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0章：不存在的慶功宴

旅途把他們帶到一座小鎮。

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記的那種。

時光在這裡走得很慢。

像被琥珀封存了。

但今天不一樣。

建築節。

整座鎮子都變成了露天展覽。

空氣裡有烤栗子的香。

木材刨花的清新。

還有一種叫做「夢想」的氣味。

年輕人隨處可見。

印著各種學校Logo的T恤。

三五成群圍著模型。

眼睛亮得像淬過火。

「哇——」

街角爆發出歡呼。

黎星澈被吸引過去。

拉著沈皓擠進人群。

人群中央。

一群學生把瘦高的男生拋向空中。

慶祝金獎。

「砰！」

香檳被搖開。

白色泡沫噴灑出來。

濺濕了周圍人的衣角。

引來尖叫和笑罵。

那種純粹的快樂。

像高濃度的酒精。

站在旁邊聞一聞都會醉。

短髮女孩端著紙杯疊成的「獎盃」。

踉蹌地穿過人群。

一頭撞進黎星澈懷裡。

「哎呀！抱歉！」

女孩笑嘻嘻的。

根本不在意撞到誰。

她從獎盃頂端抽下一個紙杯。

扣在黎星澈頭上。

白色紙杯。

黑色馬克筆畫的大笑臉。

誇張。

「送你了！沾沾喜氣！」

女孩說完又捲回人群。

黎星澈愣了半秒。

被逗樂了。

她扶正頭頂的「皇冠」。

轉過頭。

陽光剛好從屋簷縫隙穿過。

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眼睛彎成月牙。

「好看嗎？」

沈皓看著她。

看著那個幼稚的紙杯。

看著她臉上被快樂點亮的笑容。

他點點頭。

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他的視野裡。

她身後那片湛藍天空。

正從邊緣開始。

被傍晚的暮色吞噬。

一點點變灰。

黎星澈還沉浸在興奮裡。

她拉著沈皓的手臂。

輕輕晃動。

「沈皓。」

她仰起頭。

聲音裡帶著被感染後的熱度。

「等我們的『明日之塔』完成了。」

「我們也要辦慶功宴！」

「要全世界最棒的那種！」

她完全進入了自己的構想。

像個正在描繪秘密花園的女孩。

語氣輕快。

篤定。

「要請最棒的爵士樂隊。」

「讓音樂從塔頂流到山腳。」

「還要放最盛大的煙火。」

「像梵高的星空那樣。」

「在夜空中炸開。」

「每一點火光都是旋轉的星星！」

她說得眉飛色舞。

踮起腳尖。

用手在空中比劃煙火的軌跡。

頭頂的紙杯皇冠跟著一晃一晃。

「還要準備巨大的蛋糕。」

「像建築模型一樣。」

「用巧克力做出『明日之塔』！」

「到時候邀請所有人。」

「林老、蘇沐晴、高婷……」

「所有所有的人！」

沈皓靜靜聽著。

從口袋掏出硬殼筆記本。

翻開空白頁。

右手握著鋼筆。

做出認真記錄的姿態。

黎星澈看到他的動作。

笑容更燦爛了。

以為他在記下自己的每個想法。

說得更起勁。

「主色調用銀色和藍色。」

「像星空一樣。」

「要有流動的光帶……」

她興奮地規劃每個細節。

而沈皓的筆尖。

始終停在同一個位置。

他沒有寫下任何字。

只是用筆尖。

反覆地。

機械地。

向下點。

點。

鋼筆的銥粒在紙上鑿開小坑。

墨水在壓力下滲出。

暈開。

在白紙上留下越來越深的黑點。

像一個正在坍縮的黑洞。

吸進周圍所有的光。

黎星澈終於講完了。

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

她轉過頭。

用閃著期待的眼睛看著他。

等他的回應。

沈皓感覺到她的注視。

緩緩抬起頭。

左手迅速合上筆記本。

「啪。」

一聲輕響。

把那個濃得化不開的墨點。

和所有無法兌現的承諾。

一起關進黑暗裡。

他臉上浮現出微笑。

溫和。

縱容。

看不出任何破綻。

「好。」

他說。

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都聽你的。」

……

夜深了。

小鎮的喧囂早已沉澱。

只剩遠處幾聲犬吠。

和山間的風。

旅館老舊的木結構。

在夜涼中偶爾發出「嘎吱」聲。

像夢中的呓語。

沈皓一個人站在陽台。

沒開燈。

月光像水銀。

淌過他身後的床鋪。

在地板上劃出明暗界線。

他站在陰影裡。

只有背影被月色勾勒出孤獨的輪廓。

手裡拿著那個紙杯「皇冠」。

馬克筆畫的誇張笑臉。

在昏暗中顯得有些詭異。

像喜劇落幕後小丑臉上未乾的油彩。

他沒有看笑臉。

只是用手指。

無意識地。

一遍又一遍。

摩挲著紙杯邊緣。

那裡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

和她髮梢淡淡的洗髮水氣味。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用力。

緩慢。

幾乎沒有聲音。

用拇指和食指。

一點點地。

把紙杯的弧度捏扁。

壓實。

直到變成一張佈滿褶皺的扁平紙片。

大大的笑臉被扭曲。

擠壓。

變得面目全非。

他停頓了一下。

像在感受指尖傳來的垂死抵抗。

接著開始撕。

從捏扁的邊緣。

用指甲摳開小缺口。

然後用穩定而決絕的力度。

把扭曲的笑臉從中間一分為二。

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像綢緞被猛地扯開。

帶著無法挽回的決絕。

他沒有停。

把撕開的兩半疊在一起。

再對折。

再撕。

動作不帶任何情緒。

不憤怒。

不悲傷。

像個精密的外科醫生。

冷靜地切除早已壞死的腫瘤。

細碎的白色紙屑開始從指縫飄落。

被晚風一吹。

像失去方向的白色飛蛾。

在空中打了個旋。

然後無聲地消散在陽台下的黑暗裡。

直到手中只剩最後一小塊。

無法再撕的、佈滿毛邊的紙心。

他才鬆開手指。

最後的殘骸跌入夜色。

他像完成某個莊嚴儀式一樣。

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然後從口袋拿出手機。

解鎖。

螢幕的光照亮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沒有打開任何軟體。

只是滑動屏幕。

指尖停在通訊錄的某個名字上。

蘇沐晴。

拇指懸停在那個名字上。

久久沒動。

螢幕的光。

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映出一個微小而孤獨的光點。

遠處山腳的鎮子。

還殘留著幾點慶典後的燈火。

像盛大葬禮後尚未燃盡的燭光。

那些零落的光點。

像極了那一年。

他獨自一人看過的盛大煙火的餘燼。

同樣是無人赴約的慶功宴。

只是那一次。

缺席的僅僅是她的人。

而這一次……

沈皓的指尖不再懸停。

他緩緩地。

用力地。

按下手機側面的鎖屏鍵。

螢幕上的光點瞬間熄滅。

連同那個名字一起。

被絕對的、純粹的黑暗吞噬。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JkcPt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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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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