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3章：皮格馬利翁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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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檔案館在校區最偏僻的角落。

灰色的舊樓，牆上爬滿藤蔓。

裡面的味道是舊紙張、灰塵，還有樟腦丸。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射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根根光柱。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皓的心跳很快。

那是一種混雜著焦慮、恐懼，但更多是期待的心跳。

蘇沐晴給的那個可能性，像一顆火星。

微弱，但夠他抓著游向岸邊。

他按照指示，找到藝術系過期課題檔案的區域。

一排排金屬貨架，頂天立地，像鋼鐵巨人。

架上塞滿牛皮紙檔案盒，每個都用馬克筆寫著年份和院系。

藝術系，去年的檔案。

沈皓深吸一口氣，那股冷空氣嗆得他喉嚨發癢。

他開始翻。

檔案盒很沉，上面積了灰。

他一個個搬下來，放在地上，打開，在故紙堆裡找。

《論當代裝置藝術中的材料解構與重組》、《宋代山水畫的空間敘事研究》、《基於VR技術的沉浸式美術館設計》……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一個個他看不懂的領域。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第一個檔案盒，翻完了。

他搬回原位，再取下一個。

汗從額角滲出，順著臉滑落。

他顧不上擦。

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而發酸。

但他不敢眨眼。

怕錯過那個名字。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翻頁，每一次抬頭，都像慢動作。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在被遺棄的廟宇裡，從無數偽神的雕像中，找那個唯一能救他的真神。

就在他快要被絕望重新抓住的時候——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份不一樣的文件。

它沒有被草草裝訂，而是用一個淺藍色硬質文件夾裝著。

文件夾側脊上，貼著用標籤機打印的白色標籤。

冰冷的宋體。

【課題編號：A-714】

【課題名稱：《皮格馬利翁遊戲：一個關於「創造」與「被創造」的行為藝術》】

【申請人：黎星澈】

……黎星澈。

沈皓的呼吸，停了。

他感覺血液都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褪去。

耳朵裡嗡嗡響。

周遭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那顆要衝破胸膛的心臟。

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這不是幻覺。

這不是夢。

這是白紙黑字的證據。

可以被觸摸到的證據。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文件夾。

試了兩次，才用僵硬的手指，把它從故紙堆裡抽出來。

文件夾不厚，但很有分量。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課題摘要。

最標準的學術論文格式。

【摘要：本課題旨在探討一個外部「賦能者」（賦予能量、靈感與動機的角色，下稱「雕刻家」），如何透過為期三個月的高強度沉浸式介入，影響一名特定「觀測對象」（具備極高創作潛力但因心理創傷而陷入停滯的個體）的創作軌跡與心理狀態。課題將以行為藝術的形式展開，核心觀測點在於：當「雕刻家」在預定時間點無預警地徹底抽身離去後，觀測對象在失去外部刺激後，是會退回原先的停滯狀態，還是會產生應激性的爆發式成長。】

沈皓的瞳孔縮了。

「雕刻家」？

「觀測對象」？

這些冰冷的、像是在解剖室裡才會用的詞彙，讓他從脊椎骨升起一陣寒意。

他壓下那股不安，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實驗對象選擇標準」。

上面羅列了十幾個條件，用著同樣冷酷的語言。

- 具備已被驗證的行業頂尖水準天賦。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LSedGwnh
- 存在近期可被量化的明確創作失敗經歷。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EKIslCAK
- 性格內向，具備高度自我封閉傾向，社交圈狹窄。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2y1fb9sH
- 心理防禦機制薄弱，容易對外部善意產生高度依賴。

這幾條標準旁邊，被人用紅色圓珠筆重重畫了個圈。

圈旁邊還有兩個手寫的批註——

「完美樣本。」

沈皓感覺胃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但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翻開第三頁。

一張用軟體繪製的精密流程圖。

像所有正規的項目管理文檔一樣，上面用方框和箭頭，清晰地標示出這個「遊戲」的每一個階段。

【第一階段（0-2週）：建立信任】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34nVupuJ
- 行動指南：以「合作夥伴」身份介入，提供無條件的高強度專業支持。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HjsMwntI
- 關鍵指標：觀測對象主動分享核心創作理念。

【第二階段（3-8週）：深度介入與情感綁定】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4SkBhzFW
- 行動指南：打破常規工作關係，介入其生活細節，製造共同經歷，建立高強度情感依賴。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r4ncPLUr
- 關鍵指標：觀測對象在創作之外的領域，開始尋求「雕刻家」的意見。

【第三階段（9-12週）：極限施壓與成果催化】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s4whpGzD
- 行動指南：以「為你好」為名義，進行高強度施壓，迫使其在極限狀態下完成代表性作品。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JbLrcS5j
- 關鍵指標：觀測對象作品完成度達90%以上。

【第四階段（第12週末）：抽離與觀測】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1ox7Yqgd
- 行動指南：在觀測對象情感依賴達到頂點時，以無可挽回、不留任何解釋餘地的方式，徹底從其世界中消失。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oQmtjOY2
- 關鍵指標：完全切斷所有聯繫方式，確保觀測對象無法找到任何線索。

【第五階段（後續）：數據回收與論文撰寫】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2beepVXX
- 行動指南：通過第三方渠道，持續觀測對象後續6-12個月的狀態變化，並將所有數據整理成論文。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7JLv8PCX
- 關鍵指標：完成《皮格馬利翁遊戲的崩塌與重塑：一例關於藝術家應激反應的個案研究》。

沈皓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流程圖。

他腦海裡，過去三個月的畫面，開始瘋狂閃回。

她在天台上的第一次出現，說「你好，未來的合夥人」。——那是【第一階段：建立信任】。

她在他熬夜時遞過來的咖啡，她在他頭頂的輕拍，她強迫他休息。——那是【第二階段：深度介入與情感綁定】。

她在最後那段時間裡那種近乎暴君的嚴苛。——那是【第三階段：極限施壓】。

還有她最後在天台上那個決絕的轉身，那張寫著「遊戲結束」的紙條，那個變成空號的電話。——那是【第四階段：抽離與觀測】。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切，都只是流程。

每一個擁抱，每一次爭吵，每一次看似真情流露的瞬間，都只是流程圖上的方框，等待執行的步驟。

他不是她的合夥人。

他甚至不是她的朋友。

他只是……「觀測對象」。

是一個「完美樣本」。

沈皓感覺自己像被活生生剝掉皮膚，然後扔進零下幾十度的冰庫裡。

冷，深入骨髓的冷。

讓他連牙齒打顫的力氣都沒有。

他翻開最後一頁。

附錄。

上面只有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是他兩年前，在那場他慘敗的設計競賽頒獎典禮上，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角落裡的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但能清晰地看到他當時臉上那種混雜著屈辱、不甘和茫然的表情。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打印文字。

【觀測對象A：沈皓。】

沈皓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之前所有無法理解的碎片，在這一刻，全部用最殘酷、最惡毒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她為什麼會知道他的一切？因為她調查過他。

她為什麼能那麼精準地踩在他的所有痛點上？因為那是課題設計的一部分。

她為什麼消失得那麼徹底？因為「徹底消失」，本身就是這個實驗最重要的一環。

而蘇沐晴……

她為什麼會「無意中」發現這份文件？

她為什麼會用那種充滿同情的眼神看著他？

她是不是也是……觀測者之一？

這個念頭像條毒蛇，瞬間鑽進他心臟，狠狠咬了一口。

他猛地合上文件夾。

「啪！」

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檔案館裡炸開，像一聲槍響。

驚起一片在光柱中飛舞的塵埃。

他抬頭，環視四周那一排排沉默的鋼鐵書架。

它們像一座座墓碑。

而他，就坐在陵墓的正中央。

不，他不是坐在陵墓裡。

他就是那具躺在解剖台上，被冰冷的、好奇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圍觀著的……

屍體。

他眼睛裡，最後那一絲由蘇沐晴點燃的光，徹底熄滅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燃燒殆盡後的、純粹的虛無。

這個世界，原來是一個巨大的、逼真的、專為他一個人搭建的實驗室。

而他，是唯一的實驗品。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oq3Zab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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