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61章：共同記憶的武器

那聲貓叫之後的幾天。

沈皓和黎星澈之間形成一種詭異的默契。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進行馬拉松式的、燃盡一切的瘋狂合作。

而是像兩顆精準咬合的零件。

只在每天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裡在工作室見面。

他們專注於完善那座新「明日之塔」的每一個細節。

效率高得嚇人。

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彷彿又回到最開始那種純粹的、只屬於創造者的合作關係。

但只有沈皓自己知道。

一切都不一樣了。

Aria那封沒有標點的郵件。

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

深深扎進他的腦海裡。

「小心你身邊的人。」

這句話讓他無法再用純粹的眼光去看待黎星澈。

她的每一次靠近。

每一個微笑。

甚至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

在他眼中都像被放進慢速的、逐幀播放的顯微鏡下。

他瘋狂地分析著她每一個微表情背後的動機。

試圖從她那雙清澈得看不見底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隱藏起來的惡意。

然而。

他什麼也沒找到。

黎星澈的表現無懈可擊。

她就像一個最完美的合作夥伴。

專注、投入、才華橫溢。

並且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的關心。

***

這天下午。

兩人正為了一個關於建築承重結構的數據而陷入短暫的僵局。

沈皓揉著太陽穴。

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參數。

感覺大腦像一團被揉亂的毛線。

黎星澈沒有說話。

她只是起身。

走到工作室角落那台老舊的販賣機前。

投進硬幣。

咔噠。

不一會兒她拿著一瓶橙色的汽水走回來。

輕輕地放在沈皓的手邊。

哐。

塑膠瓶與桌面接觸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沈皓那片混亂的思緒中。

激起一圈清晰的漣漪。

他低下頭。

看著那瓶汽水。

那不是什麼昂貴的進口貨。

而是最廉價、最普通的那種。

瓶身上印著一個俗氣的、咧嘴大笑的橙子。

在他們那個廢棄的、位於城市邊緣的秘密倉庫裡。

這種汽水曾經堆滿整整一個角落。

那時候的他還很窮。

窮到只能在廢棄的倉庫裡點一盞昏暗的燈。

徹夜畫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圖紙。

而她明明擁有著一切。

卻願意陪著他窩在那個連窗戶都漏風的破地方。

累了、渴了的時候。

就一人拿一瓶這種廉價的汽水。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看著窗外那片被工廠廢氣染成灰色的天空。

聊著遙不可及的夢想。

汽水裡的氣泡很多。

喝一口能從喉嚨一直嗆到鼻腔。

但那種辛辣的、帶著人工甜味的感覺。

卻是那段灰色時光裡唯一的、鮮明的亮色。

沈皓拿起那瓶汽水。

沒有喝。

只是下意識地轉動著瓶身。

看著裡面那些細小的、不斷上升、然後破裂的氣泡。

他能感覺到黎星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輕。

沒有任何壓迫感。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摩挲瓶身的動作。

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種她無比熟悉的迷茫。

她的嘴角似乎想勾起一個微笑。

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輕的嘆息。

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想：

她是故意的嗎？

還是只是一個巧合？

***

傍晚。

窗外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工作室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他們又遇到一個難題。

是關於建築頂層玻璃穹頂的透光曲線設計。

無論怎麼調整光線照進來的效果都顯得有些生硬。

缺少一點……靈魂。

沈皓的筆在圖紙上懸了很久。

畫不出那條他想要的、完美的曲線。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打算推倒重來的時候。

一段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哼唱聲。

像一縷沒有重量的煙霧。

悄悄地、柔柔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那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謠。

調子很簡單。

甚至有些單調。

帶著一點點跑調的、笨拙的可愛。

沈皓握著筆的手猛地一僵。

手因為過於用力而收緊。

微微泛白。

他記得這首歌。

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幾乎要將整個城市都淹沒的夜晚。

他們那個用來參加比賽的模型因為工作室漏水而受損。

他幾乎絕望。

是黎星澈陪著他。

在那個冰冷的、滴著水的房間裡。

用吹風機一點一點地吹乾模型的零件。

再用膠水小心翼翼地重新黏合。

整個過程她一句抱怨都沒有。

只是安靜地、專注地做著手裡的事。

為了緩解他那快要崩潰的情緒。

她就哼起了這首歌。

一遍又一遍。

那不成調的歌聲混雜在窗外巨大的雨聲和雷鳴中。

像一艘在狂風暴雨裡隨時可能傾覆、卻又固執地不肯沉沒的小船。

將他那顆同樣在風雨中飄搖的心牢牢地穩住。

鉛筆的筆尖。

在潔白的圖紙上。

隨著那熟悉的歌謠開始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

畫不出一條直線。

黎星澈的歌聲在這時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只有半個音符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偏差。

她看到他那隻僵硬的手。

也看到他緊繃的、拒絕轉過來的側臉。

她沒有停下。

只是將歌謠的調子放得更輕、更柔。

像怕驚擾到一個正在被回憶捆綁的、脆弱的夢。

***

「這裡的光影……」

黎星澈的聲音突然響起。

打斷那段縈繞不去的哼唱。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電腦螢幕上。

那裡是他們剛剛完成的、新塔的數位模型。

「像我們第一次在天台看見的夕陽。」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她的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的計算。

準確地投擲進沈皓的耳中。

她就那樣看著他。

眼神裡不再是純粹的專注。

而是多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等待著判決的溫柔。

轟——

沈皓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一顆無形的炸彈擊中。

瞬間變成一片空白。

第一次。

在天台。

看見的夕陽。

那個時候他剛剛經歷人生中最慘痛的失敗。

被他最敬愛的導師背叛。

所有的心血都被剽竊。

他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看著腳下那片繁華的、卻不屬於他的城市。

想從那裡跳下去。

一了百了。

是黎星澈找到他。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陪著他靜靜地站在那裡。

看著那輪巨大而溫柔的、橘紅色的夕陽。

一點一點地沉入遠方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

最後一縷陽光消失的時候。

她對他說：

「你看，天黑了，還會再亮的。」

就是那句話。

那個眼神。

那個夕陽。

將他從徹底的絕望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也是他們所有故事的……開始。

這些記憶。

這些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被他鎖在內心最深處的、從來不曾對任何人甚至是蘇沐晴提起的記憶。

此刻。

被她用一種最平淡、最不經意的方式。

一件一件地重新擺回他的面前。

像一把把溫柔的、卻又鋒利無比的鑰匙。

輕而易舉地就撬開他那顆早已銹跡斑斑的心鎖。

「……這裡太暗了。」

沈皓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的幅度很大。

甚至帶倒桌上的那瓶汽水。

橙黃色的液體混雜著白色的氣泡。

在地板上迅速蔓延開來。

發出「滋滋」的輕響。

但他沒有理會。

他像一個逃兵一樣快步衝到窗邊。

嘩啦——

用力拉開厚重的窗簾。

傍晚的陽光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刺眼。

只是溫柔地、像一層薄紗籠罩在他的身上。

他背對著黎星澈。

聲音因為過度的壓抑而顯得有些生硬和沙啞。

「太暗了，看不清圖紙。」

身後一片死寂。

那段不成調的歌謠停了。

黎星澈靜靜地坐在那裡。

沒有動。

她看著他決絕的背影。

看著灑在他身上的、那片溫柔的夕陽。

也看著地板上那攤狼藉的、正在不斷冒著泡的橙色液體。

像一顆被他親手打碎的、廉價的太陽。

許久之後她才輕輕地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敲打在沈皓的背上。

「沈皓。」

「天快黑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cZ5a7X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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