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俄斯[1]的黑衣拢了下来。克赛诺抱来几捆麦秆,在塔楼最里侧铺好,取出母亲送的披风递给耶胡迪特。她接过,裹在身上,背对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块奠基的砖石。
他又把剩下的麦秆踩匀,自己躺下。没东西可盖。寒气渗上来。他自觉血气充足,可颤抖逐渐从脊椎末端爬上来,像有什么在啃噬他的筋肉。手臂环抱住,膝盖顶到胸口,试图压住内心的颤栗。没用。
一阵窸窣靠近,泽卡抱着另一捆麦秆过来,铺在他旁边。少年将他自己那床又薄又短的旧被子抖开,一半盖在克赛诺身上,侧身躺下。
克赛诺本能地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可后背刚一离开那点可怜的热源,寒意就变本加厉地咬上来,尤其是一双脚,被吃的像只剩了骨头。他挣扎了十几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更久。最终一点点转回,伸出手臂,笨拙地横过泽卡的腰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脚也探过去。少年的身体像吸饱了太阳的热力,几乎烫人;平日里发酵羊奶奶酪的味道也更加浓郁。克赛诺皱了皱鼻子,随即料想自己一身尘土、血污,也好闻不到哪去。
塔楼外,以弗所和一个亚兰兵守着篝火。队长和其他人则在高处的城垛营寨里歇息。队长似乎……并不担心他会溜走。克赛诺用舌尖抵着腮帮内侧的软肉,默默想着。他不担心,是因为他以为孤狼还打算回盾墙。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泽卡也转过了身。呼吸交缠,克赛诺能感到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在自己的锁骨上,搔起持久的痒意。他们睁着眼,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
“我们,”少年闷进他的胸口。“能活着到海边吗?”
“希望诸神保佑。”克赛诺不允许自己给出更乐观的答案。幸亏是个小孩,要是换成别人躺在他怀里,他大概不会只想着活到海边。
“我想家了……”
“我也是。”下颚绷得紧了些。“你父母是不是都……”
“嗯。”
那就是回不去了。克赛诺手臂收拢了些;泽卡粗硬的头发扎进他的手掌和腕骨。他也想念母亲被岁月腌渍的糙手,甚至还有那三个总缠着他讲故事的弟妹。
胸前传来一小片温热。可惜不是巴力终于怜悯这片干裂嘶吼的红土地。
他不知何时昏沉过去,又在一阵僵麻和羞体抽搐中醒来。天光挑破了一处寂灭。泽卡的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
有那么半息,克赛诺以为还在多坍的草铺上,而怀里的热源是她。左臂被压得失去知觉,他试着抽动手指,一阵针刺的酸麻窜上来。泽卡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他的下颌骨上。
“呃……”克赛诺眼前一黑,钝痛蔓到耳根。但思绪里浮起一丝安心——至少暂时,他不必分神去猜忌这天真的少年。
天色泛出蟹壳青时,两人起身。泽卡揉着眼睛去收拾粗毯,克赛诺则走到耶胡迪特身边。他蹲下,将手掌悬停在她额前寸许——还好,没有再度发热的迹象。他刚松了口气,那双漆黑撞进他的视线,清明,冰冷,像在等他犯错。
他踉跄站起。
耶胡迪特坐起身,将裹着的羊毛披风撤下,在膝上折叠整齐,方方正正,安放在身旁的麦秆上。接着,她将外袍仔细穿好,拉上头巾,只露出眼睛,然后扶墙离开。
他捡起披风,拍掉沾上的草屑,也跟了出去。外面,队长在检查几头驮畜的蹄铁和鞍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就着凉水,啃着昨天刚买的硬饼。没人交谈。
克赛诺的手探进驮筐,指尖触到的麦饼少了三张。又摸了一次,确实少了!这群野狗崽子敢偷到他头上了?他赶快翻找其他东西,但都还在。有点懵,他还是抽出一张,连同水囊递给耶胡迪特。她接过,走回塔楼低矮的门洞。
他也不情愿地拿了一张,一边吃,一边审视着正捆扎行李的亚兰少年们。唾液艰难地捆缚麦粒,直到他的水囊突然垂在脸侧。
“是我昨晚吃的。你让我吃的。”
克赛诺愣了一瞬,赶快小步跑去又拿了张饼,递给耶胡迪特。
她抓过,揭开面巾,坐在他身边吃了。
几声笑意短暂地飘了一下。系皮带扣的声响也清脆了些。他咧了咧嘴,盘算着到伯特利怎么都得请这根“内秀”的柴火棍吃顿大餐。
“克赛诺!”
克赛诺立刻挺直脊背。
“好好带路!”队长的视线移向南方隐约的群山。“别胡思乱想。”
“遵命!”他深吸一口气,面向蜿蜒南去的山路。出发,抬脚!
钱不够。这念头黏在靴底,坠着克赛诺的每一次迈步。缺的不是几粒碎银,而是能在耶路撒冷撑开场面的大钱。他牵着骡子,走在清晨的山路上,反复盘算着叮当作响的数字。雅威的预言无论真假,总归有些影响力。示剑那么多人都说犹大要毁灭,耶路撒冷也应会人心惶惶。
白日正奔出东边的山脊。耶胡迪特骑在骡背上,总望着前方某处。克赛诺时不时抬眼“偷”看她,她却刻意不与他视线相接,哪怕他的目光几乎要在她侧脸上烧出洞来。
心里像有细沙在磨。他可以夺了她的预言,作为一个海那边的先知宣扬雅威的疯话,或能在犹大的莎草卷上留下几道痕迹。这种事情他在酒馆听多了:先给诗人舌尖抹上点油。打点、宴请、献礼,哪一样不要钱?但前提是,他们真能到达耶路撒冷。驮马的蹄声跟在队伍最后,踏散了克赛诺脑内的木筹。他在每次确认耶胡迪特是否坐稳时,余光总会瞥见那个身影。晨雾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队长周身沉甸甸的气息。
克赛诺怕他。怕他到了溪谷,刀锋一转,逼着他转向非利士的海岸线;更怕他卸磨杀驴,晾晒多坍的血债;最怕的,是自己“带领”的底气被戳穿——他对通往以革伦的路,其实并不比他的二姑娘(大姑娘是斯菲达克斯)更清楚;昨日下午只顾着打探怎么去伯特利了。但无用之人,在任何路上都活不长。
克赛诺赶紧回头,握紧缰绳。前路隐入愈发清晰的山影,而钱袋的轻与内心的重,在逐渐燥热的呼吸中一同起伏。
“克赛诺。”队长用爱奥尼亚语厉声问道:“这路对吗?水呢?”
他放慢了脚步。“干了。夏天嘛。”
“天黑前若找不到水,我就割开你的喉咙解渴!”这次是亚兰语。
“一定有!一定有!”克赛诺回以亚兰语,点头如捣胡椒。但他知道,队长绝不会这么做:赫克托尔不过是嘴上厉害,只有阿喀琉斯这样的大英雄才吃人肉。
日头越爬越高,影子缩在脚下,像被踩死的黑色蜥蜴。士兵的背篓越来越轻,表情却越来越烦躁。克赛诺自觉他能言善辩的喉咙,全在伯米罗酒客的杯子里泡着了。沿着路最好真能到小石村;那有口井,盛着活命的死水。
以弗所骑驴从前面折返。“前面有个村子,不大。”
“推罗人给的路是对的。村子里有水井。”克赛诺赶快挂好弓弦,翻上骡子,朝矮屋走去。
村口,一个须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补裂口的陶瓮。他在十步外勒住骡子,确认没有埋伏后,才面容和善地过去。“愿您平安,老人家。我们想买些水,人和牲口都渴了。”
“水有,不贵。你们要去哪里?”
“伯特利。”克赛诺翻下,打量四周:几户人家而已。“您知道卡纳溪谷怎么走吗?”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年轻人,打算让我白说?”
“等买水的时候,您把数目报高些便是。”
老人随即扯开嗓子,朝村子里喊道:“坦纳!利娅!把你们的儿子叫回来!别坏了好客之神[2]的规矩!”
“备足扁担,我们人多!”克赛诺往回,冷笑道:这条老狗真指出正确的路,就他给害了。银子能撬开那人的嘴,刀则会让他学会别多管闲事。
靠近队伍,他装作邀功:“他们愿意免费给水,说侍奉‘好客之神’理应如此。”
队长皱眉。“泽卡,你们两个骑着牲口先去喝点,看看究竟。”
骑上各自的坐骑(泽卡骑的是伊阿彼德拉的驴;那条狗总算有点用),踢踢踏踏。两个男人扛着扁担,从远处的田垄走过,发现了他们,甚至还打了个招呼。
“不对劲。男人白天不种地,拿着长杆回村干什么?我去探探。”克赛诺故意用阴森的语调恐吓泽卡,然后独自催动骡子。走到村门附近,男人迎上,他却一扯缰绳,伏低身体,用臂甲护住头脸,发疯似的折返。“有投索和草叉!”
两人逃回。在克赛诺准备鼓唇动舌之前,泽卡便抖着自己的投索,大喊道:“投石索!他们有投石索!”
队伍里一阵骚动。队长抬起手,用爱奥尼亚语问道:“绕过去,还是打?”
以弗所出来的孬种转了转眼珠:“为了口水,不值当。”
克赛诺摇头:“让他们记住我们的脸,今晚你敢闭眼吗?下个村子你还敢进吗?”
“他们有多少人?”
“三四个男人而已。”他补充道。“老人没算。”
队长眼角的迟疑褪去,换上惯常的冷硬。“那就威慑他们一下。”
克赛诺奔至耶胡迪特身边,飞快地说:“呆在这儿,保护好自己。”
黑眼睛直直盯着他。“又要……滥杀无辜?”
克赛诺避开了注视。“无辜?你们当初也在多坍藏着武器,骗我们进去?不是所有人都敬畏有律法的神!”他戴盔穿甲,一抖缰绳冲到队伍前列。
队伍呈松散的楔形缓缓逼近,克赛诺搭箭,投石手就绪,持矛者躬身。死寂笼罩着短短的空地。然后,随着一声呼哨,他们发起了冲锋。
抵抗并未出现。村墙内,农具散乱、瓦罐翻倒,几只鸡咯咯叫。那两个男人不见了,仿佛只是烈日下的错觉。女人、孩子、老人也全无踪影。
“警戒!”命令传来,打断了他的搜寻。“排队,取水。快!”
目光劈过紧锁的屋门,克赛诺能窥见里面往外窥探的眼睛。他对经过身边的队长低声道:“他们躲在屋子里。”
“投石手,盯着窗户!”队长再用爱奥尼亚语小声交谈:“只要不出来就没事。”
直到所有人都灌满了水囊,饮饱了牲口,土屋之后仍未有动静。
“撤!”
队伍退出,留下更重的死寂。总算没被揭穿,克赛诺长舒了一口气,可又为自己担心受怕的样子而胸闷气短。得见点血,才能平息搅得他胃部抽搐的血气。于是在经过村口时,他一踢骡腹,将陶胚踏得粉碎。
回到原处,他翻下骡子,尘土被蹬起一小团。卸甲时,耶胡迪特主动靠近,近到松脂气息套住了他的双臂。“你做的对。”
“到最后才知道。”他嗤了一声。
队伍重新向南,克赛诺走在荒原上,心思却飞到了遥远的夜色:再往南就是伯特利,城墙高厚,守军绝不会放这群士兵进去,他则可以趁乱混入,带耶胡迪特消失在犹大的山地里。
“还有多远?”队长的爱奥尼亚语里闪出不易察觉的焦躁。“为什么这条路始终不向西拐?”
“南边……更安全。犹大还支持尼科。”
“但不等于犹大人支持。”
克赛诺扯动一丝尖锐,希望能打消尴尬:“是啊,比如这位‘犹大人’。”
耶胡迪特不闻不问。
又走了一段。路上遇见几支商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和护卫警惕的目光交错而过。远处,橄榄园绿荫浮现。不少大车停在周围。利波拿,通往伯特利的最后一站。不能再往前了。克赛诺观察着,靠近队长,再次请缨:“让我再去前面……”
“不必了。别再节外生枝。”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多的车马和人影,他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吧。天黑前最好能到卡纳溪谷,至少靠近非利士人的地盘。”
克赛诺驱开几步。太阳开始下坠时的热风正起,卷过路旁焦黄的土地。在牛膝草辛烈的苦香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丝清润——来自前方初生的绿葡萄,嫩叶舒展,让他稍缓心神。径直朝着村内走去,在一个戴着金耳环的青年男人面前停下,行了个简单的礼:“愿您平安。请教去卡纳溪谷该走哪条路?”
那人正指挥伙计搬动一捆皮革,闻言打量了他一下,用北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你们沿着中脊大道继续往北,大约走三四弥,在路口左拐下去。两三弥就到卡纳谷底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胖子倚着车辕,善意地补充道:“今天肯定到不了。这村子快住满了。你们要么再往北走一段,去小石村投宿;要么,”他抬手指向东面隐约的山影。“转向东,去荒废的示罗,但那有狼。”
克赛诺在道谢后离开。身后却响起一句压低了的腓尼基话,推罗口音熟稔得刺耳:“去小石村找老纳坦,让他把桶、槽子备好。这次记得对牲口和人讲究点。”
脚下一绊。歪打正着,居然被雅威的女先知说中了!又或许是预言之神……嘴里泛起一股酸味。他情缘别被无情的阿波罗惦记。
“尤其是那头肥铜猪,品相很好。别把盔甲弄坏了。”
笑容挂着,肌肉却有些发僵,克赛诺回头,看向戴着金耳环的青年。“你们的商队,或者这附近的商队,需要护卫吗?给我们找点活做?价钱好说。”
男人笑了,露出一排牙:“我们这点小本生意,哪顾得起你们?”
“好吧。我去其他商队问问。”克赛诺摸了摸吊坠,随着话术继续朝货车走去,扫视四周。一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怀里揣着个不大的包,低头快步走过。
他冲过去,手扣住了那少年的肩膀。“你的包裹,多少钱卖啊?”
少年猛地挣扎,听到腓尼基乡音后却面色尽白,像见了里舍夫。
克赛诺另一只手已抽出匕首,抵在对方腰侧软肉上,挂着和颜悦色,半推半架回到了两个商人面前。
“老乡,一场误会。”年长的胖商人把笑意压得油光发亮,搓着手,挡在动怒的同伙身前。“何苦在流兵里讨活呢?他们给不了你安全。”
“是。但你们也难保自己的安全。”克赛诺晃了下头——周围停满了各色车马,皮袋鼓胀,货物堆积,不同口音的讨价声此起彼伏。这里不是多坍。
“你讲价可以,别乱讲话。”
“我在讲价呢。”克赛诺感觉到几个看似闲逛的壮汉围拢过来。心如擂鼓,但其实连赌都不用赌。“我胃口小,嗓门可大;还血气旺,容易乱喊。”
短暂的僵持后,年长商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羊皮钱袋,丢在他脚旁。换回亚兰语,声音高了些。“我买了。”
松开,少年扑回同伴身后,气狠狠地盯着他。
克赛诺拾起钱袋,入手一掂,分量比他预期的轻,顶多十五舍克勒。更可气的是,上面有和玛戈钱袋一样的鱼纹。他用腓尼基语威胁道:“带着你的货往北。走得越快,今晚越安全。不然有狼;群狼之王[3]。”
他回到队伍里,换上一副懊恼的认真。“有几个商人,嘴太碎,但打算离开。今晚最好是在利波拿外围扎营,靠着这圈车马。”
队长眯了眯眼,转向正在调整位置的商队。人声、畜声、货物声碰撞,利波拿像个被晾在日头下的庞大蜂巢。
“你兜一圈。看看哪一带适合扎营。”
“遵命。”克赛诺绕着利波拿外围转悠,刻意挑选人多、车多的区域观察,记下几处符合要求的地点;余光始终瞥向通往伯特利的岔路。
等他回来,队长已经不见了。西里尔抱着手臂,朝村子扬了扬下巴。“他和两个亚兰人,进村子里头问路去了。”
克赛诺满不在乎地说:“这村子吵得人头疼,问问酒价也好。”
日头明显偏西,队长回来了,走到他身边。用爱奥尼亚语慢悠悠地说:“你管伯和伦山口叫‘溪谷’,是吗?”
克赛诺后颈汗毛倒竖,甚至能听见自己磕头辩解的冲动。他握紧缰绳,挤出笑声:“那条路……商队多些,有照应。”
没再看他。“整队!转向东!到示罗扎营!”
队伍像头不情愿的兽,从向南的惯性中被强扭向东。克赛诺牵着骡子,裹在队间。他摸着腰间的新硬块。好客神也好,里舍夫也罢,他们怕是都爱看蝼蚁挣扎的热闹——这次,他恐怕真要被队长按在示罗的石头地上,砍下脑壳,看看里面除了谎言和恐惧,还剩些什么了。
天色尚存一层稀薄的铁灰,克赛诺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看见阿波罗的战车——虽然他讨厌仅仅眷顾完美的男神,此刻却莫名希望那金辉能多停留一刹,照亮这片令人心悸的荒芜:目光所及,尽是倾倒的厚墙,条石散落,半掩在及膝的野草中。一截截高低不齐的基座,像被咬薄了的黑牙。屋顶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无言地呐喊。一座祭坛歪在前方的高地,想必纹饰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风打着旋,发出变幻的哨音,仿佛无数被遗忘的声音在石缝间呜咽。
“示罗……以利之子的血,染红过这里的台阶[4]。”耶胡迪特捂着肚子,似在对雅威说话。
克赛诺咬着下唇,从自弃的泥沼中跳起:他若不能一同溶入百姓的欢呼,那么不懂分忧还在一旁神叨叨的她就该陪他殉葬!息怒……女主人在编织命运时,偶尔也会手滑。但他这条金线换不成勒死狗的粗麻。
“正如狼与羊之间没有信誓,两者也绝无情义可言。”[5]他望着队友的背影,脑子里兀地冒出这句迟到的诗。可惜,他对这群随时反噬的“绵羊”动了……不,不是情义。他天生是狼,不是猎犬;是梣木树枝,不曾修剪。他得像瘟疫神[6]一样冷血,用银弓发出令人胆战的弦声,让焚尸的柴薪烧去一层又一层[7]。正是,与其后悔没让“老乡”给示罗的水井也加点料,不如考虑如何趁扎营时制造混乱:右侧山坡矮墙纵横,弯腰就能避开视线,只是骡子必要舍弃。左侧山坡植被更密,阴影更深,但需要先穿过一段开阔地,不值得冒险。地穴……
“在那片石屋基址后扎营。”队长指向废墟西侧背靠高大断墙的区域。“克赛诺,带人把碎石搬开。西里尔,你……”
“砰!”
一声闷响,砸出凄厉长嘶。驴子人立而起,把缺牙的西里尔摔在地面上。他痛得满地打滚。
“敌袭——!”
废墟复生。克赛诺抽出紫衫弓,左膝跪地,箭囊横在身前。耶胡迪特也滚鞍下地,面巾滑落在他身前。
第二块石头迟迟没有落下。
“找掩体!”队长吼破死寂。
克赛诺一把将头盔扣在头上。目光在废墟中急速逡巡——那里,半截石柱后;那里,高处的残垣缺口;那里,阴影最浓的墙根——全是绝佳的射击死角。他横向急趋几步,靠近正举盾护身的队长,用爱奥尼亚语厉声道:“撤!找不……”
话音未落,他找到了。左前方一百五十步的高地上,半塌的祭坛侧后方,一个人影站起,投索却已经垂下——因为他也被找到了:第二块石头正对面门呼啸砸来!
克赛诺只来得及偏头——
“铛!”
金属震响炸开。队长的皮盾及时横亘,连同持盾的右臂向后一顿。他闷哼一声,又吼道:“看清了吗?!”
“就一个!”克赛诺嘶吼,身体已顺着右侧坡地的矮墙,射向祭坛的残骸。
“坚守阵地!”盾牌落地砸响,队长左手握剑,紧随身后。“克赛诺,回来!”
石块、倒塌的梁木、半截柱耳从脚边蹦开。克赛诺回头一瞥,竟没一个亚兰人追上,就连那女疯子都突然懂得了生命的意义。队长虽然嘴上让他回来,持续的脚步声却驱动他往前跑。
距离缩短。二十五步。天色塌下一层。日光被祭坛的外墙和断柱切成碎片,照在眼前的仅是几块苍白亮斑。
十五步。三排破墙立在祭坛周围的坡面。墙脚的杂草齐腰,夹着荆棘和碎瓦,一脚踩下,有东西咔嚓裂开。
五步。跳过身前的壁垒,就是特洛伊的城下。喧闹从坡下传来,但克赛诺没空去听。他准备翻上,刚起身,被队长一把拽倒。
石头飞过!砸在克赛诺额前的砖块,碎渣炸裂。就是现在!起身,跳过,开弓,箭簇锁定挥舞的手臂——是在利波拿被他劫持的少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凶狠,正第四次抡圆索带。可余光还扫到两个伏着的影子!他们此刻暴起,长矛挺刺,直扑他毫无防护的侧翼。
羽箭因急转而失了准头,钉进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向前扑倒。但另一人已至身前!
“锵!”
短剑撩至,格开矛尖。持矛者被带得一歪,队长揉身而上,顺势下劈,被木盾架住。两人绞杀在一处,喘息绽开。
克赛诺弃弓,拔剑,合身扑向持矛者。那人正应付队长的劈砍,盾牌外露。克赛诺的短剑自盾缘下方递入,剑尖传来穿透皮革、撕裂肌肉、撞上肋骨的滞涩,随即一空。拧腕,横拉,温热喷溅。那人一僵。
队长趁机抽剑,反手一抹,剑刃掠过对方脖颈。血泉涌出。
投索又动了!克赛诺弃了卡住的短剑,俯身抓起长矛,怒吼着朝他冲去。
距离太远。冲刺。举矛。刺——
“嗖——啪!”
投索释放的尖啸,与一声清脆的爆响炸开!
克赛诺只觉额角撕开。眼前一片血红,液体糊满口鼻。他撒开破皮的手,撇去断杆。重物倒地的闷响近在咫尺。
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及额侧,却无豁口。咬牙,跑向旁边倒伏的黑影。队长面朝下趴着,头盔上方被砸出一道凹痕,不算深。鲜血汩汩,从另一个矛手的胸膛里淌出。两株黑杨错倒,但树皮宽厚的一方大概还在生长。
克赛诺颤抖的手摸到另一柄长矛,握紧,刺入铜甲间柔嫩的颈项。这次楔断了气管。[8]
他拄着木杆,剧烈喘息。血顺着额头流入尘土。投石少年应该被他捅下了高地。远处荒草晃动,近处卧着三具失去血气的懦夫。
“呜呜呜——”
投索的尖啸再次刺来!
克赛诺尽力扭动身体,脚下一绊,几乎扑倒,努力张开血痂黏住的睫毛,视野昏暗,透过远视之神[9]的帘幕,才发现——
是泽卡。
他满脸是泪,站在克赛诺刚刚跳出的矮墙前,背对着将沉未沉的最后天光。手中系着的投索像在宣泄地狂舞。音色粗鄙,简直在僭越艺术之神[10]。
克赛诺松开矛杆,向后跌退,膝盖一软。碎石刺进,却没有产生任何疼痛。
“你杀了他——!!!”
音浪砸在祭坛的石壁上,裂出碎片。
“不……不是……”气管被同态复仇的阿波罗扼住。眼前发黑,金星乱窜。额头抵地。几支箭散落,躺在血泊和尘土里,箭羽微颤。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弓。父亲的紫衫弓,躺在他右手一肘处。弓身沾满灰白,在暮色下泛着银光:看啊!这就是你的“技艺”和“荣耀”!最后一个信任你的人,也被你逼疯了!真是……美丽!少年脆弱的抽泣,和我的琴声乃是绝配!
狂喜探出喉咙。他仰起头,肺部灼痛。视线却清明了一瞬。泽卡已经背过身,投索垂下,肩膀垮塌,朝着来时路迈步。
他要走了。
杀了他。
谁?
阿波罗要杀了他!
脆弱毁灭,太美了!
那张弓会在泽卡即将走下那截矮墙的刹那——
“小心!”
抽出匕首,克赛诺就着跪姿,向前一滚,滑到少年身后,试图挡开金箭之神[11]致命的一击。两人撞在一起,砸中矮墙。
“嗤——”
皮肤、肌肉、气管、血管,一层层剥开,嘶嘶作响。腥骚的热羊奶泼了他一脸,却尝不出熟悉的乳臭。泽卡幼鹿一样的双眼瞪到极致,瞳孔映出暗紫天光,随即涣散。身体软软倒在他怀里,像马尔叙阿斯[12]漏气的皮囊。多好的哀歌素材!但他只能发出“嗬嗬”怪响。
克赛诺试图拔出射进泽卡喉咙的箭,却怎么都抓不到。割口冒着血泡,迅速在身下积成一滩热气。他急忙用嘴堵住,可一股情绪灌入胃部,将他几乎撑裂。剥刀跌落,他也没办法抵挡福波斯的愤怒……
“他(阿波罗)降临,就像黑夜一样。”[13]
风抽在脸上。群山在阿波罗的炙烤下扭曲晃动。战马嘶鸣,青铜撞击,箭矢尖啸!他立于斜坡,银弓拉满,箭簇闪光。目标是——
不!不对!不能射出这支箭!可有一双手正握着他的臂膀,强迫他维持。他扭动,但全身都在背叛他,听从那双手的意志!他不能再等了!手臂要断了!弓弦要切进指骨了!
“嗖——!”
弓弦反弹。那支箭拖着死亡的尾音,划出一道无可挽回的弧线,像被远投者的手指牵引,扎进他自己的额前。
“噗嗤!”
入肉。
额间撕裂,耳边嗡鸣。克赛诺在米吉多的喊杀声中,像阿喀琉斯一样倒下,然后又在以色列的坟墓里弹坐起来。
身下干草扎人。胆汁翻涌,冲不淡新鲜的血味,来自……低头,看到板结的前襟和双手。记忆扎入:碎石、断墙、呼啸的投索、队长的脖颈、泽卡的温热……
“泽卡呢?”声音哑到像他体内的鬼在说话。他咬着舌头,没问“队长”。“他在哪?!”
已经起身的耶胡迪特按着肚子,慢慢挪过来。石墙漏进的清辉,勾出她难得凝重的神情。她摇摇头。汗水滴落。
“不……不……”克赛诺的手指插进发根,用力拉扯,要将大埃阿斯[14]成真的幻梦从颅内生生揪出来。头皮刺痛,压住肠胃泵出的恶心。过了会,他垂下手,指尖缠着几缕染血的断发。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破碎地喘息。
“你尽力了。”她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尽力?尽力做什么?尽力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用弓、用矛、用剑、用匕首,送进永恒的黑暗?还是尽力把自己变成一个嗜吃人肉的怪物?
眼球鼓胀。暴虐冲顶,差点控制着克赛诺扑过去,掐死这个虚情假意的村姑。什么狗屁先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她知道切开气管时,大小便会怎样溢出吗?她只会用空洞的眼睛装作在看,然后说些自以为是的蠢话!不是她的神抛弃了示罗,是示罗人早在他妈的非利士人打过来、雅威像个哑巴一样屁都不放的时候抛弃了她的神!他就不该卷进该死的英雄传奇里!什么预言,什么使命,什么特洛伊城下的英姿飒爽,全是假的!只有手上洗不掉的黑红,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液是真的!他真蠢,蠢到居然为她的疯言疯语折服,蠢到居然被诗句里的悲情宿命裹挟!结果像发了疯的赫拉克勒斯[15],在血污里打滚……不,不一样。没有十二试炼等他去做。没人纪念,没人在乎,甚至没人愿意看一眼……但也相当于没做。
“呼——”克赛诺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脸颊的血污早已干涸,绷得生疼。留下这乡下疯女一命,也好为他说话。“我们在哪?”
“示罗。村民帮了我们。”
这鸟废墟还有村民?他看着四周漏风的土屋,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钱袋!他贴身藏着的两个钱袋全都不见了!冷汗浸透。怎么会……
“在我这里。”耶胡迪特极慢地解开外袍的一角,取出两个鱼纹钱袋。手臂发虚,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他一把抓过,响声悦耳。虽无必要,但还是急切打开一个,银光闪耀,甚至散发着蜜味。颠了颠另一个,重量差不多。他松了口气,被摆布的恼火还没涌上,手便突然软了下去。钱袋“啪嗒”掉在草梗上。“他们……怎么看我?”
寂静弥漫。月光移动些许,照亮黑睛。“凡流人血的,就是罪过。”
心脏一缩。
“但是,未能保护队友周全,不是你的错。”
她的话像两块石头,一块砸得他头破血流,另一块……落在他脚边。草梗腐烂的气息钻进鼻腔。他杀了他们。但至少,钱还在;至少,他还活着,还能被继续编织。
捡起钱袋。皮革贴在掌心,克赛诺望向被神明遗忘的废墟,额角一跳一跳地抽痛。他得把匕首丢远点。“尸体在哪?”
不语。她神色凝重,跪坐着,捂着肚子。就在他弯起膝盖时,她颤巍巍地握住了他的右手腕。手指很凉,又很黏。“明早再去。”
这是第三次主动碰他。也是第一次,为了他而触碰。他颓然点头,接过皮囊灌了几口。
耶胡迪特靠在墙壁上,扶着胸口,眉头紧缩却哼起什么。音调沉郁,还时不时打颤,断句古怪,加上她本就低哑的音色,更是灾难。
但克赛诺没打断。阿波罗已弃他而去。而且越听,越感觉歌声沉得像石头,像土地。
吟唱停了。余音还粘在石缝里。
他客套地问:“这是什么歌?”
“大卫的《弓歌》。”
克赛诺连歌体都没听过[16]。但“弓”刺了他一下。“我的弓……”
“活着的希腊人收起来了。”
“嗯。”不再追问。他也再欣赏不来关于战争的诗歌。阿瑞斯的竞技场里没有英雄,只有他这样乞活的狗。
耶胡迪特极其缓慢地站起,扶着墙,回到自己那堆草梗坐下,背对着他裹进黑暗。
石屋重归寂静。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在空旷中交替。
[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黑夜之神。
[2] 即「雅威」。
[3] 即「阿波罗」。他既是抵御狼的牧群守护者,又是带来瘟疫和暴死的群狼之王。
[4] 此处耶胡迪特犯了一个知识性的错误:以利死于示罗,但以利的儿子死于以便以谢。
[5] 引用自《伊利亚特》22.262-263。
[6] 即「阿波罗」。
[7] 引用自《伊利亚特》1.49-52。
[8] 化用自《伊利亚特》22.238-239。原文里,阿喀琉斯刺中了赫克托尔的脖子,但避开了气管,允许他留下遗言。
[9] 即「阿波罗」。「阿波罗的幕帘」指「虚构的意义」。
[10] 即「阿波罗」。
[11] 即「阿波罗」。
[1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擅长吹奏双管笛的萨提尔。他因与阿波罗进行音乐比赛落败,被他活剥皮肤。
[13] 引用自《伊利亚特》1.47。
[14] 荷马史诗中萨拉米斯的王子,身材魁梧。他因受辱而发狂,在营地里肆意屠杀,清醒后才发现他杀的是牲畜。无法接受怀有杀害队友的意图,埃阿斯愤而自刎。
[1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最伟大的英雄。他被赫拉迷惑,误杀了妻儿,为赎罪而完成了“十二项不可能的任务”,最后被接入神界。
[16] 《弓歌》的歌体其实是克赛诺熟悉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