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入铅灰。光线被抽走,留下锯齿状的剪影;灯火孤立。行人几乎绝迹,偶尔有匆忙响起,像受惊的鼠类。
克赛诺买了块灰扑扑的羊毛料,跟着毛贩在巷子里穿行,来到耶何耶大的屋前。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已成墨影。他谢过毛贩,将骡子拴在石桩上,摸了摸它的脖颈,然后敲响了木门。
片刻,门后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念了几句克赛诺听不懂的话。
克赛诺右手抚胸,对他行了一礼,用亚兰语回应:“沙龙姆。我是希腊人克赛诺。亚希雅大人让我来拜访耶何耶大先生。我是……耶胡迪特女士的朋友,希望能见她一面。”
门关上了。
晚风穿过巷子,他紧了紧那件乡下外衣。
门开得大了些。白天在广场见过的男人看着克赛诺,先是一怔,随即挂上微笑,用流利的亚兰语说道:“祝你平安,外乡人。”
这话让克赛诺尴尬无比。他抱着礼物,跨过门槛时,连连道歉:“仓促来访,又是在这个不当的时辰,十分无礼。这点薄礼……”他将毛料递上。“来不及准备周全。明日我一定补上像样的礼物,请您务必见谅。”
耶何耶大似乎并不在意,示意仆人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进来:“不必多礼,进来坐。亚希雅和我说过了,他的朋友,便是客人。”
屋子不算大,地面铺着陶砖,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橄榄油灯放在木桌上。烤饼的香气让他逐渐宁静。
里间的门帘掀开,耶胡迪特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本地妇女衣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用同色的布巾包着。脸上仍有倦色,但那双眼睛——他心头一震——完全不同了。眸中凝聚着锐利的光亮,他未曾见过的斗志熊熊燃烧。她看起来……很热心;不是对他热心。
然而,她似乎走得太快,脚下一晃,手按住了小腹下方,但旋即站稳了。她看向克赛诺,目光炯炯,转向耶何耶大和他身边一位刚从灶间走出来的中年妇人。“姑父,姑母,这位是……主为我预备的,助我来到伯特利的外邦护卫。”
「外邦护卫」。
这个词刺了一下克赛诺的脸颊。既有被轻描淡写归为“跟班”的不甘——他可以是护卫,但只有在他骗人时才会这么说!他是克赛诺!是犹大女之前会喊名字的克赛诺——又有一种仿佛之前种种生死纠缠都被抹平的恼怒。而且,她居然一直没和这对犹大人介绍过他!若不是自己登门造访,他连被提起都不配。
耶胡迪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或者不在意。她躬身,对耶何耶大夫妇道:“赶路疲乏,又蒙姑父教导,心神耗损,请容我先去歇息。恕不能奉陪了。”说完,对克赛诺点头,转身。
他听着门帘落下的轻响,心里落空。平淡的介绍、急于离开的姿态、回归的样子……让他重新变回了需要被介绍的外人。
“坐吧,年轻人。”耶何耶大将他拉回现实,指了指桌旁两个铺着垫子的石凳。“坐这儿。夫人,请去备些茶水。”
克赛诺依言坐下,调整表情,重新挂上讨好的面具。他搓了搓手:“先生,不瞒您说,我母亲是犹大人,外祖父就生于伯特利,玛拿西做王时被掳到了西顿。所以,对先知的言语,我心里……一直向往。今日在广场听到您的话,实在震撼。”话出口,他觉得说的满了:他完全不知道这疯男人说了内容。
灯光映着耶何耶大严肃的侧脸。“哦?你有犹大血脉?难得。至于预言,并非人可求取的。是主将话语放入你口中,像将火种放入燧石。”
“您……听到这呼唤,很久了吗?”
“两年了。起初,我在圣殿服事。那话临到,清晰如鸣,沉重如石。我想躲,于是带家人来到伯特利。”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没过多久,话语像追赶逃奴的蹄声,时刻在耳。我顺从了。走上街头,第一次将它说出来的时候。”他眼中光芒炽烈。“有烈焰从我脚底烧起,贯穿全身。从此,每当话积聚,我便知道,我必须去,必须说。无法抗拒。”
“您多久能听到一次?”
“每天。”耶何耶大肯定地点头。“总在那里。像心跳,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耶胡迪特女士呢?”他终于提出最关心的问题,语气尽量显得只是随口的好奇。“她也像您一样,时常听到吗?”
“不。她只听到过一次。够了。”先知看向里间,声音更轻。“有些人需每日敲打,才堪堪记住自己的名字。有些人只需一声呼唤,便认得是主人的声音,并且立刻……响应了。”
克赛诺的心脏剧烈一跳。“她……她听到的,和您宣讲的一致吗?”
“她只领受了一句话。”耶何耶大吐出几个陌生字符,然后翻译成亚兰语:“那城必毁灭。”
头皮发麻。他的伪装几乎崩裂。他以为……耶胡迪特当初那句回复是敷衍他的概括,没想到全部的预言仅此而已。时间缺乏,地点不明,领受对象模糊。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具体所指。而她,竟就凭着没头没脑的呼唤,拖着病体,穿过兵燹,执意走向“必毁灭”的城?为了什么?雅威又没有三番五次地骚扰她。
克赛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油灯灯花“噼啪”一下,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夫人放下两只陶碗,里面盛着深褐的草药茶。然后,她站在一旁,仔细地打量着他,从他还沾着尘土的卷发,到脸上新添的倦色,再到因紧张而不自觉握紧的双手。
他脸皮发烫。“我、我该告辞了。天色已晚,叨扰太久。我这就……”
“夜里行路不安全,住下吧。”疯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客房简陋,总比外面强。夫人,请带客人去休息。”
“是。”夫人应道,对他微微一笑。“请随我来。”
克赛诺本想说还有同伴在外等着,但不想浪费了摸清情况的机会。低头道谢,他跟着穿过厅堂。走廊尽头有两间并排的小屋,门都关着。
夫人推开其中一间,里面放着张窄木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粗布薄单,墙上有个放油灯的小龛。她示意他进去,借着走廊的光盯了一会,忽然说道:“小伙子长得精神,人高马大。耶胡迪特……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克赛诺像被蝎子蜇了般剧烈摇头,音色高到变了调:“没有!绝对没有!我……我和她不是……”羞恼、荒谬,还有被冒犯的怒气一并冲上头顶。
夫人轻轻笑了。“别紧张,只今天的样子……像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可能是我多心了。”
他愣住了。怎么可能!他清楚记得清晨在断墙下,那片暗色的痕迹。他想反驳,但……和一位陌生妇人讨论这个?他“嗯”了一声,当作没听见妇女间无谓的猜测和闲谈。
“好好休息吧。”夫人替他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克赛诺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感官更加敏锐。他能听见隔壁房间——耶胡迪特休息的房间——隐约传来布料摩擦声,或许是她翻身的动静。隔着一堵薄墙,她就在那,呼吸,沉睡,或者像他一样睁着眼。
克赛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股燥热从胸口升起,延至百骸。在示罗石屋里,她披风下的腰线;在伯米罗路上,沾满沙砾的足弓;在多坍营地中,被撕开衣襟的瞬间……画面纷至沓来。他很想冲过去,撞开那扇门,将她从床上拖起,箍在怀里,用嘴唇堵住她该死的预言,然后斩断一切阻碍,带她返回西顿,让她真的怀上他的孩子,让她只能看到他,一直喊着“克赛诺,我的爱”……让她把那股倔劲用于记住他,直到永远。
但他僵硬地躺在床上。草梗刺痛掌心。他不应该在夜晚想这些问题,他该关注是亚希雅是否口蜜腹剑,欲图趁夜袭杀……这种转移注意的方式连他都觉得太蠢了。
她似乎轻咳了一声,像在故意提醒没睡的他:她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对于“使命”的集体认同。她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由经文、律法和爱说话的神所构成。他似乎……不太可能让她屈服了。无论是用暴力,用计谋,还是用他此刻翻腾的灼热渴望。
克赛诺习惯性地朝向西方,但嘴唇开合几下后便放弃。向眷顾胜利的神,祈求得到女子的芳心?招笑。哪怕是海伦[1]并着斯巴达的王位倒贴,他都应该拒绝。而且他清楚,一旦被捏成他想要的形状,“耶胡迪特”就会当场死掉,留下一具待处理的躯壳,可以喂狼,可以卖了,可以在第二天遗忘。
「永远」属于死人和神明:他们永远、无聊,永远无聊;不然参与特洛伊之战干嘛。一度祈愿“一切不睦都从神界和人间消失”[2]的阿喀琉斯在进了哈得斯后,也嚷着宁愿回人间为奴,以求大开杀戒。克赛诺是女主人的追随者。该祈求的是让生活优雅的技艺。只要活着,他就能凭技艺继续编织乐趣。因此,无论如何,他后天都要一个人奔向海边。
夜很深,连巡夜的脚步都睡了。可他眼睛睁大。满脑子又是她。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抿紧的唇、瘦削的肩、挺直的背,明明不符合所有他已知文明的美人标准。可为什么……一想到后天可能再不相见,胸口就酸涩,憋闷,还有股近乎恐慌的空洞?甚至不必情绪作证,下腹黏冷的羞耻已经印在身上了。真该把那里割掉。
辗转反侧。凉意渗进被单,体内的燥热却迟迟不散,与心头的冰冷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于黑暗,直至身体不堪重负,沉沉倒下。
再次醒来时,日头明晃晃地透过气窗,扎入了克赛诺的眼皮。他坐起身,下意识地侧耳,隔壁房间早已没有动静。
厅堂里空无一人,昨晚喝茶的木桌被擦拭过,上面空荡荡的。没有耶何耶大的身影,也没有仆人的动静。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种安息日般的静谧里。
克赛诺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记忆中水缸的位置,舀了些凉水,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些,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用袖子擦脸时,灶间的布帘掀开了。夫人端着一只小石臼走了出来,臼里似乎盛着些捣碎的香料,气味宜人。她瞥了眼他腿间深色的水渍,笑意浅浅。“休息好了吗,年轻人?”
“很好。谢谢您挂念。夫人您……在做什么?”
夫人有些惊讶地回复:“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呢?不过熏熏屋子。”她将石臼放在矮柜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向克赛诺:“你不去找耶胡迪特吗?她和耶何耶大去广场了。”
克赛诺心尖动了一下。他当然想,从昨夜延续至今的渴望还在闷燃。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故作轻松:“找一个把自己敬献给神的人,又能怎么样呢?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正想着……待会儿再买点像样的礼物送过来,昨晚那些实在不成样子。”
“谢谢好意,但那些毛料已经很好了。如果你接下来不忙……我有些话。”
“不忙。听您吩咐。”
“那好。我去备茶。”夫人又回了灶间。
克赛诺走到屋外,午间的阳光炽烈。他的骡子正慢悠悠地嚼着地上一点干草。他走过去,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
回到厅堂,夫人已将热茶放在桌上。她示意克赛诺坐下,自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原本以为,我家姑娘,是和你……私奔出来的。她总在回避你,又带着点……我说不清的戒备和别的什么。我以为她怕我发现,所以要避嫌。唉,蠢迦勒的女儿,怎么走上了说预言的路呢?”
克赛诺直视着夫人,心里发毛。耶胡迪特不是融入了他们,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一员。
见他愕然,她继续道:“我是耶胡迪特父亲的堂妹。”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控制着他弹起身,向她深深施了一礼。“夫人!我……我不知道……”可行这礼一点道理都没有。
“坐吧,年轻人。”夫人抬手。“她父亲迦勒和家族闹翻了,一意孤行,客死异乡,除了我的堂侄女外什么都没留下。母亲他玛改嫁给了我弟弟约坦。这孩子托给了另一个文士家。没了消息。”她神色忧愁,叹了口气:“直到昨天,她跟着你们这群……外邦人出现,说着和迦勒和我丈夫一样让人心惊的话。”
宿命感裹住了克赛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至少这解释了耶胡迪特为什么会写亚兰语,以及为什么如此疯癫。
“我不想让她走男人们的老路。”夫人的目光变得深远。“等今晚……你就知道了。”
他怔怔地望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子,端起陶碗。苦水滑下,没能压下心头的浪。
“她的夫家……”
克赛诺沾着洒出的热水,划下两个叉。
“主的意思。有件事,你会帮忙的吧?”她取出一块亚麻布包,放在桌上。“能否用这个,帮我丈夫买一份礼物送给亚希雅?”
克赛诺躬身接过。“遵命,女士。我这就去办。”
他重新踏入升温的街道。市井的嘈杂比昨晚密了许多。路过广场时,他瞥了一眼。耶何耶大果然又站在磨损的石柱旁,面容肃穆。但无人驻足,仿佛那声音连鸦噪都算不上。耶胡迪特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双腿并拢,像一尊守护预言的小小石像。
他穿过广场,找到昨天那栋楼,让商人拿点好货。一把带鞘的短剑吸引了它:剑鞘是牛皮质地,已经磨损发亮,但铜钉完整。克赛诺拿起短剑,抽出半截,剑身狭长,略带弧度,是典型的亚述风格;刃口发暗,但保养得不错,没有大缺口;握柄缠着深色的皮绳。几番敷衍的讨价还价后,他用夫人给的银子买下了这把剑,又添了几舍克勒,让商人用一块净布包好。
抱着这根长条形的礼物,他回到了塔楼营地。几个亚兰少年聚在一起,说着什么。西里尔蹲在地上,磨着短刀的刃口。见克赛诺回来,他不满地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又像在多坍那样,一个人溜了呢!”西里尔站起身,将短刀插回鞘中。
克赛诺将布包随意放在旁边的干草上:“溜?往哪溜?我的姑娘打算留在这儿,跟说预言的人混在一起了。我总得……找点机会,看能不能挽回。这不,刚去给她主家买了点礼物,拉拉关系。”他朝布包努了努嘴,仿佛那是送给耶何耶大的。
西里尔根本不在乎,抓了抓头发。“随便你。但我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塔楼里,靠发霉的饼过活吧?那几个小子倒还愿意跟着我,可我连让他们去讨口水喝都说不利索!”
克赛诺走向门口晒太阳的老卒,堆起笑容,询问亚希雅大人通常在哪里处理公务。老卒在几块虽铜的提醒下,认出了自己的官长,于是指了个方向,说了个地名。
他道了谢,对西里尔说:“我去找官长问问。你们把钱匀好,省着点。”
西里尔咕哝了一声,算是答应。
克赛诺重新拿起布包,在营区一栋两层石楼前停下。门口有士兵站岗。他报上亚希雅的名字,并说明是“受耶何耶大所托,送点东西”。
士兵疑惑地点头,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金属和油脂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副弓。亚希雅在检查箭矢,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额头上还有汗渍。“是你。押撒让你买的?”
“是,大人。”克赛诺双手递上布包。“夫人说,一点心意。”
亚希雅站起,接过,掂了掂分量,便放在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上。“还有事?”
“大人,我们那支小队……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一直在城里,也不是办法。我们都听不懂希伯来语。”
亚希雅走到墙边的水盆旁,掬水洗了把手,用布擦干,这才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说:“你们那几个小子,给他们点路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吧。至于你们两个希腊人……我联系了一支后天启程,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领头是个老熟人,知道规矩。你们路上帮着护卫,到亚实基伦,是留是走,随你们。这兵荒马乱的,跟着大队商旅,总比你们自己乱撞强。”
克赛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去亚实基伦,正是他原本的计划。又似乎悬得更高。他压下纷乱,再次躬身。“多谢大人周全的考虑。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
亚希雅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回那包礼物上,不再看他。
他退出屋子,沐浴着阳光。街道依旧嘈杂,一条清晰的路铺在眼前。而那个坐在广场石阶上女人的路,又通向何方?
克赛诺带着亚希雅的决定回到塔楼。西里尔迎了上来。交谈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那点紧张发酵成一种防御性的强硬。“遣散?不行!他们岁数小,人生地不熟,又没几个钱,放出去是死路一条。”
克赛诺心头疑云顿起。遣散累赘,本是好事。除非……这几个少年对西里尔有别的用处,或者,西里尔在害怕什么。“那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他将亚希雅的意思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几句,脸上更显不安。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认真模仿着克赛诺的西方腔调说:“哥,我们……不走。跟西里尔大哥,跟你,一起去亚实基伦。”其他几个也忙不迭地点头。
一阵头痛。克赛诺昨晚已经说服自己,要轻装简从,甚至独自上路,彻底摆脱这支越来越沦为鱼肉的队伍。可这些貌似比……那个人还要小两三岁的半大孩子却像藤蔓,抓住了西里尔这棵并不怎么牢靠的树,也间接缠住了他。
他看着少年们眼中的依赖,又瞥了眼西里尔绷紧的脸,吐出一口浊气。“好吧。我会再去和官长说,看能不能通融。但你们也得有点用,不能光吃饭。”
克赛诺挑了两个少年,走入市集,教他们辨认货品。“这种麦饼颜色发黄,捏着紧实,大概十块换半个指甲盖的粗品碎铜。颜色的发灰就别买了。”又走到一个卖腌橄榄的摊子前:“先问‘这个怎么卖?’他说‘两指甲盖的铜’,你就说‘那边只要一个半’,装要走。他要拉住你,就有戏。不行,就换个人再继续。记住,捂紧钱袋子。贵了,就嚷着要检查对方的称。我知道你们分辨不出,但只要叫叫就行。”
他演示了一遍。两个少年瞪大了眼睛,学着他的样子,磕磕巴巴地去跟一个卖羊毛的小贩讲价(正是克赛诺昨天遇见的)。起初笨拙,被几句话堵了回来,但在克赛诺眼神示意下,他们硬着头皮,互相配合,一个挑毛病说毛料太旧了,一个作势要走,居然磨下了半舍克勒的铜,买到了一件羊毛毯子。
“做得不错。”克赛诺难得地拍了拍其中一个少年的肩膀。“记住这些。回去教另外三个。以后采买的事,你们轮流来。别让西里尔生气。”
少年们露出一点亮光,用力点头。
克赛诺打发他们回去,转手把差价补给羊毛贩,然后精心挑了几样贵重的礼物:一小罐上好的蜂蜜,一块靛蓝色的细亚麻布料。
当再次来到耶何耶大家门前时,阳光西斜。他敲开门,依旧是那个仆人。气氛与昨晚截然不同。耶何耶大和耶胡迪特坐在桌旁,男人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女人则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桌上空空如也,连杯水都没有。
克赛诺把礼物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敢出声,朝看过来的夫人点了点头。
她对他使了个眼色。他默默跟上。
后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押撒递给他一把斧头:“帮忙把这些柴劈了。”
克赛诺有些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他挑了一根粗大的橄榄木桩,摆稳,挥斧劈下。“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机械的劳作反而让他喜悦不已。
她站在一旁看着劈柴,过了一会儿,用闲聊家常的语调说道:“耶何耶大昨晚做了个梦。”
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劈砍。
“梦里,神说会有多人聚集听道,还会有人因他的话而攻击他,甚至逮捕他。他起来脸都没洗,就拉着耶胡迪特去了。傍晚才回来。”
“看来事与愿违。”克赛诺擦了把额头的汗,有些恍然:“您让我送礼,是为了……”
“不完全是。”押撒摇摇头。“他和耶何耶大一起长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从来没出大乱子。送礼,是礼尚往来。他把你送来,我总得表示谢意。我叫你来,是想说,后天,你们带上我侄女一起走。”
斧头差点脱手。“她?她不会跟我的。她要去的是耶路撒冷。”
“你们‘就是’去耶路撒冷啊!”语气依旧平淡,她没看他,把柴扶正。“先上路,到了地方再讲道理。亚希雅跟我说了,你虽然是个外邦佣兵,但……我这两天也看着,你做事踏实,心地善良,也有积蓄,不会忍心看我侄女一个人去送死。”
克赛诺想笑,忍住,发出了两声干涩的“呵呵”。这位押撒夫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底细和“用途”摸了个透,还替他规划手段,开好了价码。就是想反悔,他大抵也会被“痴情好人”的名分黏住。一切听起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
除了耶胡迪特本人油盐不进的意志。
以及,克赛诺克洛斯“好人”皮囊下,疯起来便会砍断一切道义的灼热血气。
“只是夫人,人算不如神算。”斧刃在夕阳闪着寒光。
“我明白你老实,敬畏神。但即使去了耶路撒冷,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她。去联系她城中的母亲和叔父,只要她不去圣殿疯叫,就不至于被石头砸死。”
远处归巢的乌鸦呱噪。他放下斧子,朝押撒深鞠了一躬。
[1] 荷马史诗中的绝世美人,斯巴达公主。帕里斯在权势、卓越,美人中,选择了美人。阿芙洛狄忒于是帮助他同海伦私奔,进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这里,克赛诺想说明自己更看重雅典娜提供的卓越品德。
[2] 引用自《伊利亚特》18.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