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36章：高天翔的邀請

沈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瀚源紀念館的。

陽光打在臉上，刺。

不是溫暖，是刺痛。

像屍體被從停屍間拖出來曝曬。

他沿著人行道走，腳一步接著一步，只是因為上一步有慣性。周圍車來車往，人聲鼎沸，但都是另一個維度的噪音，在他的意識裡激不起任何漣漪。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身邊，跟著他的速度。

沒有標誌，像幽靈。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戴著白手套的、司機的臉，表情是訓練有素的、毫無破綻的恭敬。

「沈先生，」司機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段預錄的音訊，「高先生想見您一面。」

沈皓的腳步沒停，眼神沒偏移，像那輛車、那個人，都只是空氣中的一團幻影。

車子繼續跟著他。

不緊不慢。

直到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從副駕駛下來，快走幾步，攔在他面前。沒有強迫的動作，只是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先生，不會耽誤您太久。只是幾句話而已。」

聲音禮貌得無可挑剔。

沈皓的腳步停了。

不是因為思考，也不是因為選擇，只是——有個障礙物擋在了路線上。

就這樣，他被「請」上了車。

車內有恆溫的、乾燥的空氣，和一股淡淡的皮革混合著不知名木料的昂貴氣息。車子行駛得極平穩，沈皓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扭曲變形的街景。

他像被裝進了一個移動的、隔音極佳的玻璃盒子裡，正在被運往某個未知的展覽館。

車子最終駛入了一處外表極為低調、甚至連一塊招牌都沒有的建築。穿過層層需要驗證身份的門禁，沈皓被帶到了頂層的一個房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摩天樓群，像積木一樣聳立。

房間內卻佈置得如同古代文人的茶室，極簡的宋代風格，每一件器物都散發著時間沉澱下來的、昂貴而內斂的光澤。

空氣中飄散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頂級沉香的香氣。

一個穿著中式便服的中年男人背對著他，站在一套紫砂茶具前，專心沖泡著什麼。

動作不疾不徐，行雲流水。

每一個提壺、注水、聞香的動作，都充滿了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不迫的韻律感。

他沒回頭，卻像腦後長了眼睛，用一種溫和的、彷彿在招待老友的語氣說：

「來了？坐吧。嚐嚐我剛到的『武夷大紅袍』，今年的春茶，頭一採的。」

沈皓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在門口。

高天翔。

高峯的父親。

他的大腦遲鈍地將眼前這個背影和記憶中的某個名字對應起來。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火山的石子，沒能激起憤怒的岩漿，只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落入無盡虛空的迴響。

高天翔對他的沉默毫不在意。

他用竹夾夾起一隻小巧的紫砂杯，在沸水中燙過，然後將琥珀色的茶湯注入其中。

頓時，一股醇厚、複雜的岩韻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微笑和高峯那種張揚的、充滿攻擊性的笑，截然不同。這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將一切都盡收眼底的、近乎於慈悲的微笑。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那是一雙商人的眼睛，冷靜，銳利，像最精密的儀器，在評估著眼前這件「物品」的價值。

「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不好。」高天翔將那杯茶放到沈皓面前的茶几上，做了個「請」的手勢，「對於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所做的事，以及……黎小姐的悲劇，我個人，表示非常非常的遺憾。」

他說「遺憾」的時候，語氣真誠得像一位在葬禮上致悼詞的神父。

但沈皓卻從那真誠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置身事外的平靜。

就像一個棋手，在惋惜一顆被意外吃掉的、本來很有潛力的棋子。

沈皓依舊沒坐下。

高天翔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品了一口茶，然後，從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本裝幀得極為精美的、硬殼封面的冊子，輕輕地，放到了茶几上。

朝著沈皓的方向，緩緩推了過去。

那本冊子在高檔的紅木桌面上悄無聲息地滑行，最終，精準地停在了沈皓的面前。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冊子的封面上，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兩個燙金的、由他親手設計的、他以為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藝術字——

「NaturaL」。

這個只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由他和黎星澈共同創造的品牌，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一個頂級會所的茶几上。

散發著一種荒謬而又致命的、如同來自地獄的邀請函般的氣息。

「很有趣的設計，不是嗎？」高天翔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鑑賞家般的讚歎，「簡潔，富有生命力，充滿想像，又完美兼顧了商業價值。坦白說，這是我近十年來，見過的最有才華的設計作品集。」

他頓了頓，拿起紫砂壺，給自己空了的杯子續上水。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

「我那個兒子，從小就被我慣壞了，做事衝動，眼光也差。」高天翔抬起眼，看向沈皓，那溫和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他看中的，只是黎小姐那份現成的、可以快速變現的名氣和資源。」

「但他毀掉的，卻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這筆買賣，從投資回報率的角度來看，虧得一塌糊塗。」

沈皓的胃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股混合著膽汁的酸水從胃裡向上翻湧，灼燒著他的食道。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噁心感死死地壓了下去。

「買賣……」

「投資回報率……」

這些冰冷的、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詞語，從高天翔那張溫和微笑的嘴裡說出來，用來形容一條逝去的生命和一場刻骨銘心的悲劇。

讓沈皓感覺，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剝掉了皮，然後扔進了滿是蛆蟲的垃圾堆裡。

「所以，我來找你，算是為我兒子的愚蠢，做一點補償。」高天翔將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擺出了一個談判的姿態，「我看了你所有的設計，包括那些還停留在草稿階段的。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在一個小小的舊書店裡，更不應該因為一場……意外，而就此消沉。」

「我的集團，旗下有國內最好的設計團隊，最頂尖的生產線，以及覆蓋全球的銷售渠道。」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本作品集，「我可以給你一個獨立的品牌，給你最好的資源，給你無上限的預算，讓你去實現……這裡面的任何一個想法，甚至，是超越它們的所有想法。」

「我兒子毀掉了一個黎星澈，這是一個事實，無法改變。商人，最懂得什麼叫『沉沒成本』。」高天翔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極度自信的、彷彿在俯瞰眾生的光芒，「但是，如果我能用這些資源，再扶植起一個你，一個比黎星澈更有潛力、更有價值的你，那麼，從商業的角度來看，這場悲劇的損失，就完全可以被對沖，甚至……轉為盈利。」

「你和星澈的悲劇，我很遺憾。」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微笑著，說出了最後的、總結性的話語，「但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你覺得呢？」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

那股醇厚的茶香，此刻在沈皓的鼻腔裡，卻變成了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屍體腐爛的氣味。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臉上掛著溫和微笑，嘴裡卻在將他愛人的死亡、將他的才華、將他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清晰地、冷酷地，折算成一行行商業報表上的數字的男人。

沈皓沒有憤怒。

他只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的噁心。

那噁心感像無數隻濕滑的觸手，在他的五臟六腑裡瘋狂攪動，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起來。

他緩緩地抬起手，伸向那本精美的、如同潘朵拉魔盒般的作品集。

手指碰到封面。

「NaturaL」兩個字在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他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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