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赛诺向后栽倒。灼热的石粒刮着他的臀部,一路刺到腿根——他方才沉默的羞体,以一种丑陋的方式,迟钝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他慌忙用手去遮,却怎么都压不下炽烈的欲望。
耶胡迪特已经支起身子。她瞥了一眼由他制造的不洁,眉心轻蹙,扬起赤足拨了撮干土,精准地将其掩埋。整个过程,视线没落他身上一瞬。她走向丢在一旁的衣物,可刚离开稀疏的荫蔽,腿一软,又向后软倒。
克赛诺冲过去,侧身垫在她身下。他咬住自己的痛哼,抱起她,贡回橡树下。随后,他承受着阿波罗的鄙夷,快步取来水壶,喂了她几小口清水。
喉咙滚动,耶胡迪特的眼神依旧冰冷。
克赛诺将水壶放在她的手边,低着头,向后挪到自己的衣服旁。蹲下身,徒劳地翻弄着几片碎布。它们像一只死去鸽子的羽翼,怎么也拼不回飞翔的模样。他越急,手指越笨拙,最后气急败坏地将它们塞进土里。
“克赛诺。”
名字抽在背上。他不敢回头,更不敢以刚勃起过的裸体面对她。只能蜷缩着,装没听见。
“怎样才能到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克赛诺的意识逐渐攀上这块巨石。他并不了解犹大腹地,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出点门道,才可能暂时不被她的脚一并埋入遗忘。
“从中脊大道南下,大概……”他眯起眼睛,望向天际:迦密山的余脉亘在西南,往那个方向去,应该能接上通往示剑的古道。“六七天,走着去的话。”他尽量地说多些。
对方没回话。寂静中,他听见一声痛哼,以及重物落下的响动。
“别动啊!”克赛诺恳求道。“又不急在这一会。你现在连撒玛利亚城都回不去!更何况你现在……”“赤裸”卡在喉咙里。那景象既羞辱她,也鞭笞自己。
克赛诺终于找到一个行动的借口,起身,抱回她的衣服。其上虽然没有那股致命的香气,但潮意顺着掌心一路渗到他的胯下。他只好背对耶胡迪特倒行,将衣服丢进树荫里,又扯下一段皮绳,割断,抛过去。“被我弄坏了……扎个吊带。”
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如蒙允许,他将土色的头巾拆开,缠在总算耗尽心力的胯下,再扯出蓝色的旧披风,从头裹到脚,左手在胸前死死拉住边缘。
“好了吗?”他低声问。
“嗯。”
克赛诺这才慢慢地回过头。耶胡迪特穿回了她的浅棕上衣和米色长裙,只是酒红色的束带多了个干脆的结,像被匆忙缝合上的血管。他清了清嗓子:“再喝点水,你出汗太多了。”
她顺从地仰头,将剩余的水饮尽,递还。
他接过,指尖掠过壶口残留的湿意。“还能走吗?”
她点头。
克赛诺牵过骡子,弯下腰,双手搭在膝上,充当了临时马镫。这是他在上级的军营里看惯了的姿势,但希腊人就算侍奉别人也侍奉的最好。
耶胡迪特毫不犹豫,踩着他的手掌翻上骡背。她的脚底沾着用来掩埋他“罪证”的沙砾。那些细小碾过克赛诺的掌心,刺进肉里。他反倒攥紧了些,任由这股粗砺确认着他的位置。
她没问要去哪。克赛诺牵着缰绳,转向东南方的大路,今天是哀祭的首日,他只能赌混乱的时世能拖慢为玛戈伸冤的脚步。反正无论做了什么,人人都有理由为自己伸冤。野兽吞吃彼此,因为没有正义;人类相互残杀,为了自己的正义。既然这世道本是个巨大的屠宰场,那他对耶胡迪特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进食罢了。只是差点被她……
克赛诺抖了下肩膀。他需要打破沉默,把念头甩远点:“为什么要去耶路撒冷?”
“因为我主这样吩咐。”
他扭过脖子,舌头差点掉进旱地的龟裂中。“你被雅威选了?”
耶胡迪特眉心拧出一个死结,沉沉地点了下头。
克赛诺张了张嘴,喉咙发酸。刀头舔血换来的征服权,竟被一句梦呓轻飘飘地堵了回来。她不过是个奴隶,一个硬要雅威收留自己的奴隶。以为如此,就能和她的希腊主人平起平坐。“吩咐了什么?”
“希伯来语。不是说给你的。”
他胸口一紧。忙活半天,连句梦话都不配听?但他把怒火压了又压,换了种方式:“你的神不是万有之神吗?照此说来,我迟早是他的子民。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还是说,你是看轻你未来的兄弟!”
耶胡迪特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随后叹了口气,改用亚兰语:“主吩咐我去那城,说‘这城必毁灭’。”
“完了?”克赛诺愣住,等了一会。“‘那城’是哪座城?你蒙的?”
她抿紧嘴唇,不再回答。长时间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终于,耶胡迪特挤出一个短句:“不是蒙的。”
他气笑了,拉着骡子继续走。“假犹太人,做起了真先知梦! 逻各斯好像总算重新爬回他的掌盘。无论如何,帕拉斯绝不允许他把命押在一段谵妄上。在隘口补给后,他就要去……
骡背一阵晃动,回头,耶胡迪特正笨拙地从骡背上下来。他心一下软了,但嘴还是硬的:“真是块这片灰岩上长出来的石头。你以为回撒玛利亚就万事大吉了吗?陶匠会收留你,但会带你去耶路撒冷吗?”
耶胡迪特望了他一眼,摇摇晃晃地踩上地面,转身往后走。
克赛诺没招了。他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哄劝道:“上来吧!至少……先往前走。快到伯米罗了。到那儿再说,行吗?”
她于是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改为向前走,但拒绝再骑上骡子。
他叹了口气,牵着缰绳,跟在身后。目光落在耶胡迪特赤裸的双脚上,他心里抽痛,再次拦住她(仍然没敢碰她),从驮筐里翻出几块干净的软布,递过去:“把脚包上。”
见她接过,克赛诺又急忙补充,为关心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到了伯米罗,给赤贫义人买双鞋[1],就当……饯别礼。”
耶胡迪特蹲下身,将它们一层层缠在脚底,
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他嘴角勾起。
周遭景致逐渐染上绿意。山坡向两侧缓下去,赭红的土壤在日光直射下透出肥沃,像一片刚刚静止的血泊。一道银亮向西挣扎,估计几日后就将化作被大地吮尽的记忆。
克赛诺伸了个懒腰。这片小小的绿洲意味着很多事:他能给两人弄身干净衣服,让骡子饮饱水。去耶路撒冷的路还很长,下一段在哪补给尚未可知。但这里不能久留,且要避开示剑;那儿人太多,犹大姑娘八成也会和基利心的香客发生争执。
他正盘算着找谁问问路,差点撞上耶胡迪特的后背。顺着望去,一群人正聚在田垄尽头,议论随风飘来。
“别凑热闹了,先知大人。”克赛诺焦躁地抚着骡子。“补给完我们就走。”
她继续前行。靠近土墙时,两个村民模样的人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迦勒底人?”
克赛诺摇头:“推罗人。”
那两张脸上的光一下子黯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
“没听说?”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迦勒底人要来了!主把万国都交在他们手里了!”
他皱眉:“但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另一个抢着说,眼里像点燃了。“愿那大日速速临到!到时候,犹大人也得毁灭!基利心就有福咯!”
克赛诺感到荒谬又无奈。他点点头,道了别,跟上甩了他几步远的耶胡迪特。“听到了吧?凭现在这样,你能走多远?”
耶胡迪特的言辞投入死水:“那城必毁灭。这些村民是主留下的帮手。希腊人,你走吧。”
他停住脚。“什么?”
“走。”她继续向前。
赫淮斯托斯[2]的炉火在他的肋间炸开,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他刚才还给她当马镫,心疼她的脚,甚至在想怎么编理由同她过关。现在她像赶只吃饱了的狗一样,一脚把他踢开?
“好。好极了!”克赛诺冷笑两声,扯动缰绳。母骡抗拒地转了个弯。“你记好了,可千万别求我!”翻身上骡,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女疯子,去自寻死路吧。心里咒骂着,手下意识颠了颠玛戈的钱袋——估摸着有六、七舍客勒的分量。到了示剑之口前,他买了身粗布衣服和遮沙的头巾,将招摇的卷发掖好。临了,视线扫过一双鞋,他攥得指节爆响,果断离开。
买足了饼,水囊沉甸甸地拍打着肋骨,这重量让他觉得轻盈。去他的预言,他要南下去亚实基伦,去大海。要是那条母狗吃过西顿的鲜鱼,肯定连死都不愿意死在干瘦的犹大高地。再往后就是希腊——去特洛伊巡礼,去雅典供奉,再去……去德尔斐替她求个神谕,让她明白,真正的预言之神是……不,都不需要等灵验。暧昧者[3]关心的是个人命运,而让她情愿跪倒的雅威呢?一个城?一群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只有我才……这念头太赤裸。他咬紧牙关,把它咽进肚子里。
送骡子去水槽后,克赛诺踱到一个支着破棚子的酒摊,给几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酒客买了点酒浆,顺势挤进阴影里坐下。“几位安好,我家老爷从推罗来,打算去亚实基伦做生意。这儿的人……似乎对预言都很上心?”
一个红脸的酒客灌了口酒,大着舌头说:“喏,不就有一个嘛!”
克赛诺顺着他酒碗的方向望去,装作为难地念叨:“看来要打仗了。我得通知商队赶紧往南边走。请教各位,南边最近的大城是哪儿?”
“示剑,然后是伯特利。”有人给他指了方向,又顺带提了几个路上的小村小镇。
克赛诺道谢起身,心里粗粗盘算:找几个人结伴走一段,到犹大边境再混入商队。犹大,这名字让他烦躁。但在被祭烟熏得流泪以前,他便会从基色下山,去呼吸地中海的风情。
吵嚷声传来,周围几个人端着朝田垄跑去。他心一沉,也跟了过去。他猜到会是什么事,但他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等待,等的也是这一刻。
拨开人群,他看见耶胡迪特被推搡在地,满身泥污;双臂护住头脸,承受着落下的唾沫。
“这女人要我们去耶路撒冷献祭!”咒骂声此起彼伏。但大家还是太谨慎了,没动手。
克赛诺只觉一股喜悦直冲头顶。他拽下腰间的剑,连带着剑鞘高高举起,金属与皮革的重量厉声下劈。身边的人安静下来,向后退了几步,空出一圈地。
“你这惹是生非的婆娘!”他冲着耶胡迪特怒吼,连鞘剑在她头顶虚挥了一下。这份控制可不容易。转向村民,眼中熊熊,脸上却堆起无奈:“她脑子里钻了鬼,一到正午就替他说话!”
“你是什么人?”一个壮汉警惕地问道。
“推罗商人玛戈老爷手下办事的。”克赛诺挺直腰板,报出名号。
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怪不得长相有点怪。”气氛稍缓。
“这是你的人?”先前那人指着耶胡迪特。
“哈,我哪有那‘福气’?”克赛诺举剑砸在她裹着布的脚前,没用力,怕真砸坏了他唯一的近战武器。“这条狗要是我的人,我早把她剁了!老爷让我带她去示剑,找先知占占,看怎么治疯病。结果我刚给骡子饮口水的功夫,又惹出这么大乱子!”
气血上脸,他抬脚,准备碾碎这双裹着他的布,却往外跑的双足。
人墙松了条缝。不少人笑了。有人甚至上前,拉住他:“没必要,还得卖钱呢。劝你家老爷割了舌头,送妓院算了。”
克赛诺意犹未尽,但不得不弯腰,一把将耶胡迪特拎起来,低喝道:“母狗,还不快走!”他攥着她的胳膊,拖着她快步离开。
牵着骡子,他感到脚步发虚,像要飞起来一样。直到田垄完全消失,克赛诺才慢吞吞地重拾雅致,挂起玩世不恭的嬉笑:“记好了。从今往后,我是推罗商队的护卫萨朗巴。你呢?之前在你撒玛利亚的‘父亲’家里,用的什么假名?”
“我只有一个名字。”
“哈?”他夸张地挑眉。“你是想叫我相信,他知道你是个犹大人,还收留你?”
“克赛诺,”耶胡迪特直呼其名。“你真可悲。”
这话扎穿了克赛诺的笑容。他的手已经摸上剑柄,但一瞬后,戾气就泄了干净,眉眼重新舒展:“是,我是可悲,但还没可悲到要抓着一句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疯话,当救命稻草!”他捏起嗓子,模仿她粗粝的嗓音,极尽挖苦之能事:“呜呜,我好惨啊,但我知道……雅威太棒啦,默许希腊人杀我全家,送我跪在克赛诺胯下!让那城全都去死吧,我就能幸灾乐祸啦!”
一边唱,他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比起割了她的舌头(他不会那么做;他只会割断她的脖子),他更想碾碎她的尊严,让她认清自己绝望的处境——让她明白,不向他下跪,就要被群沙掩埋。歌曲终止时,他自觉才情已超荷马,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向被割断的秸秆摊手致意。
然而,预想中的崩溃或怒斥并未出现。耶胡迪特只是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他一会。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里一凉。然后转身,朝回程的方向走去。
克赛诺盯着她决绝的背影,诗歌不自觉地滚出:“哦,看呐!伟大的女先知,被可悲小丑的一句话,送回了杂种满地的,她的撒玛利亚老家。”
她又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站在路中央。他满心欢喜,正打算再编一曲《荡妇之歌》,却见她快步折返回来。
他看见了,一个巴掌挥过来,力道不足,
“啪!”
脸上先没什么感觉,只是慢慢发热。他晃了晃头,才看清——耶胡迪特哭了:眼泪汹涌地从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滚落。她咬着下唇,浑身发抖。
克赛诺舌尖的利刃,划破了自己的喉咙。他,一个高贵的希腊战士,为了一个犹大女人葬送了前程,被迦南的法律追杀,在旷野里像条乱窜的狗。他竟开始怀念过去:泽卡的大眼睛、队长严苛的军令、胖子走调的阿夫洛斯管,甚至是斯克尔提奥斯的嘶鸣和斯菲达克斯的臭气。他怀念攒了两个月才买下的圆盾,和握在手里时觉得自己像个“正经战士”的多鲁。
伊阿彼德拉按住强暴、伯米罗村民推倒殴打时,她怎么不去反抗?他清楚记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打他也行,但他的陪伴和追求,竟被一句高烧里的胡话给抹了?该死,他恨起他无法停止游荡的头脑。他不需要自怜,不需要向谁请求伸冤。如果荷马在这看到他,一定会把他唱成被赫克托尔[4]一枪挑死的丑角。
骡子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克赛诺握住吊坠,越过掩泣的耶胡迪特,径直走到它身旁,顺了顺毛,并轻声呢喃:“没事,姑娘。咱们马上就走。”
母驴没有反应。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笑了一声,骑着骡子,独自朝南行进。
岩壁向中间挤压,风道收窄,四周的气流钻入披风缝隙,急切地挫动伤口。主[5]的战号扼住了克赛诺的咽喉,他捶打着胸口,想把沉闷咳出来。
抵达关隘。城墙倾颓了大半,仅有靠东的一截仍倔强地竖着。另一侧依山开凿的梯田多已荒弃,长满及腰的枯草,窸窣声如同达那伊得斯[6]在汲水。坡地上有羊群移动的灰白斑点。风中还送来一阵熟悉的歌谣,听不真切,像在给这片荒凉打节拍。
附近必然有处灰坑——克赛诺嗅到了骨殖的焦味。视线所及,果然有几棵被燎黑的树桩。角楼悬着一面画有太阳圆盘的粗布旗,颜料拙劣,扯破了一角,宛如俊美者[7]视野的盲区。木栏横在路中,等待过关的人寥寥无几。把守的兵丁也仅有五六个,裹着麻衣,手持长矛和木盾,面容尚存稚气。
克赛诺靠近,心里已盘算好待会的孝敬。只要能离开撒玛利亚城辐射的阴影,踏过关隘,他便算暂时挣出了一口活气。
快轮到他了。清了清嗓子,推罗的托辞已滑到舌尖。可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呼喊,像支冷箭,射穿了他的伪装。
“是克赛诺!”
萨朗巴扭头,身后的谷道已缀上几个旅人身影——此刻若调头狂奔,或许还来得及。可逃向何方?峡谷将他死死抱住,往回,是撒玛利亚索命的罗网,更是耶胡迪特盛满冰棱的眼睛。他的弓还没上弦,上弦了也杀不死这么多人。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血,朝城墙喃喃自语:“佩琉斯之子啊,我再也不逃避你了。”[8]至少死的时候有衣蔽体。若是运气好,还能乞得穿盔甲上路,免得在冥河边被认作奴隶。以及,她不在。或是雅威预见了这一刻。既如此,希望你到达那里后,能记得……
一个持矛的小兵跑过来。萨朗巴僵着脊背,下了骡子,等待肩膊被擒,他甚至能感到左臂的旧箭创在隐隐抽痛。然而,伸到面前的却是一只捧着水囊的手。士兵咧嘴,露出被烈日烤出裂口的笑容。他仓促接过,道了声谢。清水滑过,尝不出滋味。
仰头,队长正沿着墙垛走来。他全身披挂,像在鬣狗群里的雄狮。克赛诺拴好骡子,登上城垛。热风卷过破旗,扑啦作响。
“克赛诺!”泽卡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少年的手臂箍得他胸疼。“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克赛诺搜刮着早已备好的脱队托辞——迷路、遭遇散兵、甚至是腓尼基同乡的帮衬……
但队长没给他机会。“你要去哪?
“西顿。”深植于本能的答案。
队长盯着他,瞳孔收缩,仿佛要将他的喉咙割开,挖出烂肉里的箭头。
死寂中,以弗所人用希腊语问道:“西顿?你要去……前线?”
“不止是前线,还是……我的家。”
队长突然垂下头,抹了把脸,发出一声沉重。“唉,”再抬眼时,眼神复杂难明。“我本来指望能跟着你,寻条安稳点的路……结果,你是要跳坟坑啊。”
泽卡的手臂松开,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困惑。克赛诺摸了摸他的头发,用亚兰语简单解释了几句局势。泽卡听罢,懵懂地点点头。“我们昨天逃到这里,还没想好该去哪。”
以弗所抱着臂,斜睨着他。“我们不能跟你去西顿。东方通,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克赛诺长舒了一口气,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你们……不回军营吗?”
队长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次他用回了希腊语:“你想打一场要输的仗吗?”
克赛诺盯着队长胸甲上黯淡的反光,抓了抓汗湿的卷发。再正宗的希腊人,也会当逃兵;仓皇的逃兵。“前往非利士地,再坐船去埃及。我从一个推罗商人那得到情报,亚实基伦铁了心支持尼科。具体先南下去卡纳溪谷,从亚弗刻出基色,便能见到以革伦了。”
队长点头,护颈发出摩擦的嘎嘎。目光投向东南方被热浪模糊的山影:“到溪谷要多久?如果现在出发,日落前能到吗?城下那几个亚兰兵与我们同行,所以速度会慢些。”
克赛诺不假思索地摇头。“要两到三天。非常之远,中间没有大型城镇。”
风扬起沙粒,拍在墙垛上。队长伸出手,不是以往发号施令的姿态,而是拍在了克赛诺的肩头。“跟我们走吧。”他这次用的是希腊语。“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城……但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盾墙之后的家(城邦)。你这人,家里怎么对你,你都能扛下去。我看得见了。”
集体。家。这两个烧沸的词,浇在克赛诺里心麻木的角落,激起一阵刺痛的嗞响。理智驭手破天荒地尖叫道:答应他!非利士海岸本就是你要去的方向!和战友们同行,意味着安全、掩护、重新汇入秩序的洪流。你不再是孤魂野鬼,不再是“博达斯塔特”或“萨朗巴”,你会变回“克赛诺克洛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成为一个或许不够光荣、但至少拥有同伴和方向的希腊佣兵。不啻是在满眼红土中望见了一弯清水。
“抱歉。”一颗未经许可便滚出喉咙的石头,砸在两人间的沙地上。
“一个女人!没钱还想闯关?滚开!”
他倏地低头望去。
是她。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木栏前,脚上仍裹着他给的布,像个误入战场的影子。一个士兵正用矛杆戳她的肩胛。她只是用手臂护在身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
没来及思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动,克赛诺已经冲下了台阶。胫甲磕在石阶的闷响,是他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唯一伴奏。他冲到关隘前,挡在耶胡迪特和士兵之间。
那士兵收回长矛,退开一步。
克赛诺一把攥住耶胡迪特的上臂,将她拖到峭壁下,远离视线。墙垛上,希腊同袍俯视着这一幕,成了压抑的背景。他能看见她额际乱发下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满身的土味。
骨头硌得他手疼。他试图压低声音,但做不到:“爱惜点你的生命,行不行?别像个瞎子一样往矛尖上撞!你以为你的主会伸手替你拨开它吗?!”
在结冰的眼睛里终于看见一丝裂纹,克赛诺才松开手,又揉了揉被他抓红的地方,留了句“对不起”。他能感觉到队长的目光烙在脊梁上。没再说话,将她拉上了城垛。
队长站在台阶口,面色像暴风雨前的西顿海岸。胸膛起伏,他猛地向前,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亚兰语吼道:“克赛诺,你这个懦夫!只敢躲在裙底下的帕里斯[9]!为了一个女奴,你连荣誉和战友都能卖掉吗?!”
宙斯的滚雷炸响,引得下方的士兵和旅人纷纷侧目。耶胡迪特的身体也晃了一下。
有辩才的克赛诺只觉血色褪尽,嘴唇嚅动。他的希腊语碎得捡不起来:“她……她不是……已经是自由人了……我其实……”
“自由人?”杀人的队长淬着冰碴,唰地抽出佩剑,抵在好说谎言的喉结下方。皮肤传来金属特有的森寒。“我不管她是什么人!你现在、立刻,带我们去溪谷!否则,你和你的‘自由人’就一起死在这!”
克赛诺被逼得向后退,脚跟一空!失重攫住了他。就要栽下去时,一只稚嫩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泽卡咬着下唇,将他拉了回来,脸色发白。
克赛诺瘫软在地,背靠墙垛,疯狂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头盔闪亮者锵地还剑入鞘,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冷硬:“什么时候能出发?”
“现在!马上就能出发!”克赛诺条件反射般地喊。
“急什么!”队长不耐烦地喝断,目光扫过城下噤若寒蝉的士兵。“你们,都去买足三天的干粮和水!我们要去非利士海岸,转移进军!”
亚兰士兵轰然应声,忙不迭地跑远。泽卡担忧地看了克赛诺一眼,也被队长用眼神赶走。以弗所也慢悠悠地跟着下去了。
克赛诺一直瘫着。汗水浸透内衬,沿着脊背、胸口、大腿流淌,冰凉黏腻,在皮肤上冲出一道羞耻的河流。他清楚,刚才那一剑真能要了他的命。
一双旧军靴停在他面前。他往后缩,背脊抵住墙垛,再无退路。预想中的踢打并未降临。一只手伸了过来,不是攻击,而是……搀扶。队长抓住了他的上臂,将他拉了起来,拖到城墙下一个背风的角落,拍掉他披风上的灰土,切回希腊语:“刚才做个样子,别在意。你可以带着你的女人走。但在那之前,先给我们谋个生路。就当是……替这几个月的同袍之情收尾。”
克赛诺看着头盔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只有沉重的了然。“队长,你、你不在乎……”
“在乎你跟个迦南女人搅在一起?”特洛伊的城墙松动了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反正我们都是逃兵。路上,我还得绷着。这话,别告诉你的女人。”
喉咙抽紧,克赛诺重重点头,像头被雄狮吐出的狗一样窜回去。冷却的气血沉在四肢,他靠着烫手的石壁,才敢大口喘气。目光发现了她——耶胡迪特正站在骡子旁,一只手搭在它汗湿的脖颈上,缓缓抚摸。那姑娘竟也安静,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蝇虫。
他走过去,干巴巴地说:“你听见了。和我们一起安全些。”他努力让语句听起来像陈述,而非祈求。“到了溪谷,可以折向伯特利,耶路撒冷……就在眼前了。”
她俯身从驮筐里取出水囊,递到他面前。手臂很稳,眼神垂落在粗糙的缝合线上。
克赛诺接过水囊,木塞拔开的瞬间,清水的凉意混着皮革的气味涌出。他仰头灌了几口,稍稍冲淡了耻辱之味。
胫甲踩在砂石上,发出规律的磕响。队长扫了眼骡子,又看看并排站的两人,眉头拧起。“就一匹骡子?”
耶胡迪特点头。
“没办法。既然她是自由人——你这个男人就得走着了!”
“遵命。”克赛诺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又迅速补充:“队长,我能先去买双鞋吗?这地上的碎石……”
队长挥挥手,视线已转向归来的其他人。
克赛诺快速对耶胡迪特交代:“包袱里的东西,你先吃点。”不等反应,便握着空了大半的水囊,朝他原本厌恶的摊位跑去。左挑右选,买了双底纳得最密的皮凉鞋,又灌满了水,抓了一把无花果干。扔下多出的银子,他提起东西就跑,活像偷了些什么。
泽卡和以弗所也回来了。克赛诺先走到队长身边,挑了几个饱满的无花果干递过去。
队长接过一颗,丢进嘴里,腮帮鼓动。
他走到耶胡迪特旁边,同样递去。她伸手接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掌心,一触即离。
最后,克赛诺蹲下身,将新鞋放在她脚边。鞋是深褐色的,皮质粗硬,但胜在完整。手指在编绳上悬了一瞬,最终缩回。他生硬地站起,没发出声音。
耶胡迪特扶着骡子,解下布料,塞入驮筐。试穿新鞋;不出意外,合脚。她在地上轻点了几下,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抬起头。
“克赛诺。”
每次被她直呼其名,周围细碎的嘈杂都会静了一瞬。
“谢谢。”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鞋上的编绳微微晃动。
[1] 化用自《阿摩司书》第二章6节:「他们为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火焰和工匠之神。这里,克赛诺将自己比作懂得技艺的文明人(耶胡迪特则是疯癫的原始人)。他也在表明,她背叛了他,正如美神阿佛洛蒂忒出轨了丑陋的丈夫赫淮斯托斯。
[3] 即「阿波罗」。
[4]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王位继承人和联军统帅,以勇武、负责与高贵品格而闻名。具体请参考附录F。
[5] 指「巴力」。巴力也是风暴之神。
[6]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埃及国王达那俄斯的女儿。她们中的四十九位因谋杀亲夫而被判灌满无底的桶。
[7] 即「阿波罗」。
[8] 引用自《伊利亚特》22.250。
[9]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王子。他见色起意,拐走了斯巴达王后海伦,引发了特洛伊之战。帕里斯在战场上也贪生怕死,被兄长赫克托尔当众斥责。但私下里,兄弟二人关系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