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人晃醒的。
有人揪着他的肩带,不算重,却一下一下地,很执拗。克赛诺花了好一会儿,才从血壳里勉强撬开眼睛。视线模糊,鼻子里全是干涸的铁锈,喉咙更是像吞下了一把碎瓦片。
是个亚兰小子,眼里盛满踌躇。
“她……她刚才走到墙后面坐着,好像在发抖。”他红着脸,挠了挠头。“我想过去看看,她叫我……别靠近。”后面那句,孩子说得相当委屈。
克赛诺撑起上身,肌肉酸痛;布料彼此粘住,发出被撕开的“嗤啦”。他低头看了眼——从胸口到手臂,再到手背,全都涂上了一层丑陋的黑肤。腿有点发木,刺痛从脚底蔓上来。他的披风被胡乱地摊在地上。
晨雾像送葬的白纱,笼着村落和废墟。残破的塔楼露出狰狞,像被掏空的骨架。少年手指的方向,一段城墙伸出来,石面被吹得发亮,寸草不生。
他走近时,耶胡迪特背靠断墙,双膝屈起,手臂环着小腿。外袍裹住了下半身。她面前的石头根部,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虽然被石粉遮盖了些,但仍能看出是从体内渗出的滩状。
“你受伤了?”嘶哑的嗓音比他想象中要温柔一点。“伤在哪儿?”
耶胡迪特微微抬头。脸色比昨晚在月光下还要苍白,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青黑。黑眼睛先在他满身血污的身上快速扫过,然后睫毛垂下去,遮住情绪。
“不是。”
克赛诺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手立刻按住了外袍的边缘,往下又拽了拽。
“那是什么?”硬挤了点关心。他一向不擅长问第二遍。
晨风吹过,沙尘掠过她干裂的唇。“是女人的血。”
克赛诺别开了脸。“不……不严重吧?”废话,当然不严重,他见过女人的血。累到经血顺腿流下的扛货工,大院里被打得下体出血的通奸奴隶,甚至……母亲生育后,卧室里混合着羊水和血液的浓烈气味。但那都是“别人”的事,是可以转头就忘的景象。
“要不要……我叫个女人来帮你一下?”他试图把语气扭回平日里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污秽得用水洗净,用布擦干。或者……”
“去吧。有别的事需要你管。”她的手还按在裙摆上,显然,“女人的血”还没有停。
他浑身浸透暴死者的哀嚎,却纠结于她身下那点自然的循环?克赛诺本该觉得荒谬,甚至该恼了。但看着她发抖的手指,他总觉得自己该在这里。“好吧。我打算去洗洗,再换件衣裳。你有需要,跟我说,或者找这里的女人帮忙。钱……不用操心。”
绕开石头下的暗痕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松脂和蜜,吓得赶快跑进村子。
克赛诺切了两粒碎银,换来一套汗臭的衣裤,一只盛满水的陶盆,和一小罐渣滓沉底的廉价油。寻了处背风的残垣,脱下沉甸甸的布。冷水激出寒颤。他用手指蘸着浊油,一点点搓揉污迹。额角的凝血被小心化开,虽无外伤,但钻心地痛。他反复冲洗,直到皮肤发红。嗅了嗅手臂,只有肉本身的淡香。
换上新衣,旧衣物被卷起,远远扔进一处塌陷。克赛诺顶着滴水的长发,爬上了死斗的祭坛废墟。虽没吩咐,两个亚兰士兵追在他身后。
队长还在原地。一夜之间,变得晦暗。苍蝇嗡嗡盘旋,在凝固的血泊上起起落落。甜腥被一种腐败的前兆所取代。他现在确实显得比他能说话时要温和[1]。
克赛诺清了清嗓子,对身后人说:“解下盔甲。别辜负了队长的心意。他想让我们活着。”
两个少年有些犹豫,但在克赛诺的逼视下,还是挪了过去,开始笨手笨脚地解被泡变形的皮扣和系带。
趁他们背对着,他迅速扫视地面。碎裂的长矛,染血的木盾,还有……一点熟悉的反光。他状似随意地走过去,手指一勾一捞。直起身,退开几步,手臂借着转身的幅度向后一挥——
凶器消失在山脚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无可逃避地,将目光投向了泽卡的尸体。
少年侧躺在矮墙边。他身上套着那件克赛诺在从夏琐捡的旧皮甲,衬得他更加瘦小。眼睛半睁着,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不会因为怕黑而挤出泪水了。原本总爱露出门牙的嘴巴,此刻完全摊开,不会再将他错喊成“克赛罗”了。脖颈的割口——他强迫自己去看——皮肉外翻,边缘淤紫,里面尽是暗色的凝结物;几只苍蝇聚在那,或在享用发酵奶酪的香气。他曾挥舞投索或帮他递水囊的手,摊在身旁,手指蜷曲,指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泥。这具开始与废墟同化的躯体,就是泽卡。
像有只手在胸内一拧。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因为泪水(他没有眼泪),而是某种更不体面的东西冲上了头顶。他不敢再看。
“哥?”一个亚兰少年抱着一部分解下的胸甲,怯生生地叫他。
克赛诺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看不见“泽卡”了。“待会找地方……都埋了。希腊人也该入乡随俗了。”他踩着依旧湿滑的碎石,走下了斜坡。湿发贴在颈后,很重,很冷。
还没等他回到暂歇的石屋附近,以弗所的西里尔就迎了上来,居然还笑嘻嘻的。
“克赛诺。”西里尔抓住他的手臂,力道有些大。“有个犹大人的官长,在村子里。昨晚那伙袭击者的同党又来骚扰,是他带着村里的男丁帮忙赶走的。我不会说亚兰话。”
他们穿过几间石屋,来到村子内侧的农舍前。土墙厚实了些,门口风干的苦菜旁站着两个持矛的士兵。西里尔示意了一下,自己先走了进去,克赛诺紧随其后。
屋内,一个男人正用饼蘸进陶碗,吃得很快。他肤色深褐,短须整齐,腰间束着一柄带鞘短刀。手肘和肩膀处缝着革垫。桌上还放着一顶带护颈的头盔。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靠近。
克赛诺脸上凑了点悲戚,右手抚胸,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尊贵的大人,愿平安归于您。感谢您和村民昨夜的援手。我是克里特人克赛诺,这支小队的翻译和向导。这位是善于指挥的以弗所人西里尔,是……我们现在的队长。”
西里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一旁挺直了背。
那官长放下手中的饼,目光停在克赛诺脸上。他拿起桌上一块布,擦了擦手。“你们帮我清除了匪患,我也该道谢。看你们的穿着,是埃及王麾下的佣兵?怎么走到犹大边境来了?”
“您稍等!”克赛诺转向西里尔,递给对方一个台阶:“这位长官有点生气,问我们的来历。关于多坍……我该怎么说?毕竟那里有些误会。”
西里尔无奈地笑了两声:“没啥误会。希波达摩斯灌多了酒浆,碰了不该碰的姑娘。村民群情激愤,我们不得不拔剑对峙。后来谈好了,交出他赔罪。结果那混蛋溜到营地边,被发现时,胸口插着根长矛,死透了。卡特柔斯一样的死法,在帐篷里。然后……”他瞥了克赛诺一眼。“你和你的女人就不见了。”
倘若西里尔的说法可信,那知情不告的队长绝对死有余辜了。克赛诺懒得细细计较,但手指不断抽搐。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大人,我们确认了一下:大前日,我们奉米吉多大营之命,在多坍搜查溃兵。期间,遇到去示剑的信使。亚兰地战事不利,他要我们沿途南下,通知各处关卡村落,加强戒备,提防迦勒底探子或溃兵流窜。”
男人神色一变,从木墩上站起来,带得陶碗一晃。“敌军到哪了?”
克赛诺立刻躬身,语速加快:“时间充裕!信使说,敌军主力去攻打推罗了!”
男人一把攥住克赛诺刚换上的衣襟,关节顶至锁骨,蒜味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小子!你可别拿军情当儿戏!”
克赛诺低头,装出声音哽咽:“大人!我们两个希腊人举目无亲,除了尼科王的胜利,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松开手。他站稳,看着仅到他下巴却耀武扬威的犹大傻子,越发想笑。
男人抓起桌上的头盔,系紧颏带。“你们两个立刻收拾,跟我一起前往米斯巴!”
克赛诺心里一沉,但口中应道:“愿尼科王与约雅敬[2]王的敌人速速灭亡!我们这就准备!”随即对西里尔说道:“他要我们两个立刻动身去米斯巴。”
西里尔闻言,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现在?队长的遗体还没……”
“让亚兰人埋了。想活命就跟着!”有埋怨的成分,他明显知道,但没控制住。
犹大官长大步走向门口,向外呼喊召集村民和手下。
克赛诺跟在后面,望向骚动的村落,努力搜寻棕色的袍子。他不能让她去米斯巴,也不能让她去耶路撒冷。神的家已经荒废。
回到歇脚处。耶胡迪特正蹲在院子角落,一只扶着块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头,另一只手塞着些碎石,好让它站稳。
他本想径直走进屋内,但脚步还是转到她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什么?纪念碑?”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咬住嘴唇,好像这块克赛诺能一脚踢飞的石头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这里的官长,要我先去米斯巴。”他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毫无反应。“虽然我们已经到了犹大境内,但……在这里吃点喝点,好吗?我会留点钱,再找机会一起去耶路撒冷。”
耶胡迪特的手指将最后一颗碎石抵进石碑的基座。它终于颤巍巍地立住了。她盯着看。
克赛诺叹了口气,准备再说什么,官长已经走进了庭院。“不用去了。刚有快马经过,王城得知了北方的情报。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他换上熟悉的恭谨语气:“我们原本是要南下传递警讯。既然暂时无虞,打算从伯特利方向回到军队……具体得和队长西里尔商议。您有什么建议吗?”
“嗯。你们很尽责。”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对一切置若罔闻的背影上。“这女人是谁?”
“她……是我们在撒玛利亚遇到的同路人,也要去耶路撒冷。”他拉住官长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不瞒您说,我……喜欢她。但姑娘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非要去耶路撒冷说些不吉利的话。您不会和村姑一般见识吧?”说着,他摸出两块银光,塞进官长的手背与手指的缝隙。
结果,男人一甩手,走向耶胡迪特。“姑娘,会说希伯来语吗?”
耶胡迪特仰视着同族的男人,回了句“沙龙姆”。
接下来的对话,对克赛诺而言,变成了一连串无法理解的音节。官长的声音严肃,耶胡迪特的回应很轻,断断续续。那两份银片躺在尘土里,无人理会。
交流后,官长走回,示意他前往庭院另一侧。“她的确是去找死。我们赢了,没人会拿一个乡下女人怎么样。可现在……”他啐了一口。“妈的,伯特利也有先知说类似的话。主真的抛弃他的子民了吗?”
克赛诺连连摇头。“神站在我们这一边!”
“姑娘还说了些别的……她说你‘像个孩子’。哈!”官长上下打量着他。“我还以为她是被你抢来的。”
克赛诺脸上闪过难堪,手又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硬塞进官长的手中。“您明察,我是真喜欢她,不想看她送死。我想……我想把她安置在亚实基伦,我表兄有间屋子。打完仗后好好照顾她。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她这样乱跑,大家都会惋惜,对吧?”
官长的手这次握紧了。他深深看了克赛诺一眼,意味深长地念叨:“你太年轻了……”然后摇了摇头,离开了庭院。
克赛诺舒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银子。后背已被浸湿。院内,小石碑在耶胡迪特面前孤零零地立着。仿佛刚才决定命运的对话,与她们无关。
他同西里尔“沟通”了接下来的安排:接受“官长的建议”前往亚实基伦,回归军团。西里尔没有更好的主意,疲惫地答应。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多坍。
然后,是不得不做的事。
他们借了几把锄头,回到祭坛废墟。没人说话。苍蝇更多了,黑压压一片。
“这里。”克赛诺点了一处相对松软的地面。他不敢把他们埋在战斗发生的地方。
几人开始动手。示罗的土壤并不肥沃,夹杂着大量的碎石、陶片,偶有风化的碎骨。克赛诺手上的水泡磨破了,一用力就火辣辣的;额角也随之抽动。但他反而更用力地将锄头砸入。汗水从他洗净的头发里渗出,融入大地。
少年们的喘息粗重起来,但无人抱怨。挖到大约半人深时,一层夯土显现,可能是更古老建筑的基址。克赛诺停下,看了看深度,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高,温度上升。
“够了。把队长抬过来。”
队长的遗体被小心地裹了起来,抬进坑中。他示意西里尔捧起第一抔土,撒了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少年们也开始动手,泥土渐渐覆盖了“赫克托尔”的躯体。
轮到那孩子。克赛诺盯着染红断墙的裂缝。麻布摩擦地面,尸体落入坑中。坑底,那人被草草裹着,露出一点硬发。再也忍不住,克赛诺挤开众人,捧起泥土,手抖得厉害。撒下去,他机械地铲土,仿佛只要填得快一些,缠绕他的噩梦就能被埋得更深。
最后,两个土包隆起。没有墓碑,只有颜色略深的新泥。示罗的风依旧呜咽。远处,村民在吆喝、叫骂。属于生者的,匆忙而盲目的时间,再次流动。
克赛诺抬起曾浸润鲜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脚下似乎残留着挖掘时传来的震颤。他找到正在检查木桩的官长,说道:“大人,那副铜盔甲,还有匹驮马,我们带着也是累赘。西里尔队长说换了钱,分给弟兄们,您……或者您认识的人,愿意收下吗?”
“带到伯特利。有人会按好价钱给你,不会亏待替我们卖命的战士。”
“多谢大人。”克赛诺躬身,总算模糊了他们溃兵的身份。
这支七人残队,以及沉默的耶胡迪特,踏上了前往伯特利的路。官长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两名士兵殿后。
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橄榄园和无花果树。空气里的尘土味被草木的清气稀释。克赛诺牵着缰绳,心思飘忽。虽然他几乎什么都没失去,尤其是钱和弓,但……
官长折返检查,经过他身边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他心里涌起一丝喜悦。目光投向西南方。伯特利。祖父被烟酒熏坏的嗓子,曾提起过那座“圣地大城”,雅威最初的家。如今,他要去亲眼目睹了,以一个逃兵、一个凶手、一个身不由己的异乡人的身份。
山势起伏,当克赛诺踏上坡顶时,视野开朗。前方散布着更多的田庄和树林,一条细带蜿蜒其中。而在谷地西南方向的尽头,一座城市闪着金光。
伯特利。
小,还破。
它建在一座山丘上,城墙低矮、残缺,像一位在乱世中竭力自保疲惫的老人。湿发被吹得半干。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该下山了。
城门不远处,一片被特意清出来的空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石柱。它们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规整形状。有些残留着卷曲的刻痕,似乎是向雅威-巴力献祭的场景,但都被蛮力破坏,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布满凿痕和烧灼的黑斑。碎块间长出了杂草,供几只灰雀跳跃觅食。
“这些”,官长用马鞭虚指了一下那片碎石场。“是约西亚王在位时,派人捣毁的祭坛。”
克赛诺祖父的故事里可没有碎石和禁令。他攥紧了缰绳,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扭头,瞪向骡背上的耶胡迪特。
但她没看向祭坛,没一如既往地望着远方;垂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骡子的鬃毛上,仿佛全部的感知和意识,都随着身下持续的流失而被抽空了。
克赛诺的瞪视落了空。胸口闷气更盛,却不合常理。他明明知道神的家已成废墟。
城内街道狭窄,两侧拥挤着土房,生意冷清。迎着镇民的审视,他们抵达了一个小广场。几个女人正围着井台,低声交谈。广场一侧,立着一根磨损的石柱。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他面容清癯,身穿细麻长袍,边缘有狮纹;外罩蓝色斗篷。
男人在念叨着什么,但没人停留。他或许也在向雅威说话。
耶胡迪特扶着骡鞍,滑了下来。她晃了晃,没有停顿,步履虚浮地朝着宣讲预言的男人走去。手按住小腹,又松开。眼神直勾勾的,和梦游别无二致。
“小心!”
“让她去吧。”
克赛诺看着耶胡迪特一步步迈向另一个男人。
“让她去吧。”官长又说了一遍。“那个说预言的是耶何耶大,我的朋友。他为人正直,会照看好耶胡迪特。你先把你的人安顿好。然后,有些事,我们得单独谈谈。”
刚才那点孝敬算是打水漂了。克赛诺咽下冲到嘴边的话,最后看了一眼——她停在耶何耶大几步外,仰头,像在确认什么。但没办法。耶胡迪特已是公认的“自由人”了。“遵命。”
小队来到城墙附属的几间石屋附近。官长与老卒简单交代了几句,示意他们可以暂歇。
“跟我去交割马匹和盔甲。”官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惊惶的亚兰少年。“让你的人在这里等着。别惹事。”
克赛诺躬身应下。吩咐完后,他牵着卸下伊人后更显迟钝的骡子,跟着到了一处僻静的两层木屋。官长先进去,片刻后出来,简短地说:“我就在上面,等你钱货两讫。”
他将驮马和骡子拴在门外。屋内光线昏暗,堆着些蒙尘的货箱和皮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旧木桌后,正用软布擦拭着一枚迦勒底风格的印章。
没有寒暄。克赛诺解下包裹,将科林斯式头盔、青铜胸甲、圆盾、肩甲、臂甲、胫甲以及从其他阵亡者那收集来的几件皮甲部件,摊在地上。甲片上的血污已经粗略擦过,但磨损的痕迹和几处凹陷无法掩盖。
男人一件件拿起,用手指捏、按、敲击,检查甲片的韧性,偶尔发出“嗯”声,不知是满意还是挑剔。克赛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检查完毕,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桌后,沉吟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凑个整,六十舍克勒,连带那匹马。”
比今年春天大马士革的市价低了五分之二左右,但克赛诺漠然地点头:“行。”
男人有些意外,转身从桌下拎出几个鼓囊囊的皮钱袋。他称好,递给克赛诺看。克赛诺本在确认银子成色,目光却拐到钱袋上——有一个压印着弯钩状的鱼纹。胃里泛起嘲讽的波澜,但迅速平息。
“还有件鳞甲,成色新,爱奥尼亚的手艺(谁知道)。”他取出了父亲的鳞甲。反光黯淡,皮衬柔软,仅有几处浅痕,但远不如队长一体式的铜甲厚实。“刚才的价钱……就那样。但我的鳞甲是吃饭的家伙。要不是看长官的面子,不会卖给连骨头都要嚼干净的推罗老乡。看好了,我们一起成交。”
男人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不行。三十六,包括胫甲。”克赛诺驳回了对方的正常报价。“以后有人来问账,请按照我们的交易价如实地说,感谢。因为我的盔甲的确质量上乘,巡遍希腊都少见。还有,我要那个有麦尔卡特纹饰的袋子。”
于是,他腰间现在挂着三个重量不一的推罗风小袋。里面的钱沾着血,沾着昨夜的沙土,也沾着刚刚抛弃他的那个女人的……气息。鱼纹在昏光下像三只眼睛,又像三颗被割下、风干的头颅。他不需要回到军团,但还是个有头盔的战士,是他弓手父亲的儿子。
上了二楼。光线亮了些。官长坐着,正用小刀削着木头。“还满意吗?”
克赛诺站到桌边,盯着木屑,懊丧地抱怨道:“价钱满意。但我的姑娘……”
“你是外邦人,不明白。”他取出之前克赛诺塞的银子,同小刀一起按在桌上。“在这里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要不要。是被选中。一旦被选中,就算跑到他施的矿坑或埃兰的山谷,那声音也会追着你。所以,放弃吧。她不是你能留住的。她永远会是器皿,逐渐被先知的命运填满。她……他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他了。”
克赛诺当然明白命运纺线的牵引力,但他不相信一个连自己的居所、百姓都护不住的神,能有什么不可抗拒的“旨意”。一厢情愿的最后一搏罢了。因为耶胡迪特除了先知身份,什么都没有了,都被他毁了。所以,她才恶毒地自诩清高,骑在脖子上使唤被奥林匹斯遗忘的他。
他捻起银子,再次递进官长手中。
它们被拢到掌心,放回桌面,推到克赛诺手边。“拿着,买点礼物,去拜访耶何耶大。就说是亚希雅叫你去的。至于能不能让她改变心意,就不是银子能买,口舌能争的了。得看……他的旨意。真正的先知,”官长望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是不能被理解的。”
克赛诺脸上燃起了不耐烦,想把憋在心里的逻各斯吼出来:当然不能被理解,因为她只是在高烧里产生幻觉,被几句古老的诅咒糊住了心。腓尼基、叙利亚、撒玛利亚,哪没几个这样的可悲女人?他不过想买个方便,于是换上恭敬,收起钱,躬身道:“是,大人。我这就去。”
黄昏。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炖煮食物、牲畜粪便和居民呼吸的复杂气味。克赛诺回到驻扎处,西里尔靠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五个亚兰少年挤在一起,乖的像小狗。
克赛诺召集众人,用亚兰语和爱奥尼亚语分别说道:“一共卖了六十。你们一人八,我和西里尔十舍克勒。驴归我,因为我垫付了五舍克勒给村民,买坟地和裹尸布。队长的钱袋由西里尔继承,我和他会为大家谋个出路。”他从驮筐里拿出钱袋,抖了一下,交给西里尔。“明早我找人分好。先在西里尔手里保管。”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克赛诺甩下“我去找那姑娘了,晚点回来,看好我的驴”后便牵着骡子匆匆离开,决心不再涉足他们的命运。是的,他们也有命运,但注定被遗忘。
他一下下按着护坠,希望引起女主人的关注。父亲的弓下了弦,倚在身边的驮筐。而被预言驱动的女人,已经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了。
[1] 化用自《伊利亚特》22.373-374。原文指的是赫克托尔。
[2] 犹大王国末期的国王。他先屈服于尼科,后转臣服于尼布甲尼撒,最终反叛巴比伦而招致入侵。据犹太教经典《列王记》记载,约雅敬约因焚烧耶利米预言灾祸的书卷而受谴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