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82章：蘇沐晴的崩潰邊緣

離開工作室後。

沈皓並沒有回家。

那種被巨大謎團包裹的窒息感。

讓他無法回到那個充滿黎星澈氣息的公寓。

他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直到天光大亮。

才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停下。

點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

試圖用咖啡因來驅散盤踞在心頭的寒意。

手機螢幕亮起的時候。

他正盯著窗外發呆。

嗡——

來電顯示是「蘇沐晴」。

看到這個名字。

沈皓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稍微鬆動一些。

和黎星澈那深不見底的神秘相比。

蘇沐晴的存在像是一汪清泉。

純粹、溫暖。

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些無法理解的困擾。

他劃開接聽鍵。

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沈皓。」

電話那頭傳來蘇沐晴溫柔的、帶著一絲剛睡醒時慵懶的聲音。

「你起床了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電話的背景音裡。

有著細微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沈皓能想像出她此刻正坐在灑滿陽光的窗邊。

膝上攤著一本書。

一邊愜意地翻閱。

一邊給他打電話的樣子。

這個畫面讓他緊繃一整晚的神經。

終於得到片刻的舒緩。

「沒我已經在外面了。」

沈皓的聲音也柔和下來。

「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給我。」

「沒什麼特別的事。」

蘇沐晴在那頭輕笑一聲。

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撒嬌意味。

「就是……昨天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你被一個很可怕的東西抓走了。怎麼找都找不到。醒來就……特別想聽聽你的聲音。」

她的話語像一雙溫暖的手。

輕輕撫平沈皓心中的褶皺。

他靠在卡座的椅背上。

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傻瓜我能有什麼事。」

他笑著說。

「你別胡思亂想了。是不是最近看恐怖片看多了？」

「才沒有呢。」

蘇沐晴的語氣很輕快。

「我就是在想等你的專案忙完了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好不好？我想去那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海灘。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沈皓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到時候我親手給你做烤肉。我的技術可是專業級的。」

「好呀好呀我最喜歡吃你烤的……」

蘇沐晴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那種停頓非常突兀。

不像是在思考。

更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電話那頭。

那原本清晰可聞的、溫馨的翻書聲。

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寂。

一種絕對的、不自然的、彷彿連空氣流動都停止的死寂。

就連手機訊號傳輸時那微弱的電流聲。

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筒裡一片虛無。

像一個黑洞。

將所有的聲音都吞噬進去。

沈皓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他坐直身體。

一種不祥的預感。

像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沒他剛剛回暖的心臟。

「沐晴？」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聲音有些乾澀。

「你還在聽嗎？」

沒有回應。

只有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的寂靜。

沈皓的心沉了下去。

他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正準備掛斷電話直接衝去她家。

聽筒裡卻再次傳來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聲音的音色和蘇沐晴一模一樣。

但語調、語氣。

卻是徹頭徹尾的另一個人。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鋪直敘的冰冷。

像手術刀劃過玻璃。

沒有溫度。

只有鋒利。

「你還不明白嗎？」

那個聲音說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取出來的。

帶著刺骨的寒氣。

「她不是來拯救你的。她是來收割你的。」

「就像那些美麗的罌粟花。表面純潔無瑕。實際上是要吸乾土地的養分。」

沈皓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種巨大的、逼近的危險。

這段話的內容。

以及說話者那種非人的冷漠。

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你是誰？沐晴呢？」

他厲聲問道。

心臟狂跳不止。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然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嗤笑。

然後。

那片死寂再次降臨。

就在沈皓幾乎要捏碎手機的時候。

聽筒裡的聲音又一次發生變化。

「……沈皓？」

是蘇沐晴的聲音。

但這次。

她的聲音裡充滿顫抖、迷茫和極度的恐懼。

那片死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混亂的、刺耳的雜音。

像是手機從高處摔落。

又被人慌亂地撿了起來。

「沈皓？你還在嗎？我……我剛才說了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語無倫次。

「我……我好像又……又不記得了……我好害怕……我感覺……我感覺自己正在失去自己……」

沈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撞翻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體潑灑而出。

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汙漬。

但他渾然不覺。

「沐晴！你別怕！我馬上過去！」

他抓起車鑰匙。

一邊朝門外狂奔。

一邊對著電話大吼。

「你待在家裡別動等我！我馬上就到！」

……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總是讓人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冰冷。

沈皓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

焦躁地等待著。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白色木門。

感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過。

他趕到蘇沐晴家時。

她正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

渾身發抖。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見他。

就像看見救命稻草。

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無助的蘇沐晴。

他沒有任何猶豫。

立刻就帶著她來了全市最好的醫院。

診室的門開了又關。

關了又開。

護士進進出出。

拿著各種表格和儀器。

沈皓能從門縫裡瞥見蘇沐晴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配合著醫生的所有檢查。

眼神空洞而茫然。

終於。

門再次打開。

蘇沐晴走了出來。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懈可擊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她走到沈皓面前。

將手中一疊病歷和報告遞給他。

「醫生說我沒事。」

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沈皓接過那疊紙。

手指觸碰到她遞過來的手指。

心中猛地一顫。

她的手……是冰冷的。

那種冷。

不像是體溫偏低。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毫無生氣的寒意。

他捏著那疊報告。

跟著她走進醫生的辦公室。

主治醫生是一位頭髮花白、看起來經驗豐富的老教授。

他看著沈皓。

臉上是一種混合著困惑、同情與無奈的複雜表情。

「沈先生。」

老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指著辦公桌上攤開的一張腦部掃描圖。

「我們給蘇小姐做了最詳細的檢查。」

沈皓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的影像上。

那是一張被精確切割、分層展示的人類大腦圖譜。

複雜而精密。

充滿科學的美感。

而在它旁邊。

整齊地擺放著一疊血液檢測、激素水準、神經反射等各項指標的體檢報告。

「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

醫生用一種近乎荒謬的語氣說道。

「蘇小姐的身體……非常健康。沒有任何異常。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她比我們大多數人都要健康。」

沈皓死死地盯著那張「正常」的腦部掃描圖。

又看了看那些標著「正常」的資料。

感覺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扼住他的喉嚨。

蘇沐晴就靜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沒有看醫生。

也沒有看沈皓。

只是低著頭。

伸出手指。

輕輕地將那些報告的邊角撫平、對齊。

她的動作一絲不苟。

專注而認真。

像是在整理一份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枯燥的檔案。

「那她……」

沈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醫生沉重地嘆了口氣。

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從症狀描述來看很像是……解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雙重人格。但這通常是由於嚴重的精神創傷引起的。而且……」

他頓了頓。

似乎在斟酌用詞。

「而且蘇小姐在和我交流的時候邏輯清晰情緒穩定。完全不像是有人格分裂的跡象。她的狀態……太『正常』了。」

「我建議。」

老醫生最後說道。

「你們或許可以去看看心理治療師。或者……精神科。」

走出醫院。

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沈皓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

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醫生的話語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非常健康」、「太『正常』了」、「心理治療師」、「精神科」。

這些理性的、科學的詞彙。

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個巨大的、冷酷的玩笑。

他知道。

蘇沐晴的問題。

絕不是心理治療能夠解決的。

那通電話裡。

那個冰冷的、不屬於蘇沐晴的聲音。

那句惡毒的、充滿警告意味的話語。

此刻又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

「她不是來拯救你的她是來收割你的。」

「就像那些美麗的罌粟花……」

罌粟花……

沈皓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想起黎星澈。

想起她那近乎自毀般的工作熱情。

想起她眼中那種他無法理解的沉重與決絕。

想起她那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好像欠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異常事件。

此刻在他的腦海中。

像兩塊被強力磁鐵吸引的鐵片。

不受控制地……開始緩緩靠近。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卻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懷疑。

第一次……從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浮了上來。

蘇沐晴的狀況……

是否和黎星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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