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65章：遲來的道歉

張文遠教授是在自己的書房裡，收到那份同城快遞的。

包裹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觸感厚重。

像是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後輩寄來的作品集。

他本想隨手放到一邊。

但那份用硬殼紙精心裝訂、連邊角都裁切得一絲不苟的專業感，讓他多了一絲好奇。

作為國內建築設計界的泰山北斗，他見過太多才華，也見過太多狂妄。

他拆開包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份長得有些誇張的標題——

《論「NaturaL」設計風格的系統性演變及其在仿生學結構應用中的傳承脈絡（2019-2023)》。

一種被冒犯的感覺油然而生。

NaturaL？

一個早已被定性為「竊賊」的匿名ID，居然還有人敢拿出來班門弄斧？

張文遠帶著一種近乎審判的苛刻，翻開了第一頁。

然後，他的眉頭，就再也沒有鬆開過。

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以及老教授那台老式掛鐘沉悶的「滴答」聲。

時間，彷彿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漿。

從最開始的、帶著幾分不屑的快速瀏覽。

到中期的、表情逐漸凝重的逐行細讀。

再到最後，他幾乎是把臉貼在了那些高清打印的圖紙上。

用指尖，顫抖地，撫過那一條條被猩紅色絲線清晰連接起來的、天才的靈感軌跡。

那不是一份報告。

那是一部史詩。

一部關於一個設計師的靈魂，是如何從一片小小的葉子脈絡中汲取靈感。

到最終構建起一座宏偉塔樓的、無可辯駁的進化史。

張文遠教授的臉色，從最初的陰沉，一點點轉為震驚。

再從震驚，轉為一種混雜著恍然與羞愧的鐵青。

他想起了高峯父親那張謙恭中帶著精明的老臉。

想起了他在電話裡那些看似無意、實則充滿引導性的「暗示」。

他不是槍。

他是一把被人用廢了就準備丟掉的、上了年紀的鈍刀。

一股灼熱的、混雜著恥辱的怒意，從他的胸腔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合上報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

……

第二天清晨。

建築界的社交媒體，被一顆深水炸彈徹底引爆。

張文遠教授，在他擁有數百萬粉絲的個人認證賬號上，發布了一篇長文。

沒有任何花哨的標題，只有三個樸實，卻又重如泰山的字。

《一份道歉》。

他的手指，那雙畫過無數傳世圖紙、如今卻微微顫抖的手。

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鼠標的光標，在「發布」按鈕上，懸停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對於整個建築界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點了下去。

點擊的動作，那清脆的「咔噠」聲。

像一道命令，一道赦免，一道……審判的號角。

接下來，是瘋狂的加速切換。

文章發布後的第十秒，閱讀量破萬。

第一分鐘，轉發量破千，評論數破五百。

第十分鐘，#張文遠教授道歉# 的詞條。

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直接空降熱搜榜第三位。

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數字，像脫韁的野狗，瘋狂地向上跳動。

業界各大媒體的網站截圖，快速閃現。

《震驚！張文遠教授公開致歉，承認對「明日之塔」存在誤判！》

《世紀反轉！「明日之塔」並非抄襲，其設計理念可追溯至四年前！》

《誰是NaturaL？一位匿名天才的華麗正名！》

各大建築論壇的頁面截圖，快速閃現。

【置頂精華帖】：[技術分析] 深度解讀「NaturaL」四年創作軌跡，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熱帖】：我錯了，我給沈皓道歉！這設計簡直牛逼到沒朋友！

【熱帖】：所以，高峯才是那個小丑，對嗎？

社交媒體的評論區，風向以一百八十度的詭異角度，瞬間扭轉。

「臥槽！前排圍觀大師道歉現場！這風度，這格局，跪了！」

「所以我們前幾天網暴了個天才？我的鍵盤已經瑟瑟發抖了……」

「沈皓牛逼！NaturaL牛逼！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腦殘粉！」

「心疼沈皓，這得承受多大的壓力啊。」

「只有我一個人好奇嗎？到底是誰，能拿出這麼一份詳細到變態的報告，直接讓張老低頭的？」

「樓上的，我也好奇！這根本不是粉絲能做到的吧？這得是多親近的人，才能把一個人四年的創作軌跡整理得這麼清楚？這背後的瓜，感覺比抄襲本身還好吃啊……」

輿論，像一場失控的海嘯。

從一個極端，席捲向另一個極端。

……

工作室裡，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沈皓還坐在那個冰冷的角落裡。

像一株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植物，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蘇沐晴沒有去打擾他。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不遠處。

腿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但她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自己身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

滾動著那些沸騰的、喧囂的、充滿了驚嘆與讚美的評論。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沒有喜悅，沒有激動，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

彷彿這場由她親手掀起的、足以顛覆整個行業輿論的巨大風暴。

不過是窗外一場無關緊要的、落雨前的微風。

直到，她看到一條被高讚頂到最前排的評論。

「高峯現在估計想死的心都有了吧？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下成了圈內最大的笑話了，哈哈哈哈！」

她的嘴角，才終於，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卻又帶著一絲冰冷快意的弧度。

她站起身，端著那台筆記本電腦，走到沈皓面前，蹲下。

把屏幕轉向他。

她依然沒有說話。

行動，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溫柔的語言。

沈皓空洞的眼神，遲鈍地，聚焦在了那塊發光的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篇道歉信，看到了那些瘋狂滾動的評論。

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屬於「NaturaL」和「沈皓」的讚譽。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一間裝修極盡奢華的頂層公寓裡。

氣氛，卻是地獄。

「砰——！」

最新款的水果手機，以一種決絕的姿態。

被狠狠地砸在了對面昂貴的真皮沙發上。

然後無力地彈起，翻滾著，掉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屏幕，還亮著。

上面，正是張文遠教授那篇刺眼的道歉信。

高峯的胸膛，像個瀕臨爆炸的風箱，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辱，漲成了豬肝色。

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猙獰得如同盤踞的蚯蚓。

手機，還在地毯上不安地嗡嗡作响。

那不是電話。

而是一條又一條，來自他那些所謂「朋友」的、充滿了揶揄和嘲諷的訊息。

「峯哥，牛逼啊！這一手『拋磚引玉』玩得，直接把對手送上神壇了？」

「哈哈哈哈，我剛在論壇下注，賭你這次能把沈皓徹底踩死，結果褲衩都賠沒了。峯哥，醫藥費報一下？」

「別這麼說，我們峯哥這是心胸寬廣，是為了給業界挖掘新人做貢獻呢！我提議，給峯哥頒一個『最佳伯樂獎』！」

「伯樂？我看是『駁樂』吧！臉都被人打爛了，能不樂嗎？」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燒紅的匕首。

反覆捅進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還在不斷亮起的屏幕。

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類似於野獸受傷後的、嘶啞的咆哮。

他不是失敗了。

他是，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整個建築設計圈。

當作茶餘飯後談資的、愚蠢的、自不量力的……小丑。

羞辱，像濃硫酸，把他的理智，一寸寸地，腐蝕殆盡。

……

工作室裡，沈皓終於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地顫抖。

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冰凍中甦醒。

他接過那台還帶著蘇沐晴體溫的筆記本電腦。

用一種極其緩慢的、近乎於凝滯的速度，向上，滑動著頁面。

他看著那些文字，那些圖片。

那些曾經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如今又把他高高捧起的、陌生的ID和頭像。

世界，很吵。

但他的內心，卻依舊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絕對的寂靜。

他緩緩地，抬起頭。

目光越過屏幕，落在了蹲在他面前的、安靜得彷彿不存在的蘇沐晴臉上。

他沒有問「這是你做的嗎」。

也沒有說「謝謝」。

因為他知道，在他們之間，這一切，都已經不再需要。

許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開始泛起一絲溫柔的、屬於黃昏的暖意。

沈皓的臉上，那層如同面具般僵硬的、隔絕一切的冰冷。

終於，極其緩慢地，褪去了一絲。

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稱之為笑的弧度，出現在了他的嘴角。

那更像是一個，剛剛學會微笑的嬰兒。

一次笨拙的、卻又無比真誠的嘗試。

他看著她，輕聲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說。

「我想……去看看那座塔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AavE5c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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