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38章：冰冷的溫柔

沈皓在削一個蘋果。

水果刀在他手中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

刀刃穩定地切入果皮。

以一種完美的、不容置疑的角度向前推進。

他的手腕沒有絲毫多餘的轉動。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千百萬次的計算與預演。

旨在達成最高效率的目標——

削出一個完美的蘋果。

於是那條紅色的果皮便如同一條有生命的、纖細的蛇,順著刀鋒的方向不斷延伸、盤旋、垂落。

它的厚薄始終如一。

沒有任何斷裂或厚薄不均的瑕疵。

從頭到尾完整得像一件被精心製作的藝術品。

被剝去了外皮的果肉在空氣中暴露出來。

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沈皓看都沒看那條垂落的果皮。

隨手將它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接著他將光滑的蘋果放在砧板上。

刀鋒起落。

精準地將其切割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果塊。

沒有任何汁水濺出。

整個過程乾淨俐落得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最後他拿起一根根牙籤。

將它們刺入每一塊蘋果的中心。

再將這些插著牙籤的果塊以一種完美的放射狀圖形整齊地排列在一個潔白的瓷盤裡。

他做完這一切才端起盤子。

轉身。

走向坐在沙發上的蘇沐晴。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她一眼。

蘇沐晴就坐在那裡。

靜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一整套無懈可擊的程序。

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看著他穩定得不像人類的手。

看著他將那盤被處理得像是展品的蘋果遞到自己面前。

那份專注裡沒有愛意。

那份穩定裡沒有溫柔。

這份完美的照料本身就是一種殘忍的距離。

「吃吧。」

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生活。

沈皓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

他會記得她所有藥物的服用時間。

精確到分鐘。

他會為她準備營養均衡、口味清淡的一日三餐。

每一樣食材都經過嚴格挑選。

他會在天氣轉涼時提前為她拿出厚一點的毛毯。

會在她夜裡輕微咳嗽時第一時間端來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

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

所有的習慣。

所有生理上的需求。

但他再也不會對她笑了。

他的溫柔像一段被預設好的程式。

完美、高效、穩定。

卻冰冷刺骨。

蘇沐晴能清晰地感覺到沈皓的人在這裡。

他的軀殼、他的責任、他的習慣都在這個家裡。

但他的心早就跟著那個被禁止提起的、名叫黎星澈的女孩一起死了。

她住在一具溫柔的屍體裡。

蘇沐晴拿起一塊蘋果。

放進嘴裡。

果肉清脆。

甜得恰到好處。

但那股甜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卻在胃裡結成了一塊冰。

她咀嚼的動作很慢。

像在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

屋子裡很安靜。

只剩下她細微的咀嚼聲。

以及牆上掛鐘秒針走動時發出的、規律的「滴答」聲。

每一聲「滴答」都像一把小小的錘子。

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看著沈皓。

他將盤子放在茶几上後就坐到了單人沙發裡。

拿起一本關於結構力學的書。

低頭翻看。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他身上。

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比任何一個被遺忘的冬夜還要寒冷。

他不是在閱讀。

他是在築牆。

用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冰冷的數據在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砌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

而她就被關在牆的這一邊。

蘇沐晴嚥下口中的蘋果。

那股冰冷的感覺擴散開來。

讓她的四肢都開始發冷。

她看著他英俊的、卻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

看著他翻動書頁時那骨節分明的手指。

看著他身上那件自己親手熨燙過的、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襯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放下手中的牙籤。

蘋果塊掉回盤子裡。

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沈皓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但沒有抬頭。

蘇沐晴的嘴唇顫抖著。

鼻腔一酸。

視線瞬間模糊了。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溫柔的酷刑。

這種將她當作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的易碎品一樣的照顧。

「沈皓……」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破碎得不成樣子。

他終於抬起了頭。

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面。

沒有任何波瀾。

蘇沐晴的心被他這種眼神刺得更痛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從她眼眶中不斷滾落。

她伸出手。

隔著那張小小的茶几。

顫抖著。

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想要觸碰到一絲真實的、溫暖的體溫。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衣袖的那一瞬間——

沈皓的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

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向後撤了半步。

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閃躲動作。

蘇沐晴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哭聲也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了。

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沈皓似乎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有多麼傷人。

一絲極淡的、混雜著痛苦與懊悔的情緒從他那冰封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過。

他站起身。

走上前。

蘇沐晴含著淚抬起頭。

帶著一絲卑微的、最後的期望看著他。

她以為他會給她一個擁抱。

一個遲到了太久的擁抱。

但他沒有。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

彎下腰。

從茶几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

然後他蹲下身。

隔著那層薄薄的、柔軟的紙輕輕地、仔細地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痕。

他的手指很穩。

動作很輕。

就像在擦拭一件沾上了灰塵的、沒有生命的珍貴瓷器。

他在物理上如此靠近。

情感上卻在築起一堵看不見的、更厚的牆。

蘇沐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空洞的眼睛。

那裡面映不出自己的倒影。

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讓她安心的氣息。

卻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流動。

這一刻她心中最後的一絲期望也徹底崩塌了。

「你到底……」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還要懲罰自己到什麼時候？」

她看著他。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你這樣……比殺了我……還難受。」

沈皓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蘇沐晴的這句質問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精準地剖開了他用秩序和忙碌堆砌起來的厚厚壁壘。

直接刺向了他內心最深處那片血肉模糊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他的腦中在一瞬間炸開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鎖在意識最深處的畫面掙脫了所有的枷鎖。

以一種狂暴的、撕裂一切的姿態瘋狂地湧現出來——

碎裂的汽車玻璃像鑽石一樣在空中飛舞。

刺眼的車頭燈光洞穿了整個黑夜。

黎星澈靠在駕駛座上。

嘴角帶著血。

看著他。

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蘇沐晴的哭泣聲、窗外的車流聲、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全都在一瞬間被抽離。

變得遙遠而虛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些無聲的、反覆播放的、如同詛咒般的畫面。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再睜開時他眼中的所有情緒都已退去。

那片能將一切都凍結的死寂重新籠罩了他的世界。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蘇沐晴。

嘴唇動了動。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無法回答。

他要怎麼告訴她這不是懲罰。

這是贖罪。

他要怎麼告訴她他的心早就死在了那場車禍裡。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背負著罪孽、履行著責任的軀殼。

他要怎麼告訴她他害怕自己靠得太近會讓她也染上自己身上的不幸。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最終他只能用那隻還拿著紙巾的手繼續為她擦去不斷湧出的眼淚。

一下。

又一下。

溫柔。

而又殘酷。

這場無聲的、溫柔的酷刑在抽乾了蘇沐晴所有力氣的同時也像一把鈍刀一遍又一遍地凌遲著他自己早已死去的靈魂。

兩人就這樣一個蹲著,一個坐著。

被困在這座安靜得像墳墓的房子裡。

一同備受煎熬。

在哭泣與沉默的盡頭蘇沐晴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碎掉了。

而沈皓則更加確定他必須將自己牢牢地鎖死在這座親手建造的、名為「責任」的監獄裡。

他拿起被蘇沐晴掉在盤子裡的那塊蘋果。

重新插上牙籤。

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輕柔的力道遞到了她的唇邊。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50019T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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