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升到山脊最高处,日光刺穿了撒玛利亚上空的尘霭。米吉多的砂岩绝壁在炽热中颤动,仿佛铜盾灼烧时泛起的波纹。
耶斯列谷裸露的河床蜿蜒于峭壁之间,白色卵石如散落的颅骨,间有锈蚀的箭镞。一具露出半截的驴腮骨斜插在转弯处。西风卷起地中海盐粒的苦涩,掠过岩壁上斑驳的腓尼基咒文。热浪暂歇的刹那,能听见岩缝中蜥蜴爬动的窸窣,和基顺河细若游丝的呜咽。
北侧的悬崖投下斜长的阴影,像是法老战车碾过的痕迹。枯瘦的姜果木枝桠间悬挂着亚麻布条的残片——那是朝圣者系上的祈愿物,如今被晒成苍白的肌腱。东南隐约现出迦密山青蓝的轮廓。山间有鹫鹰盘旋,暗褐的羽翼将天穹割成碎片。
旗幡低垂,金线绣成的狮子在沉滞中蛰伏,等待被杀意惊醒。犹大战士楔在大地的咽喉。青铜矛尖汇成一片闪烁的荆棘丛。盾面蒙皮的枯燥反光,与山坡几乎融为一体,仿佛防线是从他们祖先的土地中长出。没有交谈,没有骚动,只有皮革束带摩擦的轻响。每一双望向隘口的眼睛都深嵌在头盔里,决绝地衡量着即将被死亡填满的距离。
熔金浇灌在克赛诺克洛斯的头盔上。汗水沿鬓角流下,长发黏腻地贴在颈项。肺腑燃烧,不知因为气血,还是这炙烤的煎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浮现:若他今日战死此地,那该是何等丑陋的模样。他幻想着,自己能被阿波罗[1]的云雾包裹。尽管克赛诺向来不喜这位冷酷的神祇,却忍不住向他低声祈愿:不求生还,只求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首,好让后来者在黄沙中翻找时,记得他曾是一个堂堂正正战死的希腊人。
喉咙发痛,鳞甲收紧,要抓不住光滑的弓臂。指尖摩挲着镶嵌其上的黄铜片,冰凉。这张弓是他父亲的遗物——那位赫赫有名的克里特小队长,曾在箭雨中击溃亚述的铁骑,解放了脚下的海岸。如今轮到他站在另一道关隘前,肩负着相反的宿命[2]。历史荒诞的重量压在心口,让他想吐。
空气颤抖。三百步上坡,逆风微弱,但足以让末端偏移一臂宽。正午后,背光,偏差……必须再抬高一度,让箭矢划出更陡的弧线,穿透甲胄。克赛诺的拇指压在弓弦上,感受着牛筋的韧性,估算着需要拉开的弧角。他感觉自己像在弹里拉琴。
号声!双管笛的嘶鸣与战车的铜喇叭声同时撕裂时空。
“上坡!”
身体在吼声响起前就已行动。鳞甲拖拽着肩膀,但他冲得比任何人都猛。奔跑中,手伸向胸前的猫头鹰木雕,却像碰到炭火般缩回。向明眸女神[3]祈求技艺之外的恩惠,是一种亵渎。
“瞄准战车!”
尘土瘙过脚踝。抽箭,搭弦。左脚前踏,身体侧转,榆木弓身浸得深暗。左手前推,右手三指扣弦,拉过下颌。弦线擦过干皮,咸涩。背肌绷紧,肩胛骨向中间挤压。
目光越过矛林,锁定一辆观战的战车。车上武士头缠布巾,额前扣着一枚圆片,或许刻着他们部族的符号。浓密的黑鬈覆盖下颌,最显眼的是他彩色的矩形胸牌,似是木质。
静止靶。就是他了。全部的气血都凝聚在那枚胸牌上。
“远投者[4],请引导这支箭。”
手指松开。弓弦爆震,沿着指尖、手腕,直贯臂骨。埃洛斯[5]的箭,呼啸而出。
胸牌倾斜、栽倒,从视野中消失。克赛诺心头一颤,灼热自胸腔奔流,却在左臂上尽数喷涌。他痛地蜷身,皮盾举到身前,脚步在沙地上划出凌乱。
狂风大起。沙尘扑进他的口舌,吸吮着干涸的唾液。太阳黯淡,世界一片昏黄。战场的嘶吼像隔着层厚羊毛毯。喘息在耳膜上擂鼓。他机械地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砂石上。
汗水流下,糊的他睁不开眼。他想祈祷,但喉咙干裂,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在哪里?为什么后退?阿喀琉斯[6]会后退吗?他像这些问题一样乱撞,找不到出口。恐惧爬上——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片吞噬了呐喊与勇气的遗忘之沙的恐惧。
风势渐弱,银弓之神[7]的战车撞倒沙幕。他已经退到了高地,下方便是他战前等待的位置。低头,左臂随着脉搏跳动,洒出暗红的泥泞。他,克赛诺克洛斯,居然被这根轻飘飘的羽毛杆压得几乎跪倒。他应该冲回去,用多鲁刺穿东方暴政下的奴隶,让伤口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对。可双腿像百合花一样长在了沙地里。
他抬头,战吼已稀薄得像破晓的残星。犹大的狮子扑倒了,一切都结束了。寒意攫住了他的胸腔——他活着,却像一缕孤魂被遗弃在山谷里。他究竟是谁?
当然,他不会这么说。他知道。
“也就是说,你第一战就杀了一个犹大贵族吗?”哈马少年咧着嘴,眼里的光让克赛诺脊背发痒。
“那是自然,我可是技艺女神[8]的神选!”克赛诺昂起头,让凉风初起时的日光恰好照在他左臂的疤痕上。齿间滚出不合韵律的希腊语诗歌:
「静听,一切长耳的生灵!且听缪斯[9]为我歌唱!
如鹰隼追逐野兔,塔纳托斯[10]的羽翼自我指尖飞翔。
灰眸的女主人[11]指引前行,将勇力注入我的胸膛。
我穿过提丰[12]扬起的障壁,伐倒了支撑犹大的黑杨!
欢呼吧!这荣光归于众神,非我一人的臂膀,
让我的传奇随琴声远航,如奥德修斯[13]名扬四方!」
“噗,这‘铜章鱼’又在吹嘘四年前那些破事了!”旁边的伊阿彼得拉人晃了晃手里一把造型奇异的撒玛利亚短刀,嗤笑道:“仗着亚兰小鬼听不懂人话,把逃跑说成冲锋。”
士麦那来的高大同伴伸手拍了拍克赛诺的肩甲。他咧开嘴,用矛尖指了指对面山丘上的人影。他们站在几间土屋前,与多坍山丘上的撒玛利亚聚居地遥遥相对。“瞧见没?那边坡上那两个。菲比[14]的宠儿,敢试试手吗?”
克赛诺眯眼估量着距离和风向:谷地气流紊乱,箭矢飞过去必然飘忽不定。他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呸!躲在石头后面的乡下人,值得浪费我一支好箭?看我的。”
他依次卸下多鲁、盾牌、披风、胸甲、弓和箭袋、头盔,仅留下短剑,一把拉过天真的哈马少年,用亚兰语和希腊语各说了一遍:“跟我来。看我用赫尔墨斯[15]的舌头把事情办了。”
两人沿着谷底小径,装作漫不经心(哈马小鬼甚至不用装)的样子向对面走去。靠近了,才确证是两个人,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另一个是头发花白、身形简练的老者。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从一队人马里脱出的外邦人。
克赛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模仿着犹大战俘的口音喊道:“沙龙姆[16]!我的朋友,请问你们是‘以色列之神’的子民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与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反问:“你说的是哪位?”
“当然是我们不敢直呼其名的那位了。”克赛诺神叨叨地压低声音。
老者浑浊的眸光一阵阵掘着克赛诺的嘴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沙龙姆!你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感谢您,长者。”克赛诺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和我的朋友们想去耶路撒冷,却在山谷里迷了路。我们问过山丘那边的人,他们不肯给我们指路[17]。”
老者指向了东南方,详细说了路径,然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
克赛诺没接话,低下头,绞紧手指。良久,才慢慢从胸腔里榨出言辞:“我母亲是犹大人,如今害了病,不能下床。我想去圣殿献祭,求神纪念我们。”
年轻人身体抖落着同情,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但老者的手拦了一下,继续问道:“你母亲……是犹大哪里人?”
这个问题让克赛诺心中暗喜,他早已备好答案:“我外祖父生在伯特利,在玛拿西做王时被掳到了西顿。”他语气沉痛,声音发颤:“巴鲁克哈谢姆[18],是祂让约西亚王[19]发奋图强,才让我得以认识锡安的荣光。”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叹了口气:“是啊,可惜那日子过去了。远行的人,进来歇歇脚,喝点水吧。”
两人跟着走进小聚居点。克赛诺目光快速扫过,心里默数:八户简陋的棚屋,稀疏地立在山坡的另一面上,且男丁稀少。快到对方屋子时,他突然转向哈马少年,大声斥责:“怎么能忘在队伍里呢!让我在弟兄面前如何自处?”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赶忙认错。
克赛诺不紧不慢地转向犹大父子,满脸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我这粗心的仆人,把见面礼落在大队里了。我们这就去取来,在此之前不敢打扰。”
他抬手,敲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直到看见队友头盔上闪烁的金光,克赛诺的肩胛才微微放松,脚步立刻变得急促,踏碎了刚才那副迦南面具。他挺直腰板,对围上来的同伴,拇指朝肩后用力一指:“八户,四十来人,喘气的没几个像男人。我们十二个希腊人……和亚兰人,足够了。这点事用不着上报讨人嫌。”
小队长,脸颊带疤的瑙克拉提斯老兵,眯眼盯着灿烂天光。“怎么动手?”
“压上去就行。”克赛诺甩了甩胳膊,捶打着记忆中老者温和的眼窝。
老兵沉吟了一下:“再去套话。我们等天黑……”
“没必要!”回绝崩断。克赛诺瞥见伊阿彼得拉人正削箭杆,罗德岛的胖子在擦盾牌。可他要再去东方人面前表演谦卑?他可是阿喀琉斯的族人,靠的是气血和力量。他需要血,需要真实的杀戮来洗掉撒玛利亚的沙尘。
他扭头看向块头最大的士麦那,下巴扬了扬,扯出一个硬笑:“现在咱们打赌吧:我随便用箭就能点掉三个男人。”
几声哄笑响起,开始有金属摩擦和皮具收紧的吱嘎。
伊阿彼得拉一边绑紧盾牌,一边斜眼瞅他:“铜章鱼,这回要不要缩进壳里射冷箭?”
“这次要多带战利品。”克赛诺撇撇嘴,用脚尖把翘在地上的盾牌勾翻,然后扣上头盔,挂起一把多鲁,握紧克里特人的荣耀,补了一句。“留神点,犹大人喜欢用投索。”
谷地的风停了,热浪死寂。克赛诺舔舐着熟悉的干渴,但不像在米吉多般伴着窒息,呼吸反而顺畅得有些轻飘。他舔舔唇,率先冲出去,口中高声吟诵:“女神啊!请吟唱克赛……”
诗句砸在脚踝上,一个趔趄。他知道这种冲锋不仅危险,还愚蠢,像在刻意表演给谁看。但他若不奔跑,就不能踩实脚下的土地。
距离拉近。他望见那年轻人站在村口,惊恐地睁大眼睛,举着手——是想阻挡还是祈求?弓弦嗡鸣,他像麦秆一样被折断。
然后,克赛诺看到老者没跑,没哭,甚至没看他。他缓慢地俯下身,跪在年轻旁边。背影在烈日下缩成一团。脚步迟疑了一瞬,但没停下。克赛诺再次张弓,瞄准脖颈。指向耶路撒冷的信标,成为了气血的燃料。
冲进村内,风声从侧面扑来。他向左滑步,短剑顺势向斜上方一送,毫无阻碍地刺入袭击者的胸膛。温热喷溅在手臂上。他这才看清,那张扭曲的脸属于一个老妇。
克赛诺回味着刚才一连串的动作:流畅的闪避,精准的刺击,完美得像舞蹈。他在心里默念:为了你,帕耳忒诺斯[20],为了技艺与胜利。拔出短剑,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抚摸着猫头鹰吊坠,聆听着鲜血的呼喊。
希腊语的呼喝靠近。克赛诺左右环顾,却没找到一个能称之为对手的男人。气血堵在胸口。于是举弓,瞄准一个瘫在土屋门口、似乎吓傻了的儿童。羽箭钉入,没有叫喊。迈步,懒得施舍一眼。
克赛诺闯进了老者的土屋,里面阴暗、简陋,没一点金属味。莫名的欲望驱使他抓起院墙边的连枷,砸向屋里唯一的矮桌。陶罐碎裂,麦粒飞溅。他又砸向角落的瓦瓮、墙上的干菜。
仄费洛斯[21]的咆哮停歇。理智回到了驭手的位置,他才发现周围算得上战利品的仅有一地没脱壳的麦子。失落涌上,随即被他按下。克赛诺默念:没关系,他本就不是为了钱才杀人的。而且说不定——踢开歪斜的里间木门,尘土簌簌。黑暗中,一个身影显现,他挥起短剑。
是个女人。
她站在内室的阴影里,背靠土墙,一动不动。最让克赛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她竟然在直视着他,毫不避让。光线从门口斜射进去,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她裹着浅色头巾,乌黑的长发从边缘垂落几缕。颧骨分明地面容算不上美丽,肤色比起迦南人还算白皙(但绝不可能和他这个希腊人相提并论)。浅棕的短袖上衣,应制于最劣等的麻布。米色长裙垂到脚踝,显得腰间一条酒红色的束带锐利无比。
剑尖的血珠一滴滴亲吻着他的脚背。
女人也没尖叫,没哭泣,甚至没恐惧。她就那样站着,沉默地、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像两枚冷硬的狮币。
克赛诺收回剑,一步步碾过反抗的芒刺。女人的头逐渐后仰,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手指陷进肘关节内侧韧带上缘。另一只手摸过腋下、腰间、裙褶,确认没有利器后,发力将她掼向土墙。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知道,因为这女人根本没反抗。但……
克赛诺呕出一句东方人能听懂的话:“女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沉默在回应。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嚼着口腔内壁的软肉,发出的湿软细语。
“从今天起你就叫……”他打算赋予她文明。
“我叫耶胡迪特。我只侍奉我的主。”
犹大[22]的山洪[23]冲过,迫使克赛诺的下唇松开。但这潮水只配为他们,沐浴着奥林匹斯山初生的阳光,注定高高在上的希腊人提供粮食[24]。
他揪住她的发丝,向下一扯,膝盖顶住她的后腿弯。“见了我,必须下跪。”
话出口的刹那他就后悔了。下跪是东方人的礼节。他该要求她低头行礼,或是右手抚胸——属于自由民的礼仪。在希腊,奴隶也应该是有尊严的。
“我只跪我主,祂是我唯一的主人。”
棱角分明的音节灌入耳朵,正在考虑该怎么挽回自己心中西方形象的克赛诺,只觉得腹部一痛。他不得不朝下看去。她仰起脸,头巾散开半幅。
汗水沿着手臂爬下,滑开了他的五指。言辞,也有如此的力量吗?
“喂,铜章鱼,又躲起来了?”
感谢公正的克洛诺斯之子[25]!即便是那狗人渣的出现,也能让自己喘过气来。克赛诺转身,脸上挤出讪笑,重拾起了逻各斯[26]:“抓了个女俘。按照习俗,她该是我的荣誉礼物。”
伊阿彼得拉的视线舔过克赛诺的手掌,让他四肢发麻:“啊,有辩才的克赛诺克洛斯,打个商量?我用那把我刚得的一卷羊皮纸跟你换,怎么样?”
心沉了一下。克赛诺不愿意,但话不能说得太绝。“克里特的精明人,我的朋友啊。”他摊摊手。“你连一句亚兰语都不会说,怎么使唤她干活呢?”
“干活?”伊阿彼得拉嗤笑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暖床的工具,需要听懂人话吗?”
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克赛诺强笑着,把女人拉到身前:“哈!考我是不是?我们希腊人都知道,好女人的臀部得丰腴像赫拉[27]。你看她,瘦得像根晒干的柴火棍,风一吹就倒。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以防玷污这门神圣的语言。“万一弄出个孩子来怎么办?”
伊阿彼得拉朝地上啐了一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孩子?正好!让他长大了当个会叽里咕噜亚兰语的铜壳神射手!”
怒火腾起,但克赛诺的理智还能驾驭。他打算借势唬住对方。右腿后撤,椴木杆在掌心滑过半圈,他的枪尖倏地指向对方喉结:“你想抢夺克洛斯的克洛斯[28]吗?”
伊阿彼得拉愣了一下,笑了:“开个玩笑。这女人多的是,留着你的瘦柴火吧。”他退后,目光却扎在耶胡迪特身上。
听着脚步声远去,克赛诺松了口气,松开钳制。
“喂,女人,我可是救……”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值得对一件物品炫耀。
犹大女人默然走开几步,先是用没被克赛诺碰过的左手理好头巾,费劲地将黑发掖回粗亚麻布下。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用力擦拭着肘窝沾血的皮肤。
克赛诺看着她近乎自虐的洁净动作,热气喷涌。他调转枪头,用枪柄砸向她后背。她向前踉跄,左手撑在地上,却又立刻直起身子,继续搓洗发红的皮肤。于是踩住她正抓土的手腕,力道不重。女人用右手推他的胫甲,自然纹丝不动。
忽然,她身前的土粒颜色变深了——几滴水珠砸落,洇开深色的斑点。这女人终于哭了,可克赛诺反而惊慌地挪开了脚。他盯着那截颤抖的后颈,指节在多鲁杆上收紧又松开。
杀了她。念头窜起——杀了她,就能终结这可笑的羞辱。可枪杆上滑动几次,终究还是垂了下来。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是他的荣誉礼物。现在杀了,肯定要被那群希腊人笑掉大牙。
“别用土了。我去给你找水。”
他转身逃去,将多鲁横在门框上。踏出土屋,阳光刺目,但更刺目的是眼前的景象:方才还勉强能被称为聚居点的地方,已沦为屠场,漫着内脏破裂的腥臊气。不远处,一个老妇仰面倒在鸡笼旁,粗布裙被掀到腰际,身下一滩暗红。右手边,几个孩子细小的躯体散落在陶罐碎片间。克赛诺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加快,试图赶在摩涅莫绪涅[29]到来之前离开。
他的几个同胞正嬉笑着,从一间屋里拖出一卷羊毛毯,几只陶碗。然后当着千里眼的黑云神[30]之面,割断、砸碎了它们。
哈马少年独自坐在矮墙下,一个盖着木板的陶缸上。他看到克赛诺,神色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怎么了?”
“水。”克赛诺避开横陈的躯体。“需要水。”
少年指了指陶缸。“在这里面。”
克赛诺掀开木板,舀了一罐水,端着走回去时,刻意让目光坠在自己脚前。
回到门口,多鲁还横在原处。他跨过去,欣慰地发现那列女子仅仅静坐着。克赛诺不敢再有别的动作,默默将水罐放在她身旁的地上。
“克赛诺!”
他悻悻拾起多鲁,走了出去。队长站在狼藉中,双手空空。克赛诺对他露出一丝微笑。
“你弄了个女人?”队长开门见山,望向屋内。
那个挨安娜特[31]千刀的。事已至此,克赛诺重复着浮夸的台词。“是我的荣誉礼物。”
“放了她,或杀了。”能听出,他尽量柔化了语气。“不能带女人回营,尤其是本地女人。”
克赛诺语塞。队长是对的,脑内驭手也告诉他这是正路。言辞,甚至会对抗自己。他不是阿喀琉斯,没有为了一个女俘与全军对抗的资本和勇气。主要是没必要。可放手?他不甘心。
“队长,我保证,下个聚落就卖掉她。她……她不一般,她认得字。总会有撒玛利亚人愿意出价的。请你……纪念我的功劳。”他不确定那女人是否识字,但她身上有股超越普通农妇的沉静,是人都看得出来。
队长看了他良久,视线最终化作一声沉重。“下个村庄,记住你的话。”
克赛诺点点头,转身回去。水罐旁的地面湿漉漉一片,女人已经洗净了手臂,坐在地上,空茫地望着对面的土墙。
他清了清嗓子,也舀水洗净手上的血污和尘土。“我懂,”语气从指尖滴落。“我在给帕拉斯[32]奠酒前,也得斋戒沐浴。不过我从来不急。回到雅典,再给女主人献上两头肥美的羔羊。”
女人依旧纹丝不动。
挫败感又涌上来,但何必呢?克赛诺对自己说,到下个村子就卖掉她,换几支好箭。“你识字吗,女人?”
沉默。
“啧。”克赛诺有些恼了。他想抓过她的手,看看指腹是否有握笔的茧,却又怕窥见她眼中更深的嫌恶。于是,他往自己的身侧撒了点水,用枪柄在湿沙地上划出几个弯曲的亚兰字母:“我是希腊人们”。写完,他略带挑衅地看向她。
女人没回以视线,抬起脚,用鞋底将“希腊人们”抹去一半。
克赛诺对这无能的泄愤几乎笑出声。然而,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她的脚尖在字迹添了一笔,将那个词变成了“希腊人”。
克赛诺怔住了,像被她的纤纤细足抽在脸上,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把头盔摘下,抱在怀中。精心保养的齐胸卷发垂落,他直视着她转过来的红肿眼眶,希望能留下些好印象。“我是克赛诺克洛斯,‘希腊人们’中的希腊人。叫我克赛诺就好,耶胡迪特。”
他扣上头盔,从屋角的空谷物袋上扯下一根软麻绳,套在耶胡迪特的左腕。打了个活结,全程没碰到她的手。
“走个流程吧。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卖了。”这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再次说给自己听。至少,他救了一个“人”。只是迈过门槛时,皮靴踩碎了一个黏土烧制的小纺轮。
“闭上眼睛吧。为了你好。”这几个亚兰词刮他得嗓子生疼。言辞,也挺无力的。
“我主必见证这一切。”耶胡迪特的回应像谷底的石头。
克赛诺点了点头,摩挲着枪杆上的一道刻痕。踏出院门,光浪扑面。
士麦那正用匕首削着一截橄榄木,斜眼瞟来,吹了声刺耳的口哨。“哟!咱们的迦南人终于认祖归宗了!”
克赛诺牵着绳子的右掌心沁出薄汗。他想拽紧麻绳,但怕太做作,也怕耶胡迪特的白眼。
“笑吧!”他提高音量,盖过哄笑声。“等卖了钱,酒没你的份。她会写亚兰文。”又用亚兰语清晰重复:“会写亚兰文!是吧?”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咽。他后退了一步,倾身,热气拂过耶胡迪特的耳畔:“等会儿骑驴,我得扶你……可以吗?”
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味钻进鼻腔,像松脂燃烧过的苦涩,又混着蜜的清甜。
麻绳在他手中绷紧。耶胡迪特的呼吸频率未变。
“你……你不能让我太难堪吧?”这话可不像希腊人会说的。但克赛诺咬咬牙,继续从齿缝间挤出气音:“我已经……”
话未说完,耶胡迪特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极轻地点头。
克赛诺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刚攻克了一座难缠的堡垒。他挺直腰板,牵着绳子,走向村外的歇马处。这根绳子很轻,绑住的不仅是俘虏,还有他尚未成形的未来。
幻想着桂叶冠冕的模样,他差点被绳子拽倒。
克赛诺不耐地回头。耶胡迪特的目光定在不远处。那里,老者和青年相互依偎,保持着聆听他拨动弓弦时的姿态。她没有表情,但手指掐的通红。
头像被投石砸中,他抹了下额间的液体,在确认是汗后,尽可能平稳地说道:“愿你的神纪念他们。”又用力擦了两下面颊,以防被耶胡迪特看出脸在发烫。
风吹动头巾末梢。克赛诺再也无法忍受,单手捧起一把混着草根的干土,浇在两人身上。“愿他们归于尘土。你们和亚兰人应该都偏爱土葬吧。”
耶胡迪特向前走了几步,解下腰间的小皮囊,拔掉木塞。浓郁的松脂苦味骤然弥漫。她将囊中的液体——似乎是油与蜜的混合物——一滴一滴地倾倒在两人的额间上。深色油渍迅速填入了哈德斯[33]干燥的喉咙。
克赛诺拍掉手上的泥,可指缝还嵌着沙粒。闭上眼,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窒息,吐出羞耻。再睁眼时,脸上涂满了淡漠。他轻轻扯了下绳子。
耶胡迪特眼睫低垂,重新走回他身边。脚步有些虚浮,却难得地顺从。
克赛诺带她到拴着两头毛驴的岩石旁。牲畜臊热、腥臭,稍微驱散了那股东方香气。他拍了拍灰毛、蹄子不停刨着土块的壮实公驴。
“斯克尔提奥斯[34],”他草草补充:“像你一样。”
耶胡迪特没理他。
克赛诺指向旁边更显精瘦、耳朵不时转动的母驴。“斯菲达克斯。”
队友拖着脚步陆续归来,将搜刮来的杂物捆在鞍上。克赛诺不再多言,捡起盾牌,放在斯克尔提奥斯脚边,接着叠起鳞甲,塞进驮筐捆紧。公驴不满地喷着鼻息,扭动身躯。他勒紧绳索,直到躁动止息。
队长用剑鞘敲击着岩石,众人围拢在一片稀疏的枫杨树影下。汗水奔流,冲出道道泥痕。
“回多坍。”缺了几颗牙的以弗所人率先开口,短刀在指间翻转。“卖掉东西,喝点酒,睡个囫囵觉。明天天亮再走。”
几个人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克赛诺瞥见队长眉间的沟壑,清了清嗓子,上扬声调。“我不同意。撒玛利亚人不是瞎子,就算他们心里叫好,也会提防浑身是血的狼。”
士麦那拍拍腰间的短剑,瓮声道:“怕什么?咱们的旗号在不远处竖着呢!营地离这儿不过三十里,哪个迦南贱民敢龇牙?”
“露出獠牙后,”克赛诺感觉口中的希腊词有些薄、脆,不敢用力。“得多加提防别的狼。看到獠牙,就先咬断对方的脖子。”
伊阿彼得拉一直在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听到这话,他停下玩刀的动作,玩味地看向克赛诺:“哦,这就是东方人的习俗吗?”
黄棕瞳光像沙中潜藏的尾针,点在克赛诺的皮肤上。他避开那道视线,也失去了声音。
胖子提议举手决定。手臂竖起,参差不齐。七对五。队长、罗德岛人、哈马少年和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兵站在克赛诺一边。但多数人选择了多坍。
决议已定,人群散开。克赛诺摆弄着吊坠,回到公驴身边调整驮鞍系带。民主,他骂道,不过是把愚蠢平均分摊给所有人。
“要去多坍,我尽量……不在那卖你。找个远些的地方。”
耶胡迪特的脸隐在头巾里。
“这头驴很犟,只认我。”他快速瞥了一眼四周,伸出手,准备托住她的肘部。
然而,耶胡迪特脚尖一点地,侧身,利落地翻上了斯克尔提奥斯的背脊。犟驴毫无反应,甚至转头,把热气喷在他脸上。
克赛诺的手僵在半空。他有些愕然,抿了抿嘴。“别跑了。否则我只能杀了你。”
耶胡迪特看向远处移动的人影,点了一下头。
克赛诺解开她的束缚,递过缰绳,自己翻身骑上斯菲达克斯。它不安地踏了几下步子。
队伍沿着谷地向上爬升。他刻意让母驴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公驴沉重的蹄声在他前面几步之遥。他控制着缰绳,避免过于靠近。为什么这般小心翼翼?他赶快扑杀了念头。自己只不过是惯于思考,打发时间罢了。
罗德岛胖子靠过来。蹄下扬起地细尘,看得克赛诺十分揪心,又不好说什么。
“克赛诺,”胖子一喘一喘。“落在最后面,这可不像是你。”
克赛诺勒住母驴,与胖子并辔而行。他保持着一贯的昂扬:“满载而归的时候,最勇敢的人难道不该负责殿后吗?”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挂在骡侧的行囊。“劳你费心,本地人是不好相处。” 他用脚跟一磕骡腹,加速赶向同伴。
克赛诺看着他融入影影绰绰,才催动母驴继续前行,与沉默的剪影间依旧保持几步距离。暮色将他和她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土路上。多坍的灯火在山坡上闪烁,像窥伺的眼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混入夜风,消散无踪。
余晖笼罩着山路,火光也越来越炽烈。克赛诺最终还是让斯菲达克斯加快了两步。耶胡迪特僵直的身形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发间草木的香气。
“你们怎么得罪了多坍人?”信息,尤其是扎根于古老敌意的信息,永远是撬动机遇的杠杆。克赛诺喜欢收集信息,更爱收集信息时的自己。
耶胡迪特目视前方,但握缰绳的手指收紧。
“耶胡迪特,你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也好……帮助你。”帮助?这个词在舌床上滚出了一股金属味。克赛诺侧过头,试图捕捉她的神情。
她的头偏了一个角度。“他们背弃了与主所立的约。”
“那为何要在北方定居?撒玛利亚丘陵应该并不欢迎你们。”
“约西亚王,让我们北迁。”一字一顿。“为使这地重归于主。”
克赛诺啧了一声。“看来,是个坏主意。”
沉默重新落下,比夜色更重。克赛诺感觉自己的算计仅激起一声微不足道的回响,便沉入了她的信仰深处。还好,驴蹄踏在碎石上的嗒嗒,和前方的粗野笑闹,证明着他还在移动。
多坍的土墙粗沉。队伍靠近村外的白栎林边缘。胸腔里自山谷带出的寒意仍未散尽,克赛诺驱驴靠近队长,声音压低。“队长,牲口最好停远些,选个容易上马的地方。”
队长卸下头盔。“但我的驮马得喂燕麦了。你去跟其他人说一声,都把牲口拴远点。”
克赛诺“哦”了一声,没动。他看着一些队友吵嚷着要将驴往村里牵,又望向两个老兵和胖子把坐骑停在营地的另一侧——那里地势略高,背靠一块巨岩,且离大路较近。
欲往,队长拦住克赛诺,用亚兰语命令道:“今晚你和泽卡守夜。我也担心这些村民。其他人急着去销赃,指望不上。”
队长拍了拍他的肩甲:“放心,你的女奴,我替你看着。”
“我不在乎那个!”克赛诺嚼碎脸上的为难,转向耶胡迪特,用亚兰语命令:“你!下来!跟着他,不许乱动!”
不再看她,急促地套上胸甲,系紧皮带,又将多鲁挂在背后。盔甲压上,隔开充满敌意的土地。然后,克赛诺将两头驴拴在低矮的橡木上。这里能望见通往黑暗原野的大路,也能监视村庄。穿上盾牌的皮扣,感觉像被章鱼的触须黏住。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驴旁。
克赛诺走回昨天搭好的营地。篝火映着几张疲惫而亢奋的脸。他不想看他们,于是将穿着生牛皮甲的哈马少年喊来,并肩坐在岩石上。两人分食几块烤焦的饼,喝了一壶水。
风穿过橡林,裹出村落里腐败的垃圾气味。星空啃噬着神经。克赛诺低头,用矛尾戳着石缝里的土块,没头没脑地问:“泽卡,你为什么来当兵?”
泽卡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篝火余烬。“为了活命。”
克赛诺嗤笑一声:“杀别人的命,来活自己的命。”
泽卡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眼睛显得特别大。“是呀。因为当兵的先来杀我们,抢光了家里的麦子。”
克赛诺“有道理”了一下,望向村庄,思绪飘散:队长大概正挤在某个撒玛利亚人的牲口棚里,看着驮马嚼燕麦,哪会盯着耶胡迪特?她会不会趁机逃跑?或被哪个男人……无所谓,他对自己说:一个女俘而已,丢了就丢了。再者,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她的神是唯一的主吗?毕竟奥林匹斯众神可没空理会一个东方女奴的死活。
一阵杂乱的马蹄踏碎了他脑中排列的腓尼基字符。气血涌上头脸,克赛诺拎着多鲁,跳下岩石,几步冲到小径中央,挡住来人的去路。
火把下,马匹一声嘶鸣,喷着浓重的白汽。
“谁?!”克赛诺用亚兰语厉声喝道。矛尖寒光上扬。他盯着骑手,心里快速盘算:有马,绝非村民或普通士兵。大队也没必要派个骑手来召他们回去。但无论这人是谁,他一定带着重要的消息。
骑手趴在马脖子上,剧烈地喘息:“快!迦……施[35]垮了……到叙利亚了!去推罗阻击!”
“推罗”一词射穿了克赛诺的耳膜,直刺脑中脆弱的过往:港口、海风,还有母亲的小酒馆。但他甩了甩头,压下情绪,怀疑涌起:这消息是真是假?这家伙的话能信几分?
“你来找我们,应该会希腊语吧!”克赛诺咀嚼着最后几个字,突然咯到了牙,扭头:石头上空空如也!糟糕!他心里暗骂一声,一边将多鲁插回后背的扣环,一边对马上的信使喊道:“跟我来!去找队长!”
可那信使挣扎着不下来。“你们算什么?起开,我要去伯特利!”
克赛诺急得嘬破了舌头,转身向村口冲去。刚靠近连绵的灯火,他就感到一股不寻常的躁动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像沸水下的气泡。
他刹住脚步,想都不想,立刻折返。完蛋了,哈马小鬼肯定在汇报军情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乱喊乱叫了!他们已经露出獠牙,就必须提防别人。一旦别人露出獠牙……现在全完了!再温顺的狗,几百匹下来,也不是十二头狼能扑杀的。
天旋地转。他被闷在干燥的夏夜中,想吐,想把化成浓浆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但绝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会死!他只能跑回营地,通知其他队友。可篝火旁空荡荡的,仿佛所有人都被埋进撒玛利亚的红土了。
这时,一顶矮帐篷里传来撕扯的挣扎声。克赛诺想也没想,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一盏小油灯的光线下,伊阿彼得拉正将耶胡迪特按在铺着破毯的地上,她的上衣被撕开,露出淤痕遍布的瘦削乳房。脸偏向一边,颧骨处一片青紫,嘴角裂开,渗着血丝。眼睛大睁着,没有泪水,只有死寂。
“武装!”
洪亮的希腊号令撼动大地,惊醒了克赛诺。他这才发现,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抽出了一根多鲁。枪杆紧握,将手心的汗水压成冰晶。刚才一瞬间,他只想把枪尖捅进那条狗的后心。
两道目光猛地撞在一起。伊阿彼得拉僵在地上,脸上的恼怒被惊愕吞吃。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克赛诺敲了敲胸甲,迅速将长杆丢到对方脚下,声音扭曲:“村民反了!快去帮忙!”他又抽出一根多鲁。见对方没反应,便发狂地跺脚,把阿尔法[36]钉在克里特人的脸上:“你要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们全体希腊人在此荣誉扫地吗?!快去战斗!”
伊阿彼得拉眼中粘腻的欲望被气血烧尽。他低吼一声,捡起多鲁,冲向帐外。
就在两人靠近的刹那,克赛诺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狠戾地刺去!矛尖穿透布衣下的腹腔,寒芒褪尽。
伊阿彼得拉发出一声被掐断的嗬气,向前一步,难以置信地回头。血沫涌出。
克赛诺接过他手中的多鲁,插回身后。任其扑倒。温热喷在鳞甲上。他俯视着尚在抽搐的身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克里特长大的男人,也这么蠢吗?”随即抽出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油灯噼啪。耶胡迪特蜷缩着,拉起破碎的前襟。漆黑的眼睛,透过凌乱的黑发,盯着他沾满血污的脸。
克赛诺没说话,像拎一袋谷物般将她拽起,拖往拴牲口的岩石下。营地空无一人,公驴不安地踏着蹄子。他奋力将她举上母驴的背脊,嘶哑地低吼:“跑!”
见耶胡迪特抱住了驴脖,他一巴掌拍在驴臀上。斯菲达克斯嘶鸣一声,窜入了南方更深的黑暗里。
克赛诺捡起盾牌,朝胖子那匹健壮的骡子走去。他需要它的脚力和负重。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跌撞着过来——是士麦那人。他穿着件脏污的内衬,喘着粗气。他们先对上视线,又瞥了眼母驴扬尘的方向,没有大声呼喊,只错开牙缝冒了句“逃兵”。
克赛诺放低盾牌。“你的盾牌[37]呢?”
他无言。
“那女人跑就跑了。”克赛诺语速极快。“队长命我赶回大营求援!你跟我一起走!”
士麦那手忙脚乱,试图爬上躁动的斯克尔提奥斯。但公驴扭动身躯,抗拒着他的体型。
“废物!上个牲口都上不去!延误了军令我们都得死!”克赛诺不耐烦地啐道,一边靠近,一边假装随意地将盾牌扔在地上,同时飞快地解开了皮质环扣。多鲁“恰好”从背后滑落。
士麦那终于骑上了公驴,但它还在反抗,顶得他一脚着地。
黄金天平[38]审判已定。克赛诺原本弯腰捡矛的两手上冲,多鲁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胸腔!
“呃啊!”士麦那从驴背侧翻,摔在地上。克赛诺甩开长矛,拔出短剑,利用全身下坠的力量,刺入对方心口,直至剑刃折断。
确认他死透后,克赛诺从驮筐里取出弓箭,又解下士麦那的剑,割走钱包,砍断拴骡的绳子,准备翻身跃上。但右腿刚跨上鞍具,左腿却猛地抽筋,肌肉拧成硬块。他像一袋铜矿石般摔回德墨忒尔[39]的锁骨,肺里的湿润从鼻腔中流溢。
他仰面躺着,众神的居所压在他的胸膛,头脑空洞。就这样了,他心想。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撒玛利亚丘陵。如果四年前牺牲于此,他会是英雄。现在……汗水、血污、脓液的酸臭,他觉得自己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躯壳,一个背弃战友之情的恶徒。克洛斯的幻梦在这一摔之下,碎成齑粉。他连祈祷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了。疲倦淹没。就这样吧,死在这也好。虽然得不到体面的火葬,至少盔甲还在。但那是他父亲的盔甲[40]。
“朋友,你也得死。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41]在死亡面前,他和阿喀琉斯别无二致。
可他就是想活着。他不想死,不想和阿喀琉斯当朋友。他不仅想回到泥土深厚的佛提亚[42],还想守在特洛伊城的无花果树旁[43]。他想见到母亲,想再听到她用粗哑的嗓音骂他。他也想……想知道那个沉默的女人,能否活着抵达某个地方。
侧身,胃腔打结,污物再次喷涌。手背擦过,克赛诺挣扎起身,解下水囊。冷水划过热的喉咙,蒸出云雾,遮蔽了福波斯[44]的真理。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他知道违逆命运的结局:“伏倒在地,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45]。但这片浸润他手中鲜血的热土,还不配吞噬他的皮囊。喜看缠斗的挥舞长矛者[46],定会嘉许他的勇武。毕竟,还有比机巧地坑害队友更希腊的行为吗?况且现在太狼狈了。死,也得在洗好澡,涂满橄榄油,用香膏润满头发后再死。
克赛诺把父亲的弓箭挂紧,取出筐里的皮绳,踱向岩石,从高处落上骡背,用仅存的力气抓紧缰绳,再将腰腹与骡鞍前桥捆紧。绳结勒进皮肉,却泵出奇异的安全感。他现在与畜生的力量和速度共生并存。
脸颊贴上骡子汗湿的脖颈,克赛诺克洛斯握住猫头鹰护坠。深吸了一口兽腥后,用剑柄砸在骡臀上。野兽的嘶鸣载着他,朝着耶胡迪特前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秩序、光明、预言、弓箭、音乐与医药之神,常被描绘为手持银弓的俊美青年。在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阿波罗出于对秩序的维护,用一团金色云雾保护赫克托尔的尸体。
[2] 此时,法老尼科二世率兵北上,支援昔日的仇敌亚述。西顿在677 BC被亚述屠城、重建。
[3] 即「雅典娜」。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智慧、技艺与战争(胜利)女神,常被描绘为手持盾牌和长矛,身着重甲的青年女性,身旁跟着一只猫头鹰。雅典娜宠爱出众的英雄,庇佑强者。
[4] 即「阿波罗」。此处克赛诺犯了一个知识性错误:那个时代的太阳神应为赫利俄斯。
[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情欲之神。在早期神话中,他是世界本源的神祇之一,引导命运的发生。
[6] 荷马史诗中最伟大的英雄,佛提亚的王子。他以英俊勇猛、武艺冠绝天下而闻名。
[7]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太阳神。
[8] 即「雅典娜」。
[9]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文艺、科学与知识的九位女神的总称。诗人往往把自己比作缪斯的传声筒。
[10]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死神。他常被描绘为手持熄灭火炬的带翼青年。
[11] 即「雅典娜」。
[1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象征风暴的原始巨神。
[13] 荷马史诗中伊萨卡岛的国王,以雄辩与狡黠著称。他在雅典娜的帮助下,与怪物、诸神斗智斗勇。
[14] 即「阿波罗」。
[1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众神的信使,司掌商业、旅行、辩论与谎言。
[16] 希伯来语的「祝你们平安」。
[17] 部分撒玛利亚人与犹大人信仰不和,敌视耶路撒冷的圣殿。
[18] 希伯来语的「赞美那个名字(神)」。
[19] 犹大王国末期的重要国王。他推行激烈的宗教改革,致力于复兴独一神信仰,后在米吉多阵亡。其死亡被视为犹大王国独立时代的终结。详情参考额外信息部分。
[20] 即「雅典娜」。
[21]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西风之神。
[22] 「耶胡迪特」在希伯来语中意为「犹大(的女子)」。
[23] 以色列的神雅威常被认为与山洪有关。
[24] 这里克赛诺将犹大的山洪和尼罗河的泛滥混在一起。
[25]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众神之王,天空与雷电之神。有时他被视为审判之神。
[26] 指「希腊语」。
[27]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婚姻和生育之神,宙斯的妻子。她常被描绘为拥有丰满的体态。
[28] 即「荣誉」。这里(克赛诺)克洛斯试图表示:耶胡迪特仅是他荣誉的象征;他不贪恋她的美色。
[29]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记忆之神。
[30] 即「宙斯」。
[31]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战争、丰饶之神,以暴烈、嗜血而闻名。
[32] 即「雅典娜」。
[33]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死亡、冥界之神。
[34] 在希腊语中意为「固执的」。
[35] 这里信使口齿不清:军队溃败的地方是迦基米施。
[36] 指「希腊语」。阿尔法形状尖锐。
[37] 希腊人认为丢弃盾牌的士兵是逃兵。
[38] 荷马史诗中宙斯用于衡量势力胜败、个人生死的天平。
[39]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农业、谷物和丰饶女神,有时也被认为是大地的象征。
[40] 在《伊利亚特》中,盔甲是身份和命运的象征。承受另一个人的盔甲可能会招致死亡。
[41] 引用自《伊利亚特》21.106-110。
[42] 即「阿喀琉斯的故乡」。佛提亚象征着阿喀琉斯获得永生,与父亲团聚,但失去荣誉的生命。
[43] 无花果树象征着赫克托尔不为摆脱耻辱而贸然出击(失去自我)的另一种可能(生还)。
[44] 即「阿波罗」。阿波罗是真理之神。「福波斯的真理」指生活的一切意义皆为创制。
[45] 引用自《伊利亚特》21.118-119。
[46] 即「雅典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