ι. 日食记录
日食,又称日蚀,指月球移动到太阳和地球连线中间而产生的天文学现象。从地球上看,月球和太阳的角直径几乎一致,因此小小的卫星能有机会抹去恒星存在的痕迹。
日食往往会被记入古代档案,因此成为了现代历史学最重要的定年工具之一。其中,最大食刻发生于儒略历公元前763年6月15日14时07分32秒TD的布尔-萨加勒日全食,就享有古代近东年代学「定海神针」的美誉。在撒玛利亚和犹大,人们能看到一次食分极大的偏食。因此,有学者认为《阿摩司书》“我必使日头在午间落下,使地在白昼黑暗”可能指涉的正是此次事件。而正文中引用的《以赛亚书》“日影后退十度”,可能与702 BC的日偏食有关。该日食预兆了次年犹大险些灭国的危局。在申命史家的笔下,多亏了先知以赛亚谏言,犹大王希西家率民悔改。于是,天使杀死了围城的十八万五千亚述军队。先知西番雅也指出「雅威的日子」将是「黑暗幽冥的日子」。
马丁·布伯的《The Eclipse of God》正采用了「日食」隐喻来解释大屠杀:太阳(神)依然存在,但月亮(极权、仇恨、技术理性)的介入导致“光”无法照进现世。该理论可用一句传说是犹太避难者刻在科隆(或华沙)地窖的名言概括:“我坚信有太阳,即使它不照耀;我坚信有爱,即使我感觉不到;我坚信有神,即使他沉默不语。”其原型「掩面」(הֶסְתֵר פָּנִים)早在《塔纳赫》中就多次出现:当人选择背离时,神便不再直接干预历史进程,让自然律和人类意志接管世界。犹太教徒相信在这种状态下,人类会变得丧失道德,且极其脆弱。汉斯·约纳斯提出了一个近似的理论:为了让人成为自由的道德主体,神必须像卡巴拉主义宣称的那样「自我收缩」(צִמְצוּם),在黑暗中忍受选民遭屠的苦楚。而理查德·鲁宾斯坦则是这两种理论的反对者。他认为那位神已经死了,或根本不存在。正因如此,犹太民族才更需要宗教,用来确认身份、获得慰藉,以及避免下一次“黑夜”的到来。
耶胡迪特没见过任何一次日食,但对这位申命史观的信徒来说,「那城必毁灭」正是最严重的「日食」:雅威将放弃他的居所(圣殿)和选民。离她最近的日食将发生于603 BC,耶路撒冷毁灭的十七年前。在亚述和巴比伦会挑选替身王即位挡灾,以色列和犹大会呼喊民众归向雅威的年代,古希腊人泰勒斯却可能凭此日期,成功预言了下次日食。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因此将585 BC的日食称为「科学的生日」。泰勒斯是如何推测的,我们的不得而知;我们甚至不知道希罗多德对此的记载是否属实。但至少在神学之“光”从锡安山消失的次年,理性之“光”在爱琴海对岸亮起。人类终于迈向了一个允许Eclipse发生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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י. 先知
先知,汉语中意为「预先知道的人」,类似于希伯来语中的「רוֹאֶה」或「חֹזֶה」(先见/看见的人)。除此之外,《塔纳赫》原文还采用了「נָבִיא」(被呼召者/宣告者)、「אִישׁ הָאֱלֹהִים」(神人)、「מַלְאָךְ」(信使)、「מְבַשֵּׂר」(传播好消息的人)对应中译本里的「先知」。
在西亚的传统中,先知的主流机制是「占卜」:他们通过技术性的解读征兆,预测战争胜负或国运。先知们多依附于王权,在君主身边答疑解惑,与大众无关。而在希腊文化中,先知不隶属于单一的世俗统治者,如德尔斐的阿波罗祭司。他们会通过进入迷狂状态,发表「神谕」。求告者需破解谜题,直面不可抗拒的命运。早期希伯来人或许保持着西亚的模式,但在王国中后期时已自觉地与他们划清界限。《申命记》18:10-11直接点名:“你们中间……不可有占卜、观兆的”。基于其他申命史料的叙述,以色列的君主虽也会依赖祭司占卜,但逐渐倾向于通过先知传言来了解雅威的意旨。
依据经文时间排序,《塔纳赫》的先知可分为三类:前古典先知、古典先知、后流放先知。前古典先知活跃于「先知运动」之前,其核心是“行”,包括神迹、祝福、诅咒、解惑、传令。这些先知一般没有留下成文作品,多以自己的名义宣讲,有时受感进入迷狂状态,或凭借异能作为权威来源。比如,以利亚奉雅威之命寻找亚哈王时,是这么说的:
我指着所侍奉永生的万军之雅威起誓:我(而不是神)今日必使亚哈得见我。
在与巴力的先知对决时,他祈求雅威烧尽燔祭,让民众回心转意。神应允了,然后:
众民看见了,就俯伏在地,说:“雅威是神!雅威是神!”以利亚对他们说:“拿住巴力的先知,不容一人逃脱!”众人就拿住他们。以利亚带他们到基顺河边,在那里杀了他们。
以利亚较少口传神学教义,而是倾向于身体力行。类似的先知还有(《出埃及记》和《民数记》中的)摩西、巴兰、底波拉、撒母耳和以利沙等。
古典先知指的是活跃于公元前八世纪到前六世纪「先知运动」中的一批成文先知,包括阿摩司、何西阿、第一以赛亚、西番雅、耶利米、以西结等;其作品均被《塔纳赫》收录。古典先知的核心是“说”:宣讲多以“雅威如此说”开篇,表明他们的「舌人」立场。他们督促民众和权贵、祭司维持正义、遵守圣约、向神悔改。古典先知针对的不是未来,而是现在;谈论的核心不是预言,而是伦理学、神学和历史哲学。宣告内容是开放性的:悔改即得怜悯,执迷则必灭亡;但这些呼告常被误解为诅咒。可以参考一段《耶利米书》中的例子:
雅威如此说:你们要施行公平和公义,拯救被抢夺的脱离欺压人的手,不可亏负寄居的和孤儿寡妇,不可以强暴待他们,在这地方也不可流无辜人的血。你们若认真行这事,就必有坐大卫宝座的君王和他的臣仆百姓,或坐车或骑马,从这城的各门进入。你们若不听这些话,雅威说:我指着自己起誓,这城必变为荒场。
由于直斥罪恶,先知多遭迫害。《耶利米书》便详细记录了耶利米的困苦遭遇。他被指控叛国,一生众叛亲离。圣殿总管巴施户珥将他套枷示众,西底家王扔他进枯井。假先知侮辱他,百姓嘲笑他,连同乡都试图谋害他。耶利米本人也多次向神抱怨,不愿再当先知,甚至诅咒自己出生的日子。但雅威的话有如“火烧骨头”,让他不得不开口。他在耶路撒冷沦陷后,被暴民掳去埃及,相传因继续指责同胞崇拜偶像而被处以石刑。在耶利米传讲的四十余年间,他从未施行过以利亚式的神迹。
后流放先知指撒迦利亚、哈该和玛拉基。他们活跃于圣殿重建的归回年代,继承了古典先知的传统,继续督促民众遵守圣约。
在《塔纳赫》中,被归于先知书的作品共有八卷,分为申命史书和成文先知作品。前者会在下一节的附录中说明。尽管成文先知所处的时代不同,继承的传统也有南北之分,他们的作品大多经由正典化编修;呈现出相似的整体结构。比如,《以西结书》1-24章对应「审判」,25-32章「(对列国的)神谕」,34-48章是「重建」。《西番雅书》是1:2-2:3「审判」,2:4-15「神谕」,3:11-20「重建」。
既然有真先知,那必然就会有假先知。在先知运动中,雅威的话语面向全民的,但启示往往只临在少数人。因此,《塔纳赫》中出现了许多求取私利的假先知,最典型的便是哈拿尼雅和挪亚底。前者专事阿谀奉承,谎称巴比伦的统治即将结束;后者则制造恐慌,阻碍尼希米修建城墙。还有一些“因公说谎”的特例。亚哈王出兵前,四百位先知异口同声报喜。而先知米该亚却宣称出战则必死,并指出是雅威派遣说谎的灵,激动这些人说假预言。
在雅斯贝尔斯的笔下,从以利亚到第二以赛亚的时期正是希伯来文明的轴心时代。先知们替神发言,将社会公义抬到了极高的地位(不惜为此全民受难),并严厉抨击君王的邪恶、祭司的腐败、制度内先知的虚伪以及百姓的愚昧。在这一历史阶段,道德标准逐渐由宗教仪式转入内在品行。但在先知们所构想的信仰生活中,仪式化崇拜依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先知和制度化的权力并非截然对立,有身居高位者主动顺服,也有先知为权贵请命。《约拿书》甚至设计出了一种反转的喜剧:先知约拿先主动抗命,后消极怠工,可“邪恶的外邦君王”居然立刻悔改,引得约拿大发雷霆。此外,这部第二圣殿时期的作品还表现出对「不分左右手」之人的关怀,使犹太教视野超越了民族局限。
但是,先知作品对正义的病态追求十分可怕。《耶利米哀歌》中的景象,真的是犹大人应得的报应吗?神罗皇帝斐迪南一世有句名言,“只要公义得胜,哪怕世界毁灭”。可若如此,哪还有公义的用武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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