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21章：冷漠的邀請

刺耳的像是要撕裂耳膜的電鑽聲是這個世界獻給沈皓的交響樂。

午後的太陽像團融化的金屬惡毒地炙烤著大地。

空氣中瀰漫著混凝土粉塵、汗水發酵的酸臭。

以及廉價安全帽裡傳來的令人作嘔的塑膠氣味。

沈皓正彎著腰將一塊沉重的預製板從一個點搬到另一個點。

這就是他現在的工作。

沒有技巧沒有尊嚴。

只有純粹的重複的將體力兌換成微薄薪水的機械運動。

他的雙手那雙曾經能繪製出精巧設計圖能在鍵盤上敲出複雜程式的手。

現在佈滿了灰塵與新舊交替的傷口。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洗不掉的污垢。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流進眼睛裡。

帶來一陣陣刺痛。

但他沒有停。

因為一旦停下工頭那張被檳榔汁染成黑紅色的嘴就會立刻噴灑出最污穢的咒罵。

在這個世界裡他是隻螻蟻。

一隻可以被隨意踩死的螻蟻。

這份認知在經歷了黎星澈那場絕望的「贖罪」之後變得愈發清晰。

也愈發麻木。

他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關於時間線關於救贖的宏大命題。

他只想活著。

像隻蟑螂一樣在最骯髒的角落裡沉默地、卑微地活著。

「嗡——嗡——」

一陣廉價的粗暴的手機震動聲從他褲子口袋裡傳來。

聲音微弱幾乎要被工地的巨大噪音徹底吞噬。

沈皓直起腰用那隻還算乾淨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才費力地掏出了手機。

那是支老舊的國產機。

螢幕上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痕。

像張破碎的臉。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儲存的號碼。

沈皓皺了皺眉劃開了接聽鍵。

他以為是催繳話費的客服或者是詐騙電話。

「喂？」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帶著體力勞動者特有的疲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的沉默像道無形的濾網。

瞬間將工地上所有嘈雜的混亂的屬於底層的聲音全部隔絕在外。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清晰、冰冷。

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溫度。

像塊在無菌環境中被切割得完美無瑕的水晶。

「沈皓？」

手機在耳邊震了一下。

不對那是他的手在抖。

這個聲音……

「是我蘇沐晴。」

女人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身份。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地收縮。

他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手機外殼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她。

這個世界的蘇沐晴。

那個在父親的葬禮上冷漠得像個局外人的蘇沐晴。

那個他曾試圖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警告去「拯救」卻換來了對方一個充滿了戒備與審視眼神的蘇沐晴。

她為什麼會打電話給自己？

「明天下午三點。」

蘇沐晴的聲音沒有給他任何思考或提問的空間。

像在宣讀一份不容置喙的通知。

「城西靜心心理診所樓下的那家咖啡館。」

靜心心理診所……

這個陌生的帶著某種特殊暗示的地名像根細針扎進了沈皓混亂的思緒裡。

「我……」

沈皓終於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他想問為什麼。

也想問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更想問憑什麼你一個通知我就必須要去？

但蘇沐晴沒有給他說出任何一個完整問題的機會。

「我等你。」

她說完這三個字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聽筒裡只剩下冰冷的機械的忙音。

沈皓將那支螢幕破碎的手機舉在耳邊。

許久許久都沒有放下。

周圍那些曾經震耳欲聾的電鑽聲、捶打聲、咒罵聲。

彷彿在這一刻都變成了遙遠的失真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被那通短暫的只有三句話的電話劈開成兩個無法逾越的巨大鴻溝的兩端。

一端是塵土飛揚汗流浹背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施工工地。

另一端是名字聽起來就昂貴安靜甚至帶著一絲審判意味的心理診所樓下的咖啡館。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滿是傷痕的手。

又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玻璃幕牆包裹著的光鮮亮麗的城市天際線。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被戲弄的感覺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一個被精心佈置好的觀察室。

他只知道。

明天下午三點他會去。

因為他拒絕不了。

就像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蛾。

除了走向那只沉默的冰冷的蜘蛛他沒有別的選擇。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hiYabj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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