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污 - 第五章對影

平日午後的寶靈禪寺比想像中還要安靜，只有香客零星的腳步聲與木魚規律的敲擊聲交錯。

一名年輕女子從大門進入。

她穿著白色小洋裝，外搭粉色針織外套，棕色的長捲髮自然垂落，與其他前來祈福的信眾格格不入。

大多數這個時間來寶靈禪寺的信徒，都是老人家，突然有位年輕人很難不被注意到。

她取了三炷香，動作標準，姿態也算虔誠，卻在跪拜時微微偏頭，視線越過佛像，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看見了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廊下，玄色道袍隨晨風吹動，衣角輕掠過地，她的視線立即停住。

江拓寒靠著欄杆，低頭滑著手機。

而他身側，是一名光頭和尚，兩人似乎是在討論著什麼。

她其實沒有什麼大願望要許。

會踏進這裡，也不過是因為室友的一句：

「寶靈禪寺有兩個超帥的，一個和尚一個道士，真的很誇張。」

於是她來了。

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進佛堂，其實視線早已四處搜索。

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真的……好帥。

不是那種網紅帥，是很清新脫俗的那種。

這兩個站在佛寺裡根本不合理的那種……原來這就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意思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是學著別人上香，跪拜，動作有些生疏，卻在起身時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江拓寒正低頭滑著手機，明心則雙手合於身前，臉上沒有表情卻顯得莊嚴。

她在心裡默默做出評價：和尚和道士好帥啊……但是為什麼禪寺會有道士！

她忍不住掏出手機，假裝在拍佛像，其實鏡頭早就偏了方向。

快門聲輕輕一響，她嚇得馬上把手機收起來。

然而並沒有人責備她。

江拓寒只是淡淡瞥來一眼，看見聲音來源正是那名女子。

「下次拍照要收費喔。」他語氣隨意。

她臉瞬間紅到耳根。

「寺中請保持肅靜。」明心側眸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道。

「對、對不起！」她小聲道歉，卻又忍不住在心裡吶喊：

人帥就算了……聲音也很好聽欸！她嘴角快壓不住了。

「照片麻煩不要外流，紅了我就不在這了。」江拓寒補了句。

「好！」她大聲的點頭喊道。

「小聲一點。」明心說。

「對不起……下次會注意……掰掰！」她轉身離開時偷偷深吸一口氣。

今天值了。

就算只是遠遠看一眼，還拍了一張照，也夠跟室友炫耀一個禮拜。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出山門之後，江拓寒拿起手機開了照相模式對著明心。

「忘記跟她說可以把你外流了，你沒被通緝。」江拓寒打趣道。

明心不想理會江拓寒耍白目，任由他拍了幾張照片。

但在江拓寒眼裡，這是明心沒有否認很帥的意思。

清晨的香煙再度升起，佛像依舊垂目，彷彿對這點凡俗的小心思，早已見怪不怪。

時間慢慢流逝，日頭西斜，夜幕悄然降臨，江拓寒解決了慈信會的委託，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就在今晚，他打算回家看一眼，但那個家，並不是寶靈禪寺，而是玄山派。

已經十年沒有踏入鏡界半步，說實在的，林書翰那件事勾起了他心中隱隱的想念。

而且，十年光景過去，如今的情勢應該不會再像當年那般緊張。

他不打算和明心告別。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而告別感覺太曖昧了，感覺還要說「等我回來」這種浪漫的話，一想到這，江拓寒就開始反胃。

他回到房間，反手關上門，窗外夜色沉靜，蟲鳴細碎。

江拓寒將一面銅鏡放在桌上，依序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點燃白色蠟燭。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抬起食指，咬破指尖，暗紅的血珠滲出。

他沒有遲疑，直接在銅鏡正中央畫下咒紋，指尖所過之處皆泛起藍色光芒，接著血跡滲入鏡面，紋路微微扭動。

江拓寒低聲唸咒，鏡面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自中心擴散，沒有強風，蠟燭火焰卻同時劇烈晃動。

他伸手探入鏡面，指尖穿過之處感到冰涼，直至整隻手臂順利伸進去，鏡子裡的世界有一股陰涼的風正吹拂著。

每一次開通道前，他都要如此確認，因為鏡中的世界未知無比，只要有一面鏡子在鏡界，那他看的傳送門便會隨機對應到某一面鏡子。

他微微點頭，感受前方氣息流動，確認路徑安全。

隨後他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幻形符，貼在胸口，掐指唸咒。

片刻之後，他身形收縮，幻化成一隻小黑貓。

黑貓步伐輕盈，無聲的進入那面鏡子。

蠟燭火焰熄滅，屋內再次回到平靜，就像剛才的事從未發生過。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明心起床時看見窗邊的一張紙條：「我走了，勿念。」

紙條沒有署名，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

這一天，明心身邊格外安靜。

禪寺的一切仍如往常運行，香煙在空氣中緩緩升起，木魚的聲音有節奏地迴盪，門廊下的風鈴隨風搖晃。

感覺白天的喧囂似乎自動避開了他，甚至連來拜佛的香客也少了許多，又或許明心的心不在此。

到了晚上，法喜忍不住了，怎麼江拓寒消失了都沒有人在意？

「明心師兄，今天怎麼都沒看到阿拓老師？他不在房間裡呀！」小沙彌法喜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明心抬眼，側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喝了一口茶，又撇向身後，自己和法喜的影子。

對影成三人？明心輕笑。

「……阿拓有他的事情要處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他現在在哪裡呢？他的手機忘了拿。」法喜皺了皺眉，他好想知道阿拓老師有什麼事情，很嚴重的事情嗎？他小小的心裡充滿了擔憂。

明心只是微微閉上眼睛，像是沉入禪定之中，空氣裡只剩下風鈴的清響與香煙裊裊的味道。

小沙彌嘆了口氣，雖然心裡更好奇了，但也只能默默收回問題。

大人的世界好難懂，但法喜知道明心似乎心情不太好，所以不再提起江拓寒。

「對了，今天那個漂亮的女生又來了！」法喜換了一個話題。

「那她真虔誠。」明心敷衍的回答。

「她今天沒有偷拍喔。」

「那很乖。」

「她還稱讚您很帥喔。」

「有眼光。」

「她還投了香油錢。」

「那很棒。」

「所以法喜要不要抄經書呢？這麼晚了還挺有精神。」明心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感覺法喜有些吵了。

「不不不！我好累了！先去睡了，晚安！」法喜撇撇嘴，轉身蹦蹦跳跳地跑回房間。

明心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眼神微微下垂，又回到窗外的夜色裡，他又喝了一口茶，回頭看身後的影子，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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