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73章：最後的祈禱

蘇沐晴覺得自己的心跳，可能比後台準備區裡任何一個參賽者都要快。

這很荒謬。

她又不是參賽者，也不是評委，只是混在數百名觀眾裡的一個人。她甚至刻意選了整個會場最偏僻、最暗的角落，一個連攝影機搖臂都懶得掃過來的地方。

從物理層面上，她跟這場決賽的榮譽、喧囂、勝負，都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但她的感官像叛變了一樣。

它們執拗地延伸出去，穿過攢動的人頭，越過冰冷的空氣，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牢牢地纏在那個即將決定一切的舞台上。

還有那個此刻正躲在後台陰影裡的男人身上。

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咚。

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得像戰鼓，擂得她耳膜嗡嗡響。

周圍那些業內人士故作高深的交談、學生們興奮的竊竊私語，都變成了一種模糊而遙遠的背景噪音。

她能分辨出前排幾個穿著考究的男人。

那是業內幾家頂級設計公司的巨頭，此刻正唾沫橫飛地高談闊論。

蘇沐晴很清楚。

這些人只會追逐勝利者。

然後將失敗者啃噬得一乾二淨。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兩種東西——

一種是來自舞台方向的、刺眼得近乎暴力的光。

另一種，是她投向後台入口的、頑固的、沉默的凝視。

桌上那本官方流程手冊，她從坐下來到現在，連一頁都沒翻開過。

手冊的頁角已經被她無意識地反覆捻動、搓揉，變得濕潤、捲曲。

這份無辜的紙製品成了她內心那場無聲海嘯的唯一承受者。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好奇地打量著評委席上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也沒有興致勃勃地跟身邊的人交換關於冠軍歸屬的廉價猜測。

她的坐姿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僵硬的、近乎虔誠的筆直。

她的視野盡頭，舞台的另一側，高峯的身影很清晰。

他像一塊磁鐵，吸引著周圍所有的目光。

他沒有待在指定的準備區，而是在他的作品周圍踱步，時而抱起雙臂，用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態審視著自己的傑作。時而又跟台下的某位熟人遙遙舉杯，臉上的笑容自信得像陽光下的鑽石，刺眼奪目。

他是一切的中心。

是這場盛宴當然的主角，至少在結果揭曉前是這樣。

蘇沐晴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被才華和家世包裹得密不透風，他們的人生是一條被精確鋪設好的軌道，通往一個早已注定的、名為「成功」的車站。

他們不會理解。

對於另一些人而言，僅僅是為了獲得一張站台票，就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視線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唯一的鎖鏈。

它牢牢地、死死地鎖定在那個通往後台的、幽深的入口。

那個入口此刻就像一隻沉默的、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隨時可能將那個她無比珍視的人吞噬，也可能將他吐還給這個世界。

時間被她內心的焦灼感熬成了一種黏稠的、流動極其緩慢的液體。

每一秒，都像是在充滿阻力的泥沼中艱難跋涉。

終於，那個身影出現了。

就在沈皓從後台的陰影中走出來的那一瞬間，蘇沐晴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她的整個上半身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般猛地向前彈了一下——那是一個完全本能的、試圖衝破無形枷鎖的徒勞動作。

緊接著，一股更強大的理智，像一隻冰冷的手，粗暴地將她死死按回到椅背上。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長長的睫毛像兩隻受驚的蝴蝶，顫抖著，將外界的一切光影都隔絕在外。

她在心中進行了一次深長的、幾乎要耗盡所有力氣的呼吸，試圖用這口氣壓下那顆幾近失控的心臟，撫平那些在四肢百骸裡瘋狂亂竄的恐慌。

沒用的。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份恐慌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為看得更清楚，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鋒利。

他狀態不對。

很不好。

這不是普通觀眾能看出來的細節。那需要一種超越了普通觀察的、近乎病態的專注，需要將一個人的所有細微末節都刻進大腦皮層，進行億萬次的對比和分析，才能得出的結論。

沈皓的腳步很穩。

甚至可以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穩得像經過精密計算的機械。

但他走路時那種獨有的、帶著一絲藝術家式隨性的微妙節奏感，消失了。

那種節奏感，蘇沐晴很熟悉。

像是在腦中有一首永不停止的樂曲，他的腳步會不自覺地跟隨那個旋律，時而輕快，時而沉吟。

而現在，那音樂停止了。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但他眼神深處那點平時總是燃燒著的、哪怕在最頹廢時都不曾熄滅的、名為「思緒」的火星，不見了。

蘇沐晴曾無數次凝視過那雙眼睛。

在那裡，她看到過星辰、廢墟、風暴，也看到過雨後的晴空。

而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洞的灰。

他就那樣沉默地、近乎麻木地走到舞台的角落，坐在那張為他準備的椅子上，低下了頭。

那件她親手為他熨燙平整的西裝，此刻掛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像是借來的一具華麗驅殼，內裡的靈魂卻早已不知去向。

他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線的木偶，被隨意地丟棄在那裡，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那不是沈皓。

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會在壓力下退縮、會在痛苦中掙扎、但骨子裡永遠帶著一份屬於創造者的、該死的驕傲的沈皓。

蘇沐晴回想起幾天前，他還會在檔案館裡跟她開一些笨拙的玩笑，會因為一個設計難題的解決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些微小的、鮮活的瞬間，此刻像電影倒敘的碎片，在眼前一一閃過，最終定格在此刻這尊灰色的雕像上，對比鮮明得令人心臟抽痛。

舞台的另一側，高峯正意氣風發地站在他那座金碧輝煌的模型旁，像一位即將登基的君王。

他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西裝，在聚光燈下反射著昂貴而自信的光澤。

舞台的燈光璀璨得像一條銀河，將他和他那件充滿銅臭味的作品，渲染得如同天神下凡。

那光芒有多耀眼，沈皓此刻的狀態，就有多麼令人心碎。

蘇沐晴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不覺間已經緊緊地絞在了一起。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凸顯出來，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脆弱的慘白。

那溫潤的、象牙般的白色，與她今天特意挑選的、那條溫和的、湖水藍色長裙的布料，形成了一種充滿矛盾的、驚心動魄的對比。

溫柔與暴力，在她一雙小小的手上，達成了詭異的共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比沈皓自己，甚至都更清楚。

這場勝利對他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一座獎杯。

不僅僅是業內的聲名鵲起。

更不僅僅是對高峯那張討厭的臉的一次復仇。

那是一艘船。

一艘能夠將他從過去那片名為「背叛」與「自我懷疑」的、充滿了無盡骸骨與怨靈的、冰冷的泥沼中，徹底打撈出來的，唯一的船。

如果贏了，他就有了岸。

有了重新站在陽光下的資格，有了將那些噩夢徹底甩在身後的權利。

他才能真正地、從物理到心理，都從那場幾乎將他徹底摧毀的風暴中，走出來。

他才能相信，這個世界，並非只有惡意與算計。

如果輸了……

蘇沐晴不敢想下去。

她怕自己僅僅是動一下這個念頭，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推倒那個男人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來的、脆弱得如同砂礫的內心世界。

他會徹底沉下去的。

沉到一個連她都無法再觸及的、最深的海底。

在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冰冷的死寂。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她精心編織的那個溫柔的謊言，她日日夜夜的陪伴，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那個謊言，是她揹負在身上的十字架。

沉重，卻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他的方式。

她將那份足以致命的、來自規則層面的殘酷真相，轉化成了一場可以被怨恨、可以被超越的「人間背叛」。

她選擇成為那個罪人，只為了讓他能活下去。

所以，他必須贏。

這個念頭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心上。

蘇沐晴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去平復自己的心跳，而是任由那份焦灼與擔憂，將自己徹底淹沒。

她在心中，開始了一場漫長的、無聲的祈禱。

這份祈禱，無關勝負，無關榮辱。

她不是在向神明祈求一個金光閃閃的獎杯。

她只是在為一個靈魂祈禱。

一個被她用無數個溫柔的謊言、用無數個日夜的陪伴，小心翼翼地從廢墟裡捧出來的、那個無比脆弱、卻又無比珍貴的靈魂。

求你了。

不要再讓他破碎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SgB8RT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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