹是個體立場的不同。這座山本來就是巫妖們的達恰,我借住了下來,而後續巫魁及其部下不再歸來,我便不再踏足外界。」
「所以妳和巫魁……」艾薩菲絲塔的詫異溢於言表。身後的鳶珞多少猜得到。
「認識,精靈和巫妖加起來也沒多少,戰爭前互相都有過一面之緣。但別擔心,我和他關係僅限於見面說幾句話而已,我不會因為他的死而哀悼,因為是他自己要摻和人類的戰爭,拒絕置身事外的安寧。」
海裔引領海水灌入陸地,巫妖詠唱咒訣使戰場深陷寧寂,天馬列陣為盾抵御虛靈山洪般的衝鋒……是他們咎由自取。
鳶珞一直以來都這樣認為。就算相識,既然她當年的制止無用,如今的哀悼又具多少意義。
殺死巫魁的千夫長正背著自己,又如何呢?畢竟戰爭已經結束了。
艾薩菲絲塔繼續邁步,很快她看見了剛才途經的景色,疑惑該邁步何處之際鳶珞扶住她的臉頰,纖細的手指併攏蓋過眼眸。
白色,但不是鳶珞皮膚的顏色,而是精靈術的光。遊歷多年的眼界,她看見很多戰爭結束後居留人類社會的精靈,將強大的精靈術用在生活瑣事上,因此她對這色彩無比熟悉,但說起更切身經歷的,是她找到鳶珞前被同樣的精靈術簇擁著,之後才成功穿過樹海。
「大功告成。」
隨著鳶珞雙手放開,只見眼前的林間充溢陽光,腳下的林徑被路旁雜草侵占,隱約能看見平坦的泥土。明明陌生卻充滿安全感,回頭看去,自己的腳印重疊在一起,足以證明剛才完全是在原地打轉。
「半小時,足夠我們走出去了。」
「我在亂繞圈子時,是妳幫我解除巫術的嗎?」
「嗯,妳在差不多的地方繞了三天,有一天走到另一座山又繞回來,然後再繞了三天。」
「每名求願者都要經過這段考驗?」
「不一定,曾經有鑽研巫妖歷史的學者識破巫術障壁徑直找到我,也有人命懸一線急切求醫,我便會提前幫助他。但妳是長生者,時間的意義被稀釋得猶如行屍走肉,有多少食物就能尋找多久,而山海樹果豐碩……我擔心無法實現大千夫長的願望,但又不希望磨盡妳最後的心念,只敢用一個禮拜的山海迷宮確認妳的意願。」
「如果再過兩天還是走不出來,我本來打算換地方了。當見到鳶珞妳在木屋前時,我很慶幸傳說不是假的。」
「也不全然是真的,不過我會盡力維持傳說僅剩的真實性。」
「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答應指引妳去往南境迴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精靈有意識以來接受的第一個教育,就是信守承諾絕不食言。要保護好我喔,艾薩菲絲塔。」
「人員保護的任務,我未曾失手。」
誇下海口後,艾薩菲絲塔將鳶珞抬高,自己則義無反顧踏入前方荊棘叢。看來兩人理解的保護不太一致。
「嗯……通常我是不建議這樣跨越荊棘叢,我們可以繞路。」
「沒關係。」
鳶珞後知後覺地想起,炎魔的闊劍熾熱且鋒利,能沸騰海水、斷絕山巒,將人類締造的鋼鐵城市徹底熔鑄,而艾薩菲絲塔可是能在炎魔之間穿梭自如的存在。
她們筆直前進,雜亂荊棘臣服於大千夫長的威嚴,尖刺低垂,不敢瞻望其威儀,不敢冒犯其肉體,僅僅是像棉花一樣輕吻她破損白袍下的雙腿,恭敬地迎送她們離開。
而後的路途幾乎沒有可以被稱作障礙的事物出現,縱然有,她便跨越,正如她曾經帶領帝國征服戰線的每一個敵人。
即便所向披靡,但艾薩菲絲塔從未對任何事物有過藐視,如今更是如此,她唯一憎恨的是自己的生命,她貿然的舉動,只是對自己長生感到厭煩。倘若荊棘能輕鬆劃破她的身體,離死亡更進一步的真實感,就能令她確切找到自己的脈搏,找尋心跳為何脈動的真相。
痛楚,艾薩菲絲塔需要品嚐這些剝奪生命的痛楚。
鳶珞說的「掀起一場新的戰爭」,或許她只是隨口說說,但艾薩菲絲塔在戰爭結束後,這份念頭確實縈繞在腦海十年之有,催促她創造一座新的生命焚爐將死灰復燃。但她否定了自己的幼稚想法,可以沒有人記得艾薩菲絲塔,但艾薩菲絲塔會記得自己帶領過的每一名軍士是為什麼才不懼生死、鞠躬盡瘁。
於是她將斬殺過所有種族的長槍贈送給了戰爭紀念館,寒芒上乾涸的無數血液,使其成為了鎮館之寶。可接下來,人類就開始傳出艾薩菲絲塔已死的消息,似乎戰爭紀念館不僅想收藏大千夫長的武器,還想將傳奇一併關押進玻璃櫥窗,好像要以艾薩菲絲塔這位最能代表戰爭的「英雄」的死亡,才能證明戰爭的圓滿落幕。
她也確實找不到——活著的理由。
「艾薩菲絲塔。妳知道精靈的仲裁庭每天的作業,為什麼是考究葡萄酒的釀造工藝,而非審批衝突嗎?」鳶珞忽然發起毫無關聯的疑問。
「量產豐富?」
「那是其中之一。」
鳶珞莞爾一笑,想不到艾薩菲絲塔能說出這麼不著調的答案。
「精靈對情緒很敏感,尤其是同族的彼此,豎起耳朵就能分辨,對於其他長生者,近距離我們也能發揮一半的感知能力。」
「鳶珞在我身上感知到了什麼?」
「緊張、盲目。妳思考的事情很多,像一地絲線無法理直。即便旅行的終點是步向死亡,但終歸是旅途,我想讓自己的旅伴沒有憂慮的邁出每一步。」
鳶珞挪動身體,手不安份地按住艾薩菲絲塔肩膀。
下一刻,艾薩菲絲塔感覺後頸被羽毛掠過,挾帶一絲濕潤的溫熱,嚇得她皮膚本能地收緊,卻又本能地漸漸放鬆,莫名懷念剛才那抹觸感。
「精靈有無數種安神定心的方式,但大祭司總說最有成效的方式只有一種。」
「那是……?」
「祕密,但如果妳需要的話,可以隨時索求我這一點小小的精靈術。」
鳶珞趴回艾薩菲絲塔的後背,輕輕地環抱住她。明明多了份重量,步伐卻比只有自己時還輕盈,來時花費七日的山海,成了短短幾小時的山路。
勤快的腳印落在入山口,時間宛如眼角飛過的蚊蟲,當艾薩菲絲塔回頭望去,什麼也想不起來,唯一能喚醒的印象,是逐漸與鳶珞同步的心跳聲,如今也依舊碰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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