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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從林邊小路回來，藥簍歪掛在肩上。才轉過拐角，就見村口圍了好些人，熙熙攘攘的，一片吵嚷。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手裡的雞毛撣子、柴刀、糧簍都還沒放下，一副剛從家裡奔出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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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聽得清楚，有人喊：「老藥頭失蹤還不是那妖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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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回嘴：「不是說他是仙人嗎？怎麼還會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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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還有老婦咕噥：「唉，七天沒回來了，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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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藥童三步並作兩步，一邊跑一邊急喊：「師父怎麼了？你們說什麼？我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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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跌跌撞撞，藥材在藥簍裡顛簸跳動，每每眼看要飛出去，卻又恰好落回簍底，看得眾人替他捏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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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在村口那塊刻著「桃花村」三個蒼勁大字的巨石前煞住腳步，氣還沒喘勻便問：「呼……呼……我師父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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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形消瘦，杵著拐杖步履蹣跚的老頭兒從人群走出，長聲喊道：「忘塵啊！這桃花村一日不能沒有大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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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見況急忙上前攙扶道：「何村長，小子昨兒不是幫您抓藥了嗎，得靜養才行啊！況且我那師父不也常這樣嘛，三天兩頭的便往那齊來山跑，幾天沒回來也都是常事。近年鄰里巡脈問診幾乎也都是小子代勞居多，怎麼，我師父又向你們借錢了？」藥童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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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也不介意，這孩子從小見大，眉目清秀禮貌謙虛，什麼病痛找他問診，診金公道，藥到病除，可是桃花村人們的心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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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正主來了，眾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終於有人忍不住抖了抖手裡的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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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啊，不是叔不信你師父，」一個漢子苦著臉道，「趙大夫平時出門不帶錢，把花銷讓大夥記帳，這我們都慣了。可這回進山說是兩天，這都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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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大嬸也湊過來，指著手裡的欠條：「就是啊！我家二狗子私塾的束脩還等著這筆錢去交呢，眼看就要入冬，大家都等著贖錢置辦炭火。趙神醫這若是……那我們這日子可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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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聰慧，聽著大夥兒七嘴八舌，沒一會兒就明白了來由。師父這老毛病又犯了，平時不帶銀子愛賒帳，這回是誤了時辰，加上秋冬交替開銷大，讓大家心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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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心中了然，向著眾人抱拳致歉，朗聲道：「師父應並無大礙，讓鄉親父老們擔憂了。師父之債由弟子擔責，今兒小子站堂，各店家賒帳欠條的順道來看點小毛病，若有急患之人麻煩讓小子先行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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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算得上皆大歡喜。不過何村長面色卻有些古怪，只見他湊近忘塵幾步，低聲說道：「不急……不急……」然後老眼回眸，中氣十足地朝眾人大呼：「行了，大夥回去等藥堂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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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眾人向忘塵打了招呼，便三三兩兩地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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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也被兒子攙扶離去，村口只有一人留下，劉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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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弟，劉大哥對不住你！」
忘塵不解。確認眾人離開後，五大三粗的獵戶雙腿一軟，居然打算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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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劉大哥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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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眼疾手快，驚呼聲中雙手探出，看似隨意地托住劉獵戶的雙臂。那魁梧漢子身形驟停，竟是紋絲不動，怎麼也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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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獵戶心中巨震。他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可李忘塵雙手一撐，不動聲色、氣息不亂，仿佛托的不是人，而是個空簍子。這清瘦少年的雙臂，竟似鐵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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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戶起身，臉上滿是慚愧，娓娓道來：「我娘子病著，趙大夫先前來過一回，說還差一味藥，得進山採。這回上山……本就有那味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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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一走七天沒回，我也不敢去追，也不敢張聲，就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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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戶垂下眼，手掌不自覺握成拳：「我不想跟著那群人一塊兒給你壓事，所以一直站著沒說話……等他們走了，我才敢說這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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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窘迫，忘塵心中一軟。這桃花村的人都淳樸，就像自家那個性情古怪的師父。趙大夫平日裡看似視財如命，甚至有些古怪刻薄，可實際上心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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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獵戶愧疚的面容，忘塵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五歲那年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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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村頭陳寡婦背著患熱病的兒子，在夜裡絕望地敲響了藥堂側門。孩子已經連燒了三四天，再燒下去怕不是連命都燒沒了。家徒四壁的陳寡婦下定決心來求醫，誰知被擾了清夢的趙大夫不僅沒動怒，反而自掏腰包，留孩子在藥堂調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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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夜，藥堂燈火未滅。趙大夫親自守在炭盆旁，不時替孩童翻身、探額，又讓忘塵去煎藥、取水。藥香裊裊，與潮氣混成一股苦中帶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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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那時年紀小，只覺這世上最神奇的事，莫過於一碗黑湯能讓死人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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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夫卻是一臉不耐，揮手道：「去去去，別磕頭了，我可承受不起。正好小忘塵皮得很，新衣裳不知在哪掛破了洞，你給補補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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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起，忘塵第一次覺得，師父雖古怪，卻是世上最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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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寬慰獵戶大哥，許諾藥堂事了便去看看嫂子，獵戶本想再拜，忘塵不同以往，再一次扶起。正色道：
「劉大哥，我師父說過：『醫者醫人，天經地義，不欠因果』，您這一跪亂了因果，敗了習俗，往後不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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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獵戶點頭稱是，覺得自己佔用太多時間，又鄭重地答謝一次忘塵，才回去照看自家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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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分別後，李忘塵獨自一人整理藥簍，一抹翠綠從他的烏髮間鑽出，竟是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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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對此有所覺察，卻不影響他的動作。
小蛇貼在李忘塵耳邊，像有一片細葉靜靜落在少年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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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微吐舌頭，學著忘塵的語調和語氣：
「醫者醫人，天經地義，不欠因果。嘶，大夫有說過這麼好聽的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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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拇指粗的小蛇竟口吐人言！這本該是驚世駭俗之事，忘塵卻似早已習以為常。確認四下無人，他反而因終於能找個對象傾訴而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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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師父自然沒說過這種話，起初我看到劉大哥想跪我的時候，心裏怎麼都不踏實，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等到……等到劉大哥再跪……」說著說著，那個在村人面前精明能幹的小藥童，此刻開始抓耳撓腮，咯咯怪笑起來。小綠蛇被他擾得七上八下，喊了句：「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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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連聲道歉，待小綠蛇平緩後，將村頭寡婦的事向小綠蛇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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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
小綠蛇聽完作勢翻了個白眼，只是蛇眼無白，天知道牠是從哪裡學來這個動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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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忘塵想說的自然不止這些：「小青妳不知道，我從小就記事，連尿床幾次都記得，我怎麼不記得五歲愛瞎折騰，常常搞破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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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青嘶嘶吐信，信子撓得忘塵縮著脖子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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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塵忍不住咯咯怪笑起來，笑聲清朗，迴盪在山林間：
「所以大名鼎鼎的趙神醫，在寡婦求醫的當天，就把自己乖徒兒的衣裳剪東一塊西一塊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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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笑得直不起腰，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深夜裡，對著徒弟衣服比劃剪刀的彆扭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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