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9章：新生的陌生人

光。

先是光。

窗簾的縫隙漏進一縷清晨的陽光。

像刀。

切開了房間裡的昏暗。

黎星澈在那道光裡睜開眼睛。

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床單。

枕頭。

天花板。

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與香氛劑的氣味。

陌生，卻又恰到好處。

她坐起身。

被子從肩頭滑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指纖長。

乾淨。

沒有一絲瑕疵。

這是誰的手？

一個名字浮上來——黎星澈。

對。

這是我的名字。

除了這個名字，還有一些關於線條、結構、光影的知識。

其他的。

什麼都沒有了。

像一張白紙。

但她心中沒有恐懼。

恰恰相反。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包裹著她。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連呼吸都順暢了。

房間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聲響。

像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前。

一個男人的背影。

黑色T恤。

肩膀很寬。

晨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的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

很輕。

沒有聲音。

像怕驚擾了什麼。

NaturaL老師。

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冒出來。

帶著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認識他。

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

只知道待在他身邊。

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就會踏實下來。

她悄悄下床。

赤腳。

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像一隻貓。

走進浴室。

鏡子裡映出一個陌生的女孩。

烏黑的長髮。

因為睡了一夜而有些凌亂。

五官精緻。

皮膚白皙。

眼睛很大。

瞳孔是純粹的黑色。

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此刻，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好奇與茫然。

這就是我嗎？

黎星澈？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

試著笑。

嘴角扯動。

很僵硬。

像提線木偶。

她搖搖頭。

再試一次。

這次，她想著窗外那道溫暖的陽光。

嘴角上揚的弧度柔和了一些。

她歪著頭。

仔細端詳著鏡子。

像在評估一幅畫作。

不夠。

這個笑容缺少了什麼。

缺少一種能讓人感到溫暖的力量。

她想起書桌前的那個背影。

那個被稱作NaturaL老師的男人。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裡，總是藏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悲傷。

很深。

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

即使他努力用平靜的表情去掩蓋。

也總會從眼底的縫隙裡滲漏出來。

她不知道那悲傷從何而來。

但她本能地想用什麼去填滿它。

或許。

一個足夠溫暖的笑容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睛。

腦海中努力勾勒出「開心」這個詞的形狀。

然後。

再次睜開眼。

對著鏡子。

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個笑容牽動了她臉上每一塊肌肉。

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形。

連那雙漆黑的瞳孔裡。

似乎都點亮了細碎的星光。

嗯。

這個好多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點頭。

像在和一個新認識的朋友達成共識。

她決定。

以後面對老師的時候。

就要用這個笑容。

洗漱完畢。

她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連衣裙。

再次悄無聲息地走出浴室。

沈皓似乎沒有察覺。

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她走到行李箱旁。

拿出一個全新的硬殼日記本。

還有一支鋼筆。

這是她昨天在小鎮文具店買的。

既然過去已經是一片空白。

那不如就從現在開始。

記錄一個全新的自己。

她坐到房間的另一張小桌子前。

小心翼翼地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

紙張的質感很好。

鋼筆的筆尖在上面滑過。

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像春蠶在食葉。

她寫道：

【七月十二日，晴。】

【我叫黎星澈。今天是我人生的第一天。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但是，我很幸運，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寫到這裡。

她停下筆。

抬頭望向那個背影。

陽光移動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似乎感覺到了。

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端起手邊的咖啡杯。

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安靜。

帶著一種沉穩的氣質。

她低下頭。

繼續寫：

【我身邊有一位NaturaL老師。他很高，肩膀很寬，看起來讓人很有安全感。他似乎是一個很厲害的建築設計師，因為我腦子裡那些關於設計的知識，好像都和他有關。】

【他對我很好。會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會在我看著菜單發呆的時候點好我喜歡吃的菜。會在過馬路的時候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

【但是。他看我的眼神總是很悲傷。】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

黎星澈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有些微的酸澀。

她無法理解那種悲傷。

就像一個從未見過冬天的人。

無法理解雪的冰冷。

也許。

他也有什麼痛苦的過去吧。

她這樣想著。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我想讓他開心起來。】

這句話寫得很用力。

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這似乎是她此刻。

這個新生的「黎星澈」。

唯一明確的目標。

她合上日記本。

又覺得有些不妥。

再次翻開。

她從包裡拿出另一支鉛筆。

在日記本的空白頁上。

憑著記憶。

開始描繪那個男人的輪廓。

她的手很穩。

那些關於線條和結構的知識彷彿是鐫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幾分鐘後。

一個栩栩如生的背影便出現在紙上。

寬闊的肩膀。

專注的姿態。

以及那被陽光照亮的半邊側臉。

她畫得很快。

很投入。

她畫下他端著咖啡杯的手。

骨節分明。

手指修長。

她畫下他偶爾皺起眉頭的側臉。

那瞬間的表情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深邃。

然後。

她憑著記憶。

畫下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盛滿了悲傷的眼睛。

畫完的瞬間。

一種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看著紙上那雙幾乎能溢出痛苦的眼睛。

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紅色圓珠筆。

然後。

對著那雙眼睛旁邊的空白處。

用力地寫下了兩個字：

【禁止。】

寫完之後。

她猶豫了一下。

似乎覺得這兩個字的力量還不夠。

於是。

她用那支紅色的筆。

在「禁止」這兩個字上。

畫了一個巨大而決絕的叉。

紅色的筆尖在潔白的紙張上劃過。

力道之大。

讓紙張的表面微微凹陷下去。

甚至能看到。

在筆畫的盡頭。

那脆弱的紙張纖維因為無法承受這份決絕的力量。

被輕微地拉扯。

撕裂。

留下了一點點粗糙的毛邊。

這個叉。

像一道封印。

一道以一個新生靈魂的純粹意志所畫下的。

笨拙而又認真的符咒。

畫完這個叉。

她胸口那股莫名的煩躁感似乎也隨之消散了。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決心已定。

她「啪」地一聲合上了日記本。

動作乾脆俐落。

與剛才描繪時的溫柔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

她聽到沈皓放在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似乎是工作上的訊息。

他低聲回覆了幾句。

她隱約聽到他說：「……口味清淡點就好，她最近腸胃不太舒服……」

一句無心的話。

像一顆石子。

投入了黎星澈平靜的心湖。

她腸胃不舒服嗎？

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卻記得。

能讓N老師開心的事……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她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機。

解鎖。

打開備忘錄。

她猶豫了一下。

將剛剛建立的、標題為「關於我？」的備忘錄刪除。

然後重新建立了一個。

這次。

標題是——【能讓N老師開心的事？】

她在第一行。

認真地打下一行字：【喜歡口味清淡的菜。】

打完之後。

她又覺得僅僅記錄下來還不夠。

她應該做點什麼。

她打開瀏覽器。

開始搜索本地最受好評的、以口味清淡、食材新鮮著稱的餐廳。

螢幕上跳出一家裝潢雅致的私房菜館。

用戶評價裡滿是「溫暖」、「治癒」、「有家的味道」之類的詞彙。

就是它了。

她看了一眼仍在專心工作的沈皓。

嘴角翹起一絲俏皮的弧度。

她拿起手機。

走到陽臺上。

輕輕關上了玻璃門。

她撥通了餐廳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語氣裡卻充滿了一種難以抑制的、輕快的雀躍。

「您好，我想預定今天晚上的位置。」

電話那頭的餐廳經理禮貌地詢問：「好的，小姐，請問幾位呢？」

「兩位。」

她回頭。

透過玻璃門。

看著那個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背影。

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更加溫柔。

「是的，兩位，我想給我最尊敬的老師一個驚喜。」

她強調了「最尊敬」這三個字。

像是在向全世界宣佈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他最近太辛苦了，我想好好感謝他。」

電話那頭的經理似乎被她的情緒所感染。

笑著說：「好的，沒問題，我們一定會為您和您的老師準備一次最溫馨的體驗。」

「謝謝你！」

掛斷電話。

黎星澈握著手機。

靠在陽臺的欄杆上。

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微風吹起她的長髮。

陽光灑在她掛著微笑的臉上。

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而充滿希望。

房間裡。

沈皓似乎是處理完了手頭的工作。

他站起身。

伸了個懶腰。

然後習慣性地走向陽臺。

他拉開玻璃門。

看到了站在陽光下的黎星澈。

她聽到聲音。

轉過身來。

看到他。

臉上立刻綻放出那個她在鏡子前練習了很久的、最溫暖燦爛的笑容。

「老師，忙完了嗎？」

她的聲音像清脆的風鈴。

沈皓的目光落在她過於燦爛的笑容上。

微微一怔。

眼底那片她試圖「禁止」的悲傷。

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

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

只是點了點頭。

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嗯，差不多了。在看什麼？」

「沒什麼。」

黎星澈笑得更開心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

仰著頭看著他。

然後俏皮地把一根食指豎在唇邊。

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秘密。」

她說。

眼睛彎成了兩道新月。

這是一個屬於她的。

快樂的。

無憂無慮的。

關於驚喜和感謝的秘密。

她就這樣笑著。

純粹得像一張白紙。

完全沒有意識到。

她這個充滿善意的秘密。

這個為了讓他「開心起來」的計畫。

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來說。

是怎樣一道溫柔而殘酷的凌遲。

她只知道。

陽光很好。

老師就在身邊。

而未來。

正像她剛剛翻開的日記本一樣。

嶄新。

潔白。

等待著被寫下最美好的第一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9nAyYBUg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E4kcMG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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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時都想看到有人支持....但是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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