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夜澈光 - 兵不厭詐

「少將軍呐，那太尉爺說會放過咱們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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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看，那男子手頭持著的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頍，布滿紅血絲的眼仍帶著死不瞑目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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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自然說話算話。」裴玄澈微微一笑：「你們已經投降，隨吾等回去，說不定朝廷會以將功補過的名義減輕你們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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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噢，那就好。」那大叔似乎是鬆了口氣，嘀咕道：「總算是逃離那個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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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在營帳與關太尉商討對策后，勸降計劃也很快被實行。這才過去短短兩個時辰，便有人拎著『投名狀』來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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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所謂『投名狀』便是古槐鎮五大惡人的頭顱，瞧身後那男子毫髮無傷的模樣，似乎是撿漏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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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身邊的周讓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那男子，欲言又止地盯著裴玄澈，到底還是沒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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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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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翻身下馬，行至他跟前行了一禮：「末將奉太尉之命前來接應，將降者押送至白虎營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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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前輩了。」裴玄澈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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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將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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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罪犯里應外合，他們決定將其分散開來，白虎營和玄武營有重兵把守著，自然也成為一個絕佳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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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三三兩兩的降者送走後，身旁的周讓忍不住開口問道：「少將軍，這樣...... 真的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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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讓以前隨裴元戎征戰沙場，為人可靠忠誠，為此裴玄澈這次也帶他前來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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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有什麼想問的直言便是。」裴玄澈溫和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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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不明白，若那些降者真的處於弱勢，又如何有能力殺死那些頭目？」周讓眺望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這樣一來，那些離開古槐鎮的人豈非都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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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你莫要瞧他毫髮無傷，可那或許是以無數條性命換來的『投名狀』。」裴玄澈輕輕搖頭：「他們手上沾染了同伴的鮮血，恰恰才是斷開他們里應外合的最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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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看下來，最後還是沒能解決第一個問題吧？」周讓仍有些不解：「況且這古槐鎮卧龍藏虎的，難保不會有人利用這個機制在外頭埋下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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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擔憂的並非沒有道理，且不說這個頭顱換功的方式漏洞太多，那些亡命之徒什麼事都幹的出來，說不定就是在賭軍方會疏忽大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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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其實這兩個問題...... 他從一開始就從根源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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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何出此言？」周让听得愈发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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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關太尉來說，只有死人才不會里應外合。」裴玄澈幽幽地道：「他們低估了關太尉的狠戾，也賭輸了軍官的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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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毫不猶豫下令殺害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的人，對這些所謂的『俘虜』又怎麼可能會心慈手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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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他這次的理由更正當，也能將證據抹除得更乾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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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周讓微微蹙眉，咽了口水：「若被他人發現，難道不會被揭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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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說成王敗寇，在下給的方法，便是他對朝廷的解釋。」裴玄澈意味深長地道：「畢竟這路途遙遠，若是出了什麼意外，誰說了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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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拂過枯梢，黃沙隨風而揚，一股瘆人的涼意逐漸攀上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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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關太尉坐在篝火旁烤著魚，裴玄澈則是默默地坐在身旁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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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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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將插了烤魚的木枝遞給他，語氣依舊淡然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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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眼神有些觸動，最終還是垂下眸道：「謝過太尉，您還是自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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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怕老夫投毒？」關太尉僥有興致地眯了眯眼，撕咬了一塊魚肉：「可惜，老夫不會玩這種幼稚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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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也沒心思自證，像是默認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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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魚的香氣在鼻尖縈繞著，關太尉吃完後抿了一口濁酒，含糊不清地道：「當初你爹烤的魚味道鮮美，可惜是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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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微微抬眸，原以為會看見關太尉眼底的漠然與虛偽，卻意外的...... 有一絲深不見底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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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硬地將視線投向篝火，火光在他瞳孔中幽幽跳躍著：「父親烤的魚...... 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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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關太尉隨手將木枝扔入火堆中，漫不經心地道：「你和你的父親，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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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喉結滾動，輕聲道：「父親高風亮節，忠君愛民，玄澈不敢與之相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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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裴心思恪純，卻不代表他是傻子。」關太尉余光掃過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倒是出乎老夫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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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一時間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誇讚還是嘲諷，微微張口，最終還是選擇將千言萬語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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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關太尉似乎已經有了幾分朦朧的醉意，將酒水灑在地上對著天邊的明月，像是在與逝去的兄弟對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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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盯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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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聲嘶力竭地掐住他的脖子質問他，也想不顧一切將刀子捅入他的後背，可他不能這麼衝動，也沒有拼上一切代價去殺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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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承諾歷歷在目，他不希望自己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裡，去傷害還在等他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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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呼吸有些紊亂，卻難以平復，鼓起所有勇氣問出了那句長達十年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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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當初...... 為何要滅了白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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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在一瞬間陷入了沉默，裴玄澈不知他有沒有聽見，胸腔內瘋狂跳動著的心臟卻是掩蓋了周圍的所有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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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想為那妖僧向老夫討個說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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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吟良久，關太尉輕嗤一聲：「念在你是老裴的兒子上，老夫不和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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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噼啪』聲在寂靜的黑夜中尤為清晰，裴玄澈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攏，指甲嵌入掌心試圖恢復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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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關太尉起身準備離開時，裴玄澈卻忽然開口了：「家父一生光明磊落，您是怕他知道自己所追隨的人如此心狠手辣...... 才不敢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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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腳步微微一頓，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沒入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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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撿起木枝投入篝火中，那躥起的火焰很快吞噬了木枝，亦吞噬了那不可告人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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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的最後一絲猶豫...... 皆被這熊熊烈火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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