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赛诺回到塔楼时,篝火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男人们都已经睡了,发出不均匀的鼾声。他摸索着将骡子拴好,拍了拍它温热的脖颈,然后借着微光,朝自己的草堆走去。
耶胡迪特披着他的披风,躺在那里,双手交叠,面向内墙,像一片飘落在地的枯叶。
他帮她掖了下边角,然后在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自己裹进押撒夫人临别时送的毯子里。这一次,两人之间没有石墙的阻隔。他甚至可以闻到从她发间飘来的廉价皂角味,与西顿母亲床上的味道类似。这气息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
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更好。下午的宴会,像一场迟来的冷雨,将他埋进沙里的信念冲得七零八落。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尔,赢得了不朽的荣誉。可光是安德洛玛刻[1]抱着被摔死的幼子,发出穿透时间的哀嚎,就让他心口抽紧,喘不过气。
埃洛斯的箭,让一个叫亚希雅的军官背负了四年的遗憾,成了一个叫耶何耶大的文士口中悲壮国史的注脚,更彻底改写了“他的女人”一生的命运:北迁计划或许不会迅速夭折,她可能不会成为孤儿,不会被克赛诺射杀夫家,不会听到预言,更不会在此刻躺在他身边……克赛诺克洛斯,手上沾的不仅仅是敌人、村民、队友的血……还有历史的血,一个王国最后中兴希望的血。他毁掉的,不只是一个王、一个战士,是无数个“安德洛玛刻”和她们孩子的未来。
白天睡得太多,此刻毫无睡意。血气烈马不再听从指挥,拖着他爬到耶胡迪特身边,星光吝啬地勾出她的侧颜:额头光洁,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蹙着,留下一道竖纹。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鼻梁线条硬朗,鼻尖上翘。嘴唇很薄很淡,嘴角下垂,没有任何柔和的弧度。下巴尖削,脖颈露出一小截,瘦得能看见锁骨和筋络的起伏。
可就是这样一副棱角,却让克赛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将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用他胸膛的温度,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想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最卑微的语气说:“对不起。为我射出的那一箭,为我在多坍和撒玛利亚的残暴,示剑和示罗的冷酷,也为……此刻心中理不清的、肮脏又软弱的念头。请原谅我。”
但他知道,他的怀抱和道歉,对她而言,只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犯。
受耶胡迪特略显急促的呼吸驱赶,他退回去,搬到能感受到她体温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蜷起身体,面朝着她小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直到被一阵痛感搅醒:西里尔正踢着他的小腿肚。克赛诺思绪理清,推动仍在蜷缩的耶胡迪特。“该走了。”
她坐起,将披风丢还。他接过,随手卷了卷塞进驮筐。一行人牵起各自的牲口,踏着清晨的凛冽走向城西。
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伯特利城尚在沉睡,只有汲水人或巡逻士兵零星的脚步。当他们靠近老水车坊的城郊时,远远就看见了一支商队正在集结。数十头骡马和驴子驮载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皮毛泛着各异的光泽。赶车人大声吆喝着,检查绳索,调整鞍具。
克赛诺对西里尔说了句“等着”,便独自牵着驴朝一个正在对照卷轴的中年男人走去。
“愿您一路平安。”他堆起讨好的笑容。“是亚希雅大人让我们来此汇合的。我叫克赛诺,这几个是我的同伴。”
头领的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耶胡迪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跟着走,别掉队,别惹事。管好你们的人和牲口。”
“是,是,您放心。”克赛诺连连点头。“头儿,咱们这趟……大致怎么走?”
“往西走大路,今晚到以革伦。终点是西顿。”
又是西顿。见对方不好说话,他仅仅确认了休息点、水源、夜哨安排等。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偶遇”了剩下两个会说亚兰语的人——一个老护卫,一个像是账房的中年人。他凑上去,借着搭把手的工夫,飞快地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帮个忙。我们队里穿浅袍的女人,脑子有点……倔。她要是问您,您就说咱们其实是去耶路撒冷。她没出过门,不认路。拜托了,一点心意。”说着,他将两格拉碎银塞进他们手里。
老护卫点了点头,账房则含糊地“嗯”了一声。
商队开始移动。他们被安排在队伍的不同位置。驴子两侧塞满了陶罐,罐口用泥巴封住,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响——是橄榄油,还有葡萄酒。偶尔,风里掺着沥青的焦苦。羊毛捆也散发出特有的腥臊。
天光完全放亮,梯田漫山遍野,给山体披上了层叠的绿色绶带。橄榄叶在风中翻卷,闪烁着银白。一串串青涩的果实隐匿其中。但也有些地方杂草丛生,石墙坍塌。山谷的风不停歇,刮过灌木和岩缝,掳走人体表面的水分。土路坚实,两侧的岩壁处偶见圆石滚在墓口。
克赛诺骑着原属伊阿彼德拉人的驴,和耶胡迪特走在队尾。她没有表情,偶尔抬手擦汗,或者按一按似乎仍不舒服的小腹,总之就是不理他。非利士人用他们的语言彼此交谈,他还得装作听不懂。
他需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靠近旁边的一个步行的少年——那个敢握住他胳膊的小子。“跟我们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为什么来当兵?”
“我叫哈达伊泽,大家叫我‘阿达’。家里闹饥荒,我跟着哥哥,给一个哈马头人当兵。”阿达小声回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春天的时候……哥哥在一次抢水渠的冲突里,被石头砸中脑袋,没了。”
克赛诺脑内的理智驭手不可避免地被泽卡追上。“琳门[2]在上!那……为什么跟着我们?”
“前几天,我们被示剑人赶出来,没地方去。我们几个是从舒纳迪里出来的,说好了死也要死在一起。所以别的亚兰人嫌我们累赘。但正好,遇到了泽卡哥。他说会带我们去有活路的地方。现在……”他眼眶发红,稚气的黑脸庞上溶出苦涩。“我也不知道了。但哥你……聪明,能想到办法。西里尔大哥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话,可他把钱分给我们,教我们在石头缝里生火,还给了我一把剑,教我穿盔甲。”他腰间挂着一把希腊式短剑,是瑙克拉提斯那位队长的。
克赛诺笑了一下,要是西里尔能和少年沟通,他们第一时间会把谋害队友的他杀了。而且怎么想的,让半大小子手持利器。目光瞥见耶胡迪特似乎也在倾听。他伸出手,对她说:“拿点干果出来,给少年分分。路还长。”
她从骡筐里掏出几把无花果干和杏仁,绕过他,径直走到阿达身边。
少年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颤巍巍地接过,说了句谢谢。
看着他小心咀嚼的样子,她摸了摸少年硬撅撅的头发:“和我夫君小时候,有点像。”
阿达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杏仁:“克赛诺哥小时……”
“他不是我的夫君。”然后,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她的文士丈夫小时候的趣事——在抄书时打瞌睡,在吃饭时因碰到她的手而脸红……
克赛诺脸上的肌肉绷紧。他驱着驴子加快脚步,来到西里尔旁边。出乎意料的是,他正步行着,和两个少年“聊”得颇为热闹。西里尔用夸张的表情和手势,模仿着某种动物(可能是野猪?),少年们被逗得咯咯直笑。
他像个多余的人,被耶胡迪特推开,似乎也被这个临时拼凑的小团体排斥了。
他抿唇,继续往前,在商队前段与会说亚兰语的文雅男人并驾齐驱。“愿您平安,阁下是哪里人?看打扮,不像走惯山路的人。”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愿你也平安。我是亚实基伦人。确实,这路走得人骨架都要散了。”
“咱们的货要运到哪里?”
“西顿。但现在可能……悬了。”他叹了口气,但语气变得健谈起来。“不过,应该没事。西顿的港口永远那么热闹,各国的船,各地的货,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我在那有个老朋友,是个顶厉害的船匠,这次出发前,我还答应他带一瓶上好的隐基底香膏回去,谢他上次帮我们修好了货船,那可是救命之恩。”
克赛诺听着,喉咙发干。“西顿的船匠手艺好,人也体面。”
“不是他用的。他的大儿子在尼科手下当兵,最喜欢这味道。可惜啊,不知道那孩子……还有没有机会用上。”
他心头一紧,勉强道:“希望……他能平安吧。”
对方赧然地笑了笑:“不说丧气话了。我是米廷提,你是叫……”
“克赛诺。”克赛诺连忙将话头引到亚实基伦的风物。米廷提果然又被带偏,重新打开了话匣子。他刻意讲了些无伤大雅的荤笑话,逗得男人抚掌笑了好几次,气氛重新缓和。
米廷提又提及留在家乡的妻子和儿女,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思念。然后,他压低声音,问:“小兄弟,那个女人,是你的……”
“幸亏不是。”脱口而出。
“你说得对,幸亏不是。”他点点头。“长得嘛……咳,人各有各的喜好。但面相确实……苦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他正想疯狂点头,米廷提却话锋一转:“不过,你看她现在。”
克赛诺依言回头。耶胡迪特也从骡背上下来,走在几个亚兰少年中间。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容,但惯常的疏离似乎淡了些,偶尔还会动几下嘴唇。
“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柔和了些。不像刚才,浑身是刺。”
赞同的话语卡在了一半,不上不下。他转回头,不再看。
“她……为什么非要跟着商队,去耶路撒冷?”
克赛诺深吸一口气,用上对付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谁知道。犹大人常会做出一些很……疯癫的事情,为了他们的神。”
“啊,犹大人。”米廷提了然地点头。“是啊,自从那个叫约西亚的……怎么说呢,很……有‘想法’的王出现之后,我们在犹大的生意就难做了不少。还好,”他耸耸肩。“他死了。”
“哐当!”
克赛诺手里捏着的水囊滚落到地上。他脸色白了一下,又涨红。
“抱歉,大哥!”他下了驴子,手忙脚乱地捡起水囊。胸口的恶心感又隐隐泛上来。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对一脸错愕的米廷提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喝点水。”
“是得多喝点。”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稍稍压下了翻腾的生理性不适。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驴蹄嘚嘚。前方山路烤得发白。
日头升到中天。商队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附近停下,准备短暂休息。牲口被牵到几丛稀疏的灌木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就着水啃食干粮。
西里尔凑过来,用袖子擦着满脸的汗:“你的姑娘真没瞧出不对劲,一路还挺自在。”
克赛诺讽刺道:“她?她忙着找半大孩子说话,哪还顾得上什么‘使命’。”
话音刚落,她便朝他们走来。他从驮筐里翻出饼和水,递过。
阿达也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小把椰枣干,腼腆地送给她:“这个……甜的。姐姐尝尝。”
耶胡迪特拿了两颗,然后很自然地从克赛诺的干果袋里抓出一大把无花果干,递给他:“拿去和小扎库尔他们分着吃。”
阿达高兴地应了一声,捧着干果跑了。西里尔也跟着他离开。
克赛诺看着这一幕,嘴里干硬的饼更难下咽。他等耶胡迪特坐下,才讪讪地说道:“行啊,半天功夫,跟他们混得挺熟。”
耶胡迪特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阿达跑向其他少年的背影。“他们都是好孩子。哈达伊泽,拦过我,盘问得很凶。现在……好像一直愧疚,总偷偷看我。卡尔巴,在示罗那天早上,我不舒服,吼了他一句,他跑去找你了。努里,昨天你不在的时候,骡子躁动,是他帮忙牵住的。扎库尔,最小的孩子,有些爱哭。巴尔纳希……和我一样不爱说话。”
她竟然记住了少年的名字和情绪。克赛诺的讽刺像撞上软墙,便用更尖锐的语气嘲讽道:“呵,你这不挺能说的嘛。我可提醒你,他们不止是战争的孤儿。他们参过军。别忘了,‘凡流人血的’……”该死!提这个干什么?
那双黑眼睛看向他,一片死寂。她起身,走到驮筐边,又拿了一张饼。
克赛诺僵在原地,看着她融入树荫下的少年之中,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一下,继续啃饼。
这条山道上,来往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像他们这样有组织的商队,更多是三五个、七八个人拖家带口,肩挑背扛,面容憔悴,眼神惶惑。逃难的?他盯着他们,确信这片土地正在被一种离散的气息所笼罩。
“吃完了?”那个收了钱的老护卫背着一张磨损的短弓,腰间挂着箭囊。“吃完了,跟我去巡视前面的河谷。会用弓箭吧?”
“会。”克赛诺三两下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起身。
老护卫摘下弓,又抽出三支箭递给他。弓是桑木单弓,弓弦有些松了,箭羽也残缺,但箭头磨得锋利。“省着点用,跟紧我,眼睛放亮。石头后面的动静,先别放箭,指给我看。”
手指搭上弓弦,将一支箭搭在弦上,虚扣着拉了下。他自度被历史操纵,但姑且能掌握手中的箭。然后,他骑上驴,跟着护卫,朝着前路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滚烫的砾石上,缩成一团。
拐进河谷的转弯处。地形收窄,两侧是千奇百怪的灰岩。风声被挤压,发出哨鸣。遍地是崩落的碎石,驴蹄踩上去发出滚动的咯啦。
克赛诺本在左顾右盼,可发现老护卫放缓速度,却盯着前方后,便慢慢举起弓箭。
突然,护卫一扯缰绳,鞭子抽在驴臀上。驴子调转方向,猛地跑去。
哆!一支削尖的芦苇杆,钉在克赛诺驴子的前蹄边,没入干裂的土石。右侧一块被蚀出空洞的巨岩后面,窜出四五朵头巾。他们迅猛地扑了过来。
克赛诺反应慢了半拍,一脚踹在驴腹,身体伏低,沿着谷道狂奔。腰间发出催命的哗啦。
冲出弯道。前方开阔,可迎面走来一队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拖拽着行李,甚至还有头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山羊。
“滚开!”老护卫朝着他们直冲过去。驴蹄从一个妇女身旁掠过。她尖叫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哇”地大哭。
时间仿佛被克洛诺斯[3]的镰刀切得极薄——克赛诺与她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凸着血痂的嘴唇和眼中动物般的惊恐,甚至闻到她身上的汗酸味。手里的桑木弓弦,不知何时已被拉成了弧线。三支廉价的箭,插在他触手可及的腰间。只要他勒住这头同样惊惶的驴,回身,搭箭,射出——哪怕射不中,金属箭头也足以让他们迟疑片刻,为这群流民争取几息的逃跑时间。
但他没有。
腿夹紧,他强迫自己盯着安全的来路,越过那对母子。驴蹄带起的尘土打在脸上,日光一瞬格外滚烫,烙在他的脖颈。身后传来了兴奋的呼哨,接着是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惨嚎。
他们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老护卫终于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用非利士语骂道:“呸!算他们倒霉!”
克赛诺的目光则挂在了竖起的长耳内侧:绒毛沾满灰土,血管隐约可见。他就这么盯着。风声、驴喘、心跳,还有不似人声的呻吟……离他极其遥远。
一阵抽痛从右手传来。他低头。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二关节弯曲,样子像是……拉着不存在的弓弦。掌心留下几个凹痕,仿佛……被阿斯提阿那克斯[4]孱弱的小乳牙咬了几下。可是一旦他又射中了……技艺,竟然也会成为一种诅咒?
回到营地,老护卫汇报了遭遇,建议与其他商队汇合,抱团通过河谷。队长同意。克赛诺站在旁边听着,眼神发直,任由“被咬住”的手在阴影里持续地疼痛。
米廷提递给他水囊,关切地问:“小兄弟,刚才遇到什么事了?”
克赛诺没接过,略略描述了刚才的伏击。
“人一旦没了活路,比野兽还凶。”男人望着他背后的桑木弓,问道:“你是哪地的人?”
“希腊人。”
“哎呀!”米廷提拍了下手掌。“那你认不认识他儿子?就是我的船匠朋友。好像跟希腊人一起行军。是叫什么来着……萨……就是‘巴力赐平安’那个意思!你听说过吗?”
“可惜,希腊人里没这名字。”克赛诺的手又开始抽搐。他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在对方走了后,西里尔也凑了过来。“怎么了?”
“伏击。让几个小子别乱跑。还有……把你的鳞甲穿上,别嫌热。”
看着他的背影,克赛诺牙龈更觉肿胀。他嘬着牙花,走到和护卫们商议的队长面前。“请把我和另一个希腊人安排在队伍中间。孩子们请您体谅下,队长。”这不像他。但或许只有对准某个明确的目标,才能暂时压制翻上的血气。
队长看了他一眼。“到时候听安排。”
不久,他们与一支规模类似的犹大商队汇合了。护卫不少,但夹杂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老护卫对队长低声道:“他们队里流民太多,冲散队形就麻烦了。”
克赛诺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他们中间兀地显出一道浅棕。是耶胡迪特!他捂住脸,指缝间热气涌过。完了,她很快就会得知,这条路的终点是……
“不能带着这么多流民一起走!”他放下手,用亚兰语激烈地抗议:“他们一有风吹草动就乱成一团,拖累我们所有人!让他们跟在后面,自求多福!”
和预期的一样,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对面商队里的几个人看了过来,眼神不悦。其中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这边队长说道:“管好这人的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队长摆了摆手,对众人道:“我决定了,一起走。人多,强盗也得掂量掂量。”
最终,两支商队合并前行,但保持着距离。护卫被重新安排位置:两名弓手和四名投手在最前列开路,西里尔、一名弓手和三个较大的少年殿后,克赛诺和另两名弓手被安排在中段,负责策应和警戒侧翼。其他持矛者分散在外侧。
看到少年们无需直面矛尖(另外两个年纪太小,被要求同耶胡迪特一起跟着驮畜,位于队伍中后段),克赛诺的心弦稍松。手擦到箭羽时,疼痛也减轻了些。他扫视着斜坡,不打算再错过什么。但这次,袭击并未发生。拐弯处散落着打翻的陶罐、几滩干涸的血迹,甚至……一两具没来及肿胀的尸体。
两支队伍在出口处分道扬镳。非利士商队没空重组队形,迅速将犹大甩在身后,朝着西北方加速行去。
上伯和伦不远了。克赛诺赶到米廷提所处的前方,心随着地势升高而悬空。山口后,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据押撒夫人说,耶胡迪特是在耶路撒冷长大。他只能暗暗祈祷岁月的尘埃,已经掩盖了她对祖先之路的记忆。他盼望她只是麻木地跟着,然后不知不觉间,踏入绿茵遍地的非利士平原。再之后就可以……可以什么?可以!还是不可以?
葡萄园一片连着一片,藤蔓肆意生长,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实。但道路两旁,也结着面黄肌瘦的人头。他们像被洪水冲刷到此的浮木,堆积在隘口前的村落。有些人在路边歇息,茫然地望着他们;有些人闯进梯田。还有些围过来,用各种方言哀声乞讨一口水,一点食物。
商队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前面传来非利士语的怒骂:“说了多少遍!不许带!给多少银子也不行!”
克赛诺问旁边的米廷提:“前面怎么了?”
“应该是上伯和伦的关卡封了。犹大官长不想让流民蔓延到他们富饶的海岸,更害怕他们抛下主人,逃往非利士。”他叹了口气。“这些犹大人……海岸可比高地要危险啊!”
就在这时,几个壮汉从一处较高的土屋后冲了出来,大声吼叫着希伯来语,驱赶葡萄园和道路边缘的流民。他们用带铁尖的草叉(俨然已是武器)恐吓,甚至直接踢打。
流民像羊群般朝着“安全”的商队涌来,冲垮了他们的队尾。行李散落,牲畜乱跑。更糟糕的是,那支犹大商队也刚好赶到,让后面的人无法逃脱。
“抢劫!”非利士语的惊吼。
克赛诺看到几件衣衫正趁着推搡,扑向商队边缘装载货物的骡子。他们用匕首割断绳索,撕扯捆扎羊毛的皮绳。几个小孩甚至用石片划开盐袋,扑上去抓,嘴里含得腮帮鼓起。
手指传来熟悉的抽痛,但他顾不上。他转动脖颈,在攒动的头颅中寻找浅棕的身影。她在哪里?人潮像一堵充满恶意的墙,视线根本挤不过去。他只好攥住缰绳,另一只手将两个钱袋塞进衣服里层,用腰带勒紧。然后,抓起桑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用亚兰语大吼:“抢劫的就死!”手指剧痛,但他咬牙忍着,唯恐真射出去。
威胁在喧嚣中显得微弱,但箭头闪烁的寒光,让向队伍中段靠近的流民惊恐地后退。
“射箭!”一个非利士护卫用母语狂喊。
几支羽箭真的从不同方向射了出去,大多落在无人处,但还是有一支倒了霉。某男子惨叫一声,引得流民们乱跑、冲撞,往犹大商队涌去。他们的护卫高举武器,试图阻拦,但被人潮淹没,队形大乱,货物倾倒,牲口受惊。油或酒液洒了一地,有人滑倒,有人兜着衣服去盛,还有人冒着被踩踏的风险趴在地上舔。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村民,看到自家的葡萄架被受惊乱窜的骡驴撞倒,藤蔓断裂,青葡萄滚落一地,也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高处冲了下来,叫嚷着希伯来话,估计是在索赔。
几方人马完全纠缠在一起,哭喊、怒吼、咒骂、牲畜的嘶鸣、陶罐的碎裂,混成一片噪音海洋。尘土漫天,遮蔽了部分视线。
克赛诺松开弓弦,目光掠过一个个晃动的人头。可没有,没有耶胡迪特。她在哪儿?是不是被挤倒了?还是……
“在那!”米廷提指向道路外侧、靠近陡坡的乱石地。
他顺着看去,心脏一松,随即又提高。耶胡迪特蹲在一块石灰岩旁,搂着两个少年,周围乱民不少,但还好他们不值得伤害——载着他父亲弓箭的骡子不见了。
还在搜寻二姑娘,又听见米廷提颤抖的低语:“糟了!他们喊‘非利士人杀人了’!”
背脊发凉。这群犹大人好像真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前有趁火打劫的村民堵路,侧翼是求生心切的流民,后方驻着急于转移损失的犹大商队。三面被围,且敌意正在升级。
“去前面找官兵来!快!”队长终于意识到事态完全失控。
两名护卫应声而出,踢打着坐骑,从侧面陡坡强行挤过去,朝着山口方向狂奔。
但官兵何时能来?来了又会如何?是平息混乱,还是……连同他们这些惹事的“外邦人”一起处理?克赛诺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撑到那一刻。重新调整弓的角度,箭尖低垂,对着前方地面。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不敢眨眼。
犹大商队里,一个瘦高男人站了出来,指向他们这边,厉声呼喊着什么。更多的流民被鼓动起来,簇拥着大腿中箭的伤者,朝着非利士商队压过来,指控的声浪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耶胡迪特突然出现,伸出双臂,拦住了手持木棍的男人。她仰起脸,用手指着天空,应该在劝说着什么,可克赛诺听不见。她又指向中箭的伤者,然后摇头,似在命令。
流民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但后面的人仍在前涌,一个女人伸手,推了耶胡迪特一把。她在人群中消失了一瞬,又站稳了。
“快去,你的希腊朋友拔剑了!”米廷提脸色煞白。
克赛诺如梦初醒,将桑木弓甩到背后,几乎是滚下驴背,闯入人群。
“别动手!”
爱奥尼亚语格外刺耳。他心里暗骂:蠢货,自己动手,还能叫别人不动?
确实有用,像投入沸油的又一颗火星,燃起了更猛烈的骚动。石块砸来的呼声交错。
下午的太阳深孚众望,毒辣不减。尘土硌着眼球。吐息滚烫。视线里的面孔,都变成了晃动而刺目的色块。他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耳膜里搏动,听见四方涌来的喧嚣。可他唯能扒拉着前面汗湿黏腻的身体,用嘶哑的爱奥尼亚语反复喊着:“别动手!别动手!”米廷提也在叫着什么。
他还没能挤到冲突的核心,就听见——
“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重物倒地,扬起一片骤然拔高的声浪。
克赛诺撞开挡在前面的最后两个人,眼前的景象,让他躁动的血气冷凝。
西里尔面朝下,倒在路旁。鳞甲被他压在身下,自己穿着亚麻衬衣。哈达伊泽放声大叫,脸和鳞甲上糊满了暗红。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西里尔。周围几个少年痛哭不已,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耶胡迪特扑跪在血泊里,双手插进那团血肉,试图撬起庞大的希腊躯干。手臂上挂满滑腻的红棕。一次,没抬起来。她神色严峻,抿紧嘴唇,额角青筋暴起,侧掀起一条缝,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腰带,用力一拽——
噗嗤。着甲的哈达伊泽像木桩一样,从西里尔的肚腹中被拔了出来,浑身血泥。她顺势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依旧撑着。两人摇摇晃晃,多次欲倒。
周围的流民迅速退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中箭的男人也被同伴拖着,消失在人影之后。
凝滞。
动。
“别叫了!停下!”米廷提的哭腔,仿佛抓住了他持剑的手。
克赛诺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剑,已经撞开了几步远。红眼瞪向对方拔剑的护卫,胸膛起伏,鼻腔热气喷薄。他想声讨些什么,喉咙却痛,终于被米廷提拽回了血泊旁。他收回剑,浮着腿,半跪在西里尔身边,把他翻过来。肢体又软又热,但——腹部偏左亘着一道被撕裂的血洞;亚麻和骨茬混合在翻卷的肉中。一大段沾满草屑的肠子被挤出来,堆叠在泥地上,还冒着热气。顺着伤口向上看,以弗所人的眼睛不恰当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歪斜。这张一向轻浮的脸,上午前还在在露出笨拙的表情,此刻却只剩下死亡的僵硬。
踢开他身下压着的剑,克赛诺一把抓住哈达伊泽的头,将他从耶胡迪特的怀抱中薅出来,然后死死盯着少年惊恐的眼睛。
哈达伊泽浑身发抖,鳞甲作响,牙齿咯咯,发出“我……他……他们……”几个音节。
克赛诺把他扔在西里尔身旁,巡视了一下四周。在护卫们的呵斥下,流民和犹大商队都撤开了一段距离。但血腥气息再也无法消散。回头,耶胡迪特已经把哈达伊泽拽起,被其他人扶进了队伍里。他站着,身旁仅有米廷提的嗡嗡。
皮甲的哗啦赶到,但为时已晚。上伯和伦的士兵所能做的,只是用长矛分开人群,用希伯来语呵斥。二姑娘此时才从躲藏的货车后现身,悠哉地打了个响鼻。他查了一下,弓箭和头盔都还在,其他损失可控。
队长清点完损失,指挥着护卫和伙计重新捆扎货物,捡拾可用的物品。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在日落前通过山口。经过允许,老护卫和米廷提主动留了下来。大队人马则迅速地继续朝山口移动,将死亡抛在身后。
犹大商队的领头人脸色阴沉,将一个不大的皮袋丢在克赛诺脚边,带着自己的人和更多汇聚过来的犹大流民也先行离开了。袋子大概重十二舍克勒,对于一条人命而言少得可怜,且对方绝口不提“赔偿”二字,仿佛这是出于人道的安慰。雅威在上。
克赛诺找到附近山坡上一户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村民,让米廷提翻译,加上从西里尔几乎空了的钱袋里倒出的最后资产,买下了一小块贫瘠的坡地,又借了一把青铜锹。他没让少年们动手,自己走到被烈日晒得发硬的红土地前,刨了下去。第一下只留下道白印。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再次挥臂。两下,三下……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泥土被翻出,露出更深的暗红土层。坑渐渐挖成。不深,但足够容纳一个人的死亡。
当他示意可以时,没人说话。泪痕未干的少年们抬起西里尔,放入浅坑。那截拖出的肠子被克赛诺塞回破口,用一块从货车上扯下的粗布草草盖住。
克赛诺捧起第一抔土,撒了下去。然后是米廷提和老护卫。最后,少年们轮流上前,用颤抖的手,将泥土一捧捧盖上去。只有哈达伊泽一直躲在耶胡迪特身后,没有上前。
新翻的泥土在烈日下很快失去水分,颜色变深。克赛诺抓起一把干燥的土,搓了搓血污。沙粒带来刺痛,也带走了粘腻。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那个身上(似乎叫巴尔纳希)。将他拉到一边,远离其他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巴尔纳希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阿、阿达……看见那些人推她……拔出大哥给的剑……但、但剑掉了,被捡了。阿达扑上去抢……大哥拦他,被撞到……对方就、就捅了过去……阿达、阿达去拔剑……然后就倒了……”
克赛诺听完,面无表情地朝浑身战甲却无战意的哈达伊泽走去。耶胡迪特拦住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甩到一边。她踉跄几步才站稳。少年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攥住胳膊拖到了新坟前。
克赛诺手上一用力,将他掼倒着跪下。“和他说。我会继承西里尔的职责,正如我继承了你的盔甲。”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哈达伊泽低着头,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说。”克赛诺踢在他的腿侧。
少年浑身一抖,恐惧地瞥了克赛诺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
他瑟缩了一下,顶着浓重的鼻音断续复述。
“再说。”
哈达伊泽只好又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
“再说!”
泪水总算涌出,但他不敢停,一边哭,一边嘶喊。
克赛诺这才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猛地提了起来,强迫他仰视着自己。
“听着,西里尔死了。现在,你,哈达伊泽,是少年的队长。你要保护好他们,不许再莽撞行事。这是你的职责。你听明白了吗?”
哈达伊泽瞪大眼睛,嘴巴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哈达伊泽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去,”他指着地上被遗忘的队长佩剑。“收好,擦干净。别再掉了!”
少年抹了把脸,走过去,捡起剑,用衣角拼命擦拭着血污,笨拙而仓皇。
克赛诺不再看他,背靠着一块晒得滚烫的岩石,坐了下来。
耶胡迪特在他身旁坐下,沾满细沙的五指扶着腰间束带,距离极近。她低着头,攥着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变得轻柔,才试探性与他对上视线:“我们……回去吧。”
克赛诺望着尘土未息的山道,没有回应。仿佛早就预感到,他欺骗的不是她,而是自己。行人来来往往,被以色列的神催促着来回奔波。
站起身,他走到抱着剑发呆的哈达伊泽面前,将钱袋塞进他手里。“这是西里尔的血钱。”然后将他拖到老护卫和米廷提面前。“向先生们拜托,带你们几个孩子一起去海岸,找个安顿的地方,教你们……怎么活。”
米廷提忍不住插话:“你不一起去吗?”
“我得去耶路撒冷。”克赛诺目光擦过正在啃食枯草的瘦驴,推了一下还在发懵的后脑勺。“快说。求两位先生帮忙。”
哈达伊泽结结巴巴地恳求,又被推了一下,力道加重。
“给钱。”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钱袋,绳子却打了个死结。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哥……这、这是西里尔大哥的命……换的……”
“不给,你就没命!”克赛诺一把揪住他的头皮,迫使他抬起脸,迎着他的盛怒:“你肩负着他的命,想死都没门!”
“别这样!”米廷提按住他的手臂。“孩子吓坏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但依旧盯着哈达伊泽。少年抽噎着,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克赛诺劈手夺过钱袋,甩打在他脸上,却又砸回他怀里。然后,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钱袋(玛戈的血钱),掂出大概五六舍克勒,不由分说地塞给米廷提一半,又塞给老护卫一半。
“一点心意,路上照应。”
米廷提还想推拒,但拗不过他的手。老护卫默默接过,点了点头。
克赛诺又解下背了一路的桑木弓和箭囊,递还给老护卫:“箭,一根没少。”他射不出,也不能控制手中的弓。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再无牵挂,朝泽卡的驴走去。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几个少年。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解下护坠,最后摩挲一下技艺女主人的纹路后,交给了狐疑的米廷提。“拜托先生。如果您还有机会去西顿,请把这个交给我的继父阿希拉姆。我想他们,但我……有事要做。”
继父的朋友接过,愣住了:“你,你是……”
“萨朗巴。抱歉。”他又离开了。
“等一下!”米廷提忽然喊道。他快步跑到自己的坐骑旁,在鞍袋里翻找着什么。
几个亚兰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围拢过来。最小的那个又哭了;狗一样的卡尔巴抓住了克赛诺的衣角,巴库尔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少年(似乎是之前帮耶胡迪特牵骡的)跑到牵骡子的耶胡迪特身边。
“回来!”哈达伊泽挥舞着铜剑。哭腔未息,使得号令听起来像女孩的嗔怒。“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们!过来!”
几个少年望望他,又望望已经抓住缰绳的克赛诺,和静坐骡背上的耶胡迪特。最小的哭得更大声了,被卡尔巴半拖半抱地,和其他人一起挪回队长身边。
米廷提终于找到了东西,跑了回来。他将一个细亚麻布包裹的小方盒塞进克赛诺左手里,紧紧握了握他的右手,眼神复杂:“别等回家用了。路上……保重!”
克赛诺喉结滚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一步,向着这位嘴碎的好心人鞠了一躬。没敢再看米廷提的反应,也不必看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这次不是讨价还价。翻身,灰驴却扭过脖子,冲着后方发出一声长嘶。他狠命一抖缰绳,强迫它与骡子并辔。
山风呼啸,吹不散压抑的哭声和模糊的呼喊。余队向西,步入金色的夕阳;他们向东,踏进群岩的阴影。
[1]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的妻子。她情感细腻,富有智慧,忠贞不二。特洛伊城陷落后,其幼子被抛出城墙,本人亦被俘为奴。
[2] 亚兰多神教中的风暴、雷电与降雨之神,类似于巴力。
[3]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时间之神。
[4]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刻的独子,在特洛伊城破后被摔下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