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37章：拒絕與詛咒

沈皓的手指碰到了作品集。

冰涼。

光滑。

「NaturaL」兩個字在燈光下反光，刺眼。

高天翔端著茶杯，姿態優雅，笑容溫和。他在等。等獵物自己走進陷阱。他相信沒人能拒絕這種提議——才華需要資本澆灌才能開花，這不是選擇題，這是定律。

沈皓的指尖在那兩個字母上停了一下。

然後——

他做了個高天翔完全沒料到的動作。

他沒有翻開。

他甚至沒有想看裡面的慾望。

他的五指慢慢收攏，用一種近乎潔癖的姿態，把那本作品集輕輕合上了。

啪。

書頁閉合的聲音很輕。

在這間極度安靜的茶室裡，卻像一記耳光。

高天翔臉上的笑，凝固了。

沈皓抬起頭。

這是他走進這房間後，第一次，正眼看向高天翔。

他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種被抽走靈魂的麻木感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像手術刀般的光。

那不是這個世界裡，那個在舊書店打工的、懦弱的沈皓的眼神。

那是另一個世界裡，那個站在無數鎂光燈下、僅憑幾句話就能讓整個建築界側目的、天才建築師沈皓的眼神。

鋒芒畢露。

「高先生。」

沈皓的聲音嘶啞、乾澀，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把那本合上的作品集，用兩根手指，沿著光滑的桌面，緩緩推回到高天翔面前。

動作很輕。

卻像在劃開一道無法逾越的楚河漢界。

「你的提議，聽起來很誘人。」沈皓的嘴角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充滿諷刺的弧度，「用一個死去的黎星澈，換一個活著的我。用一筆『沉沒成本』，去撬動一筆『未來收益』。」

他頓了一下。

「很划算的買賣。」

高天翔的臉色，陰沉了一分。

那溫和的、慈悲的假面，正在一片一片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被冒犯的真容。

「你說你看過我所有的設計。」沈皓的目光越過高天翔，投向窗外那片由鋼筋水泥構成的城市森林，「那你應該知道，我設計過一座建築，叫『明日之塔』。」

高天翔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熱氣。

掩飾情緒。

重新奪回掌控權。

下意識的動作。

「那座塔的設計理念，是『希望』。」沈皓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條冰冷的物理定律，「它的每一根線條，都應該是指向天空的祈禱。它的每一個空間，都應該是為了容納那些不願被現實磨滅的、渺小的夢想。」

他的視線從窗外拉回，重新落在高天翔臉上。

那眼神，像最精密的儀器，在解剖著眼前這個男人的靈魂。

「而你們，用全世界最好的材料，最頂尖的技術，蓋出了一座……紀念碑。」

「一座用金錢堆砌起來的、用來紀念你們自己有多麼成功的、冰冷的紀念碑。」

「它很高，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他停了一下。

「但它裡面，沒有靈魂。」

沈皓站起來。

他那因為連日折磨而顯得單薄的身體，此刻卻站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你用錢，可以買到全世界最貴的建築師，可以買到最宏偉的建築。」

「但你買不到建築的靈魂。」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天翔，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出最後的話。

「明日之塔，你們不配。」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抽乾了。

高天翔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他那雙原本只是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陰鷙的寒意。

他緩緩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回茶几上。

沒有用力。

但紫砂杯與紅木桌面碰撞的瞬間，卻發出一聲極其沉重的、充滿壓迫感的輕響。

嗑。

像法官落下的判決錘。

也像子彈上膛。

他沒有抬頭看沈皓，只是盯著杯中那幾片載浮載沉的茶葉，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又帶著一種能讓空氣結冰的寒意。

「有骨氣的靈魂，」

他慢條斯理地說。

「通常，都很短命。」

這句話，沒有任何威脅的字眼。

卻比任何直接的恫嚇，都更致命。

那是一句陳述。

一句來自這個世界頂層獵食者的、關於生存法則的、冷酷的陳述。

沈皓的瞳孔，再次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

從他說出「不配」那兩個字開始，從高天翔放下那個茶杯開始，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個年輕的助理，不知何時已經等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恭敬的、無可挑剔的姿態，為他拉開了厚重的房門。

那份禮貌，此刻看來，卻像殯儀館工作人員，為即將送入火化爐的屍體，送上的最後的、程式化的敬意。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KP5Trk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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