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天地病得不輕 - 第二章望聞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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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忙，便忙到了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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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唯一的藥堂「百草軒」內，藥櫃抽拉的碰撞聲與算盤珠子的脆響此起彼落，交織成一片，硬是在這清冷深秋湊出了一股子過年的喜慶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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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嬸，這兩貼膏藥您拿好，回去熱敷在膝頭，三日見效。抵了師父上月欠您的兩籃子雞蛋，這帳便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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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了平了！哎喲小李大夫，你這手藝可比你那師父麻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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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叔，您的老寒腿得拔罐，忍著點痛……好了！這半缸米的帳也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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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立在烏木櫃檯後，身形單薄，指尖翻飛，動作竟快得令人眼花撩亂，幾近帶出殘影。抓藥、稱重、打包、記帳、取錢、還債，幾件事同時進行竟絲毫不亂。袖口裡的小青蛇被晃得七葷八素，好幾次想探頭罵人，都被李忘塵不動聲色地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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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送走最後一位心滿意足的村民，天邊只剩下一抹將盡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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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桿瞬間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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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小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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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無形象地趴在烏木櫃檯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木面蹭了蹭，哀嚎道：「這幫叔叔嬸嬸手勁兒真大，感覺我的肩膀都要被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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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仰頭牛飲而盡，全無半點小神醫的穩重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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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李忘塵，你要死啊！」

一道翠綠的影子從袖口竄出，盤在茶杯邊緣，信子吐得飛快，顯然是氣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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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忍吧，這不是為了還債嘛。」李忘塵笑著用指尖點了點蛇頭，「而且你也看到了，師父這回欠得雖多，但大家夥兒心裡還是在意他的。這桃花村，終究是講情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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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翻了個白眼，剛想嘲諷兩句人類的虛偽，卻見李忘塵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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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劉獵戶家的方向，那裡的煙囪沒有升起炊煙，在一片暮色中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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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李忘塵起身背上包袱，順手抄起藥箱，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熱鬧湊完了，該辦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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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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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獵戶家住在村尾，背靠著那座常年雲霧繚繞的齊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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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這邊走，四周的蟲鳴鳥叫便越顯稀疏。空氣中那股子泥土的芬芳漸不可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無、腐葉發酵般的霉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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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進院門，李忘塵的眉頭便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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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弟，你來了！」

一直在門口徘徊的劉獵戶見到李忘塵，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三兩步迎了上來。這個壯實的漢子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幾夜沒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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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情況如何？」李忘塵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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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很不好。」劉獵戶聲音發顫，壓低了嗓門，「剛才還在說胡話，這會兒突然沒聲了，身子冷得像塊冰。若不是還有氣兒，我都要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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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只是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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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火光如豆的油燈。

床榻上躺著一名婦人，面色蠟黃，雙目緊閉。詭異的是，雖說是深秋，但這股寒意卻冷得像冰窖一般，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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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走到床邊，沒有急著把脈，而是先看了看婦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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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微瞇，漆黑的眸底，悄然浮起一抹幽冷的青芒，宛如古井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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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看去，那裡聚著一團灰敗之氣，隨著呼吸起伏，竟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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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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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靜的小青妖瞳緊縮，突然在李忘塵的脖頸後收緊了身子，在他耳邊低語起來，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和興奮：

「小子，小心點。這哪是什麼熱病？」

「這分明是撞了煞，沾了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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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指尖剛一觸碰婦人的手腕，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便順著指腹想往他經脈裡鑽，這感覺不像是在摸人，倒像是在摸一塊剛從冰窖裡拖出來的生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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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下的脈象更是雜亂無章，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住，任憑他如何凝神細聽，也探不到底下的虛實，更尋不到病灶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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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嘆一聲。果然，光憑凡胎肉眼看不透，得用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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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心念一動，體內那卷無名《醫經》悄然運轉。剎那間，他眼底再度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指尖之下，世界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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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經有云：人身即天地，經絡如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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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劉嫂子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軀，而是一幅枯敗的山水圖卷。原本應當奔流不息的氣血長河，此刻幾近乾涸，而在那「河床」深處，一縷縷黑色的霧氣正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僅存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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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病？分明是一股霸道的外來邪煞，正在強行篡改這具身體的「風水」，截斷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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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聞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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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大夫切的是實脈，李忘塵這一「切」，切的是那人的因果氣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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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冷哼一聲，催動體內氣息，指尖輕彈，將那股順桿爬上的陰寒之氣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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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眼中的流光隱去，轉頭看向一臉焦急的劉獵戶，沉聲問道：

「劉大哥，嫂子病倒之前，是不是去過齊來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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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獵戶臉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怎麼知道？她那天說是去採野菇，為了多採點，確實走得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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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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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收回手，語氣平穩，不疾不徐，就像在說一件尋常的醫案：

「劉大哥，嫂子這不是熱病，是陰寒入骨。想必是在山腳沾染了積年的濕毒，如今毒氣攻心，已經傷了肺腑，尋常的湯藥根本灌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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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那座大山，負手說道：

「師父之所以一去不回，怕是早就看出了嫂子的症結。此症兇險，非猛藥不可治，師父定是進山去尋那味能拔除濕毒的藥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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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獵戶聽完，原本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臉上的焦急卻沒退去半分，反而多了一層深深的無力感：

「可是……這都七天了。趙大夫雖然本事大，但那齊來山現在邪乎得很，萬一他老人家也被困住，那我娘子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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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著床上氣若游絲的妻子，眼眶通紅，顯然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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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不能乾等著！」

劉獵戶突然低吼一聲，抄起牆角的獵叉就要往外衝，「我去找趙大夫！就算拼了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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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劉大哥別衝動！」

李忘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劉獵戶的胳膊。語氣雖急，指掌間卻運了一股巧勁，輕輕一搭一帶，便卸掉了漢子那股蠻牛般的猛勁。

「您這會兒衝進去能幹啥？給山裡的畜生加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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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獵戶還在掙扎，李忘塵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在劉獵戶肩膀上的「肩井穴」輕輕一拍。

切脈，亦能截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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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拍看似輕描淡寫，劉獵戶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手裡的獵叉「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癱坐在椅子上，那股沖昏頭腦的熱血瞬間冷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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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了，劉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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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揉了揉手腕，語氣緩和下來，「嫂子現在全靠一口氣吊著。你是她的枕邊人，血氣旺。我不在的時候，你得寸步不離地守著，每隔半個時辰餵一次溫水。夜深露重時，你要握著嫂子的手，用你的體溫替她擋著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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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這是在幫她吊命，比什麼藥都管用。你能做到嗎？」

劉獵戶聞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重重地點了點頭：「能！只要能救她，讓我把心掏出來暖著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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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家裡就交給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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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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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劉獵戶，李忘塵迎著夜風回到了百草軒。

他關上藥堂大門，掛上「暫停問診」的牌子，然後徑直走到了藥堂最深處的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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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角落裡，放著一口不起眼的黑鐵箱子，上面落滿了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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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拂去灰塵，手指在箱蓋的暗鎖上極有韻律地敲擊了三下。他運起「聞」字訣，聽到了機括彈簧那細微而清脆的迴響，確認裡面結構完好，這才從頸間摸出一把貼身藏著的銅鑰匙，插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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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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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蓋彈開，一股陳舊的藥香撲鼻而來。

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放著兩樣東西：一卷不知什麼皮質製成的古舊書卷，和一排長短不一、寒光凜凜的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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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深吸一口氣，伸出修長的手指，拿起最長的一根七寸長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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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針花，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得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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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你說我這身行頭，像不像書裡寫的那些個絕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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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呢。」小蛇從袖口探出頭，看著那些銀針，翻了個白眼，「像個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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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不懂欣賞。」

李忘塵將長針收入袖口的特製護腕中，又將那卷《醫經》貼身收好，抓了幾把特製的藥粉塞入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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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眼裡的笑意逐漸收斂，化為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

「師父常說，這世間萬物，有病就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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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轉過身，推開藥堂的後門。門外，夜色如墨，那座高聳入雲的齊來山像一頭巨獸，沉默地趴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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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雙眼微瞇，看向那座大山。

在他眼中，那原本漆黑的山林，此刻竟覆蓋一層病態的暗紅色，無數赤色的氣流像血管一樣在山體上搏動，而所有氣流的匯聚點，正是大山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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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風水氣機被人篡改挪用，齊來山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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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一步踏入夜色，身影瞬間與黑暗融為一體。

「走，進山，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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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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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齊來山靜得有些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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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輕車熟路地在林間穿行。這一路，他循著那斷續洩露的赤色妖氣，已在林中穿梭了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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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八歲起，趙大夫便領著他進山辨識草藥習性，因此這山腰之下的地界，對他而言幾無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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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僅限山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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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翻過那道熟悉的土坡，映入眼簾的，是一棵棵排列異常整齊的高聳古樹。它們彼此枝葉交錯，宛如一道森嚴的屏障，蓄意遮掩了山腰之上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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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忘塵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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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憶中，平日裡嬉笑怒罵的趙大夫，唯獨在提及這條界線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嚴令他絕不可靠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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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停下腳步，遙望著樹牆間的一處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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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微動，小青探出半顆腦袋，豎瞳死死盯著那處缺口，流露出一絲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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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尚未散去的流光，忘塵看見無數道殷紅的匹練正從身後的樹林剝離而出，無聲無息地匯入那個缺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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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山坡另一端似乎有些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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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心頭一凜，呼吸驟停，身形本能地縮回土坡後的死角，同時一手按住了袖口中躁動的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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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息，果然有一夥人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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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皆是一身黑衣勁裝，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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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挎沉重鬼頭刀，手舉火把，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件能識別身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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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顯然訓練有素，腳步如貓，十幾號人行走在鋪滿枯葉的林地上，竟沒發出多少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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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黑衣人在樹牆缺口前驟然駐足。他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無人窺探後，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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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屏息凝神，全力運轉「望字訣」。

剎那間，他眼底流光流轉，視線強行濾去了漫天交織的赤色妖氣，穿透深沉夜色直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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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看清了那領頭人手中托著的，是一隻正微微顫動的羅盤；更敏銳地捕捉到此人與其他死士的最大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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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人的背上，竟還多負著一個透著深沉死氣的黑色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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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袖口下少年的脈搏驟然疾促，小青不由得擔憂道：「喂，小子，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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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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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低聲回應，緩緩散去眸中靈光，用力揉了揉酸脹刺痛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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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打精神，繼續緊盯著那群黑衣人的動向，只是方才那一眼耗神太過，短時間內，這「望字訣」怕是再難施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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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眼，並非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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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代價不小，卻讓他窺見了其中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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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羅盤指針死死鎖定的方位，正是樹牆缺口深處、那漫天赤色妖氣的匯聚源頭。更令人在意的是，那黑色包裹中透出的死氣，竟似受到某種牽引，正與羅盤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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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夥黑衣人與齊來山的異變脫不了關係。甚至……他們或許正是引發這場異變的關鍵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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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那領頭的黑衣人似是確認了方位，將羅盤仔細收好，隨即無聲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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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十數名死士沒有絲毫猶豫，如鬼魅般魚貫而入，眨眼間便沒入那處樹牆缺口，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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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餘下夜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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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沒有急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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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心地在土坡後伏了半晌，直到確認那邊再無半點動靜，這才長吐出一口濁氣，從陰影中顯出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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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那如巨獸大口般的缺口，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師父說過，過了這道牆，便是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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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指尖觸碰到小青冰涼的鱗片，心中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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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師父也說過，見死不救，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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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咧嘴一笑，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隨即貓著腰，藉著夜色掩護，輕巧地掠向那處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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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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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樹牆的瞬間，原本清冷的夜風驟然止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霉濕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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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便是齊來山真正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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