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8章：迷霧中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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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鐘聲早已敲過。

但沈皓的工作室依然燈火通明。

像一座拒絕向黑夜投降的孤島。

空氣中瀰漫著繪圖紙張特有的乾燥氣息。

混雜著松節油和鉛芯粉末的味道。

還有一絲被熬煮太久的咖啡那最後頑固的焦香。

窗外的城市陷入深沉的睡眠。

只有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匯成沉默的金色河流。

無聲地流淌。

光斑被切割成窗格的形狀。

投射在工作室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

隨著遠處車輛的移動而緩慢地變換著形狀。

沈皓整個人都陷在寬大的工作椅裡。

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燈光照得慘白的正方形。

脖子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聲響。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視網膜上都烙下一片揮之不去的光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沾滿橡皮屑的桌面上敲擊著。

那種節奏混亂而急促。

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飛蛾。

徒勞地、不知疲倦地撞擊著透明的囚籠。

時間差不多了。

這個念頭像一個設定在身體深處的生物鐘。

準時在他疲憊不堪的腦海中響起。

他甚至能感覺到胃部肌肉下意識的收縮。

那是一種被溫暖和食物長期規訓後形成的、名為「期待」的生理反應。

往常的這個時候門口會傳來磁力鎖解開時那聲溫柔的「嘀」。

然後是蘇沐晴幾乎聽不見的、貓一樣輕柔的腳步聲。

她會帶著一份溫熱的宵夜。

悄無聲息地放在他的桌角。

再為他換上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熱茶。

整個過程像一場進行了無數次的默契儀式。

安靜。

卻足以撫平他靈魂深處所有因創作而生的焦躁。

那是一種錨點般的安穩。

讓他覺得自己這艘在無邊黑夜裡漂流的破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然而今晚那扇門始終緊閉著。

走廊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人經過而熄滅。

門外是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空氣死寂得只能聽見電腦主機風扇轉動時發出的持續嗡鳴。

嗡——

那聲音單調得像是在為這份漫長的等待計時。

沈皓的視線緩緩從天花板移開。

像生了鏽的鏡頭艱難地轉動著。

最終聚焦在桌角那個熟悉的位置。

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熟悉的、印著可愛貓咪圖案的保溫餐盒。

沒有那碗他最愛的陽春麵。

只有一個嶄新的、尚未拆封的銀色保溫杯靜靜地立在那裡。

杯身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反射著頂燈冰冷的白光。

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疲憊不堪的倒影。

那姿態像一座小小的、為某段逝去的溫暖而立的精緻墓碑。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劇痛。

而是一種緩慢的、被冰冷潮水逐漸包裹的窒息感。

那股寒意從胃部升起。

順著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

讓他打了個冷顫。

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伸出手將那個保溫杯拿了起來。

入手冰涼。

金屬的觸感比他想像中更加堅硬。

杯身上還掛著原廠的標籤。

上面印著一行細小的、他看不懂的字母。

他盯著那些陌生的符號。

它們在他眼中漸漸扭曲、變形。

最終融合成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問號。

為什麼？

他掏出手機。

螢幕的光照亮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他找到蘇沐晴的名字。

指尖在那個頭像上懸停了很久。

久到螢幕都自動變暗。

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警告他。

不要打。

不要去戳破那層脆弱的窗戶紙。

或許這只是一個偶然。

但另一種更加強烈的、對失序的恐懼。

最終還是驅使著他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

每一聲「嘟——」的等待音都像一次對他耐心的凌遲。

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喂？」蘇沐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一如既往的溫和。

像春日午後的陽光。

但沈皓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陽光背後、那揮之不去的、刻意的距離感。

更讓他感到心慌的是電話那頭的背景音。

那裡異常安靜。

沒有了熟悉的、檔案館裡厚重典籍被翻動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

沒有了老舊掛鐘那充滿儀式感的、莊嚴的滴答聲。

甚至沒有一絲微弱的迴響。

那是一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真空的死寂。

「你……沒在檔案館嗎？」沈皓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清了清喉嚨才讓句子變得完整。

「嗯，今天有點累，就先回來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桌上的保溫杯……」他試探著問。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哦，看到啦？舊的那個有些漏水了，保溫效果也不太好，我給你換了個新的。」

她的語氣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如此的體貼周到。

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件完全符合她一貫細心人設的正常舉動。

但沈皓心中的不安卻像黑色的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用冰冷的觸手纏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沐晴，」他深吸一口氣。

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帶在微微顫抖。

「我們之間……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這沉默像一根無形的針。

帶著冰冷的寒意。

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內心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

「我想，」蘇沐晴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之前更加輕柔。

卻也更加遙遠。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濕透了的毛玻璃。

模糊不清。

「你需要時間去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像一句輕飄飄的判詞。

溫柔地、卻也不容置疑地在他和她之間劃下一道清晰的界線。

沈皓還想說些什麼。

還想追問。

還想做點什麼來挽回。

但電話那頭已經傳來掛斷的忙音。

嘟嘟嘟——

他握著冰冷的手機愣在原地。

耳邊迴響著那句溫柔而殘酷的話。

以及那串單調的聲音。

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緊緊攥住然後浸入冰水之中。

一種被拋棄的恐慌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將他瞬間淹沒。

為什麼？

為什麼每一次當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停靠在一個安穩的港灣時。

命運總要用最溫柔、最體貼、最讓他無從指責的方式將纜繩一根根地斬斷？

就在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擊得頭暈目眩時。

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極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

若不是此刻房間裡靜得可怕。

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咖啡被輕輕地放在他手邊。

陶瓷杯壁的溫度透過空氣傳遞過來。

是他最習慣的那種微燙。

黎星澈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不知何時走到他的身邊。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狽、不安與茫然。

「我猜你喜歡這個溫度。」她說。

語氣自然得像是他們已經這樣相處了無數個夜晚。

彷彿她從未離開過。

沈皓的視線在那個冰冷的、全新的、象徵著終結的保溫杯。

和這杯溫暖的、恰到好處的、代表著開始的咖啡之間來回移動。

一杯來自被溫柔抽離的過去。

一杯來自強勢插入的現在。

它們並排立在那裡。

像兩個截然不同的選項。

兩個無法共存的世界。

無聲地逼迫著他。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是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無法掙脫的無力感。

像一張由溫柔和體貼編織而成的網。

將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動彈不得。

***

通往天台的鐵門發出「嘎吱」一聲沉重的、充滿鐵鏽味的呻吟。

像一個不情願的看守吐出沈皓孤單的身影。

高空的風比地面上要凜冽得多。

帶著一種野蠻的、不加掩飾的涼意。

粗暴地灌入他的衣領。

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嚨。

卻也讓他那因混亂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天台邊緣。

佈滿灰塵的冰冷金屬欄杆讓他打了個寒顫。

腳下是沉睡的城市。

萬家燈火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星海。

每一點遙遠而微弱的光芒背後都可能是一個溫暖的故事。

一個完整的家庭。

但在他眼中這片璀璨的星海卻顯得如此遙遠。

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

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下意識地在工作室的一個舊抽屜裡翻找著。

像在尋找某種他不確定是否存在、但此刻卻迫切需要的慰藉。

指尖觸到一個被壓扁的硬紙盒。

他將其拿出。

是一包不知是誰留下、也不知放了多久的香菸。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支。

他將那支有些發軟的菸夾在唇間。

用一個防風打火機笨拙地點了幾次才點燃。

咔噠。

第一口吸入的煙霧是如此辛辣。

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他狼狽地將菸從嘴邊移開用指間夾著。

任由那猩紅的火星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搏動。

嗆人的煙霧被風粗暴地吹散。

混入身後無邊的夜色裡。

他的腦子裡像一團被貓玩弄過的毛線。

所有的線索都纏繞在一起。

找不到任何頭緒。

蘇沐晴的疏遠像一根纖細的魚刺。

扎在他的心裡。

不深。

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那種熟悉的、被拋棄的痛楚。

那種痛楚甚至可以追溯到更遙遠的、被他深埋的童年記憶。

而黎星澈的親近則像一團溫暖的迷霧。

無孔不入地包裹著他。

讓他感到舒適。

感到被理解。

卻也讓他看不清眼前的方向。

分不清這份溫暖的背後是否還隱藏著別的什麼。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一根線溫柔地放鬆。

另一根線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悄然收緊。

兩種力道方向相反。

卻同樣堅決。

同樣無法理解。

他就這樣被懸置在半空中。

動彈不得。

只有巨大的困惑與茫然將他淹沒。

混亂中一個被他刻意壓抑在記憶最深處的聲音。

如同深海中上浮的鬼魅。

再次在他耳邊清晰地響起。

那是另一個蘇沐晴。

在他那段被血與火浸染的、噩夢般的記憶裡。

用一種近乎神諭的、冰冷到不含任何情感的語氣對他說過的話。

「你的存在就是她悲劇的開始。」

當時的他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只覺得那是一種因為嫉妒而生的、惡毒的詛咒。

但現在這句話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

打開他內心最深處那個名為「恐懼」的、塵封已久的房間。

難道……是真的嗎？

難道他就像一個會行走的災難磁場。

一個被命運標記的悲劇源頭。

注定要給身邊所有試圖靠近他、給予他溫暖的人帶來不幸和災難？

從最初那個黎星澈的背叛。

到另一個世界裡她的死亡。

再到眼前這個溫柔的蘇沐晴突如其來的、無法解釋的變化……

一切似乎都在用無可辯駁的事實印證著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可怕的預言。

他夾著菸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一截燃盡的煙灰被風吹落。

在空中短暫地停留一瞬。

便墜入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一種宿命般的悲觀情緒像劇毒的藤蔓一樣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蔓延開來。

緊緊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深入骨髓的無力。

就在這時遠處一棟作為城市地標的摩天大樓頂端的巨型廣告看板。

突然毫無徵兆地、在一片黑暗中猛然亮了起來。

刺目的白光瞬間劃破夜空。

像一把鋒利到極致的手術刀。

粗暴地切開這片籠罩著城市的、溫柔的黑暗。

那光芒是如此的強烈。

如此的霸道。

如此的不容置疑。

讓沈皓下意識地瞇起眼睛。

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如同針扎的刺痛。

他猛地將指間那支燃燒了一半的香菸狠狠地按熄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

滋啦——

猩紅的火星在金屬表面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聲響。

徹底熄滅。

留下一道醜陋的黑色傷疤。

他轉過身。

幾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向那扇還在夜風中呻吟的鐵門。

他的腳步趔趄。

像一個被戳穿所有偽裝的失敗者。

他彷彿能感覺到那道白光正像聚光燈一樣追隨著他的後背。

讓他無所遁形。

那道粗暴地驅散了黑暗的光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光明。

反而像一記響亮的、無聲的耳光。

將他從沉思的孤島上粗暴地、不留情面地推回那個讓他更加混亂、更加無助的現實之中。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befgl9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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