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40章：噩夢的迴廊

他睡著了。

意識從現實的床鋪上剝離。

墜入一片無盡的黑暗。

失重感持續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墜落下去。

然後在下墜的終點他沒有撞上任何實體。

而是雙腳輕輕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睜開眼。

便發現自己已身在塔中。

這座塔名為「明日之塔」。

是他此生最驕傲的傑作。

此刻卻成了一座囚禁他的、散發著惡意的巨大牢籠。

他赤著腳。

孤身一人站在一條無限延伸的迴廊中央。

四周沒有門。

也沒有窗。

只有一望無際的、冰冷的混凝土牆壁。

像兩道灰色的懸崖將他牢牢夾在中間。

牆壁並非乾燥的。

上面不斷滲出細密的水珠。

匯集成流。

順著粗糙的牆面緩緩滑落。

最終在地面上積成一灘灘淺淺的水窪。

那水滴滑落的姿態像這座被他賦予了生命的巨塔正在無聲地哭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而又熟悉的氣味。

那是潮濕的混凝土、氧化生鏽的金屬,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整個世界寂靜得可怕。

彷彿連時間都被凝固了。

他聽不見風聲。

聽不見水滴聲。

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唯一能感知的只有他自己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在空曠的迴廊裡帶起微弱的氣流。

以及赤腳踩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時那種黏膩、冰涼的觸感。

每一步都像踩在屍體的皮膚上。

光從哪裡來？

他抬頭。

看不見任何光源。

但一種病態的、沒有溫度的慘白光芒卻無處不在。

似乎是從牆體內部直接滲透出來的。

將他身上每一個細節都照得一清二楚。

讓他無處遁形。

也無處可藏。

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開始奔跑。

沒有明確的方向。

也沒有清晰的目的。

只是出於一種最原始的、想要逃離這個地方的本能。

朝著迴廊的深處瘋狂地衝去。

但他永遠也跑不到盡頭。

這座塔像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

一個不斷變異的、以他的痛苦為食的迷宮。

迴廊的結構在他奔跑的過程中不斷地、毫無邏輯地改變著。

有時。

前方的道路會突然拉長。

讓他感覺自己像在跑步機上徒勞地奔跑。

有時。

兩側的牆壁會向內擠壓。

幾乎要將他碾碎。

有時。

整個空間會像紙一樣被摺疊起來。

讓他分不清上下左右。

牆壁的材質也在變化。

前一秒還是粗糙冰冷的混凝土。

下一秒就會突然變成光滑如鏡的透明玻璃。

玻璃上會映出臉。

黎星澈的臉。

蘇沐晴的臉。

她們的表情是同樣的哀傷。

眼神是同樣的空洞。

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靜靜地凝視著他。

像兩個被困在另一個世界的、美麗而又破碎的囚徒。

他身後緊緊跟隨著他自己的影子。

但在這病態的白光之下那影子顯得異常漆黑。

像一塊從他腳下滲出來的、活的墨跡。

並且……它在詭異地扭動。

他奔跑。

影子也緊跟著奔跑。

他猛地停下腳步。

彎下腰。

雙手撐著膝蓋。

大口地喘著粗氣。

影子也隨之停在他的身後。

然後就在他的注視下那團漆黑的影子開始像沸騰的瀝青一樣冒泡、拉長。

最終從一個變成了兩個纖細而又模糊的人影。

一個像黎星澈。

一個像蘇沐晴。

她們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不動。

也不說話。

只是用那種空洞的、哀傷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

不靠近。

也不遠離。

像兩個沉默的審判者。

又像兩個等待他宣判的幽靈。

恐懼與愧疚像兩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轉過身。

踉蹌地撲向一側的牆壁。

那裡正浮現著蘇沐晴那張蒼白而又依戀的臉。

他伸出手。

顫抖著。

想要觸摸她。

想要感受一絲真實的溫度。

哪怕是在夢裡。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牆壁時。

傳來的卻是深入身體的、刺骨的冰冷。

那張臉就像被封印在萬年寒冰中的一幅畫。

他看得見她眼中閃爍的淚光。

卻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溫度。

他又轉向另一面映著黎星澈倒影的玻璃牆。

她看著他。

嘴唇似乎在無聲地開合。

像在重複著那場車禍中她最後對他說的話。

「不！」

他在心中狂吼。

握緊拳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面玻璃狠狠地砸了過去。

他想砸碎它。

砸碎這張臉。

砸碎這無休無止的、如同詛咒般的記憶。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拳頭如穿過一層虛無的空氣般。

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面看似堅硬的玻璃。

沒有觸碰到任何實體。

他甚至能感覺到拳頭另一側那冰冷的、潮濕的空氣。

而玻璃上黎星澈的倒影紋絲不動。

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產生。

他被徹底困住了。

困在這個由他自己的愧疚與遺憾親手建造的、無法被物理力量打破的內心地獄裡。

絕望之中。

他只能選擇繼續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一天。

一年。

還是一個世紀。

直到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肺部像火燒一樣灼痛。

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

那是一面巨大的、一塵不染的落地玻璃。

玻璃之外是溫暖而又燦爛的、彷彿能融化一切的日出。

金色的陽光鋪滿了整個世界。

那是卷一的場景。

是他與她故事開始的地方。

是那座尚未完工的「明日之塔」的頂層。

黎星澈的背影就站在那片溫暖的陽光裡。

穿著那件被風微微吹起的白色連衣裙。

她眺望著遠方的天際線。

身形安靜而美好。

像一幅他永遠也無法完成的、最完美的畫。

出口！

一個狂喜的、幾乎將他撕裂的念頭在他枯竭的意識中迸發出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瘋狂地衝了過去。

整個人都貼在了那面巨大的玻璃上。

他用手掌、用拳頭、用額頭瘋狂地拍打著、撞擊著這道冰冷的屏障。

「黎星澈！」

他嘶吼著。

用盡了靈魂的力量。

但在這無聲的夢境裡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裡只有灼熱的、破風箱一般的喘息。

玻璃紋絲不動。

冰冷。

而又堅硬。

像生與死的界限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陽光裡的她自始至終都沐浴在那片溫暖的光芒裡。

從未回頭。

一次也沒有。

就在他徹底絕望的那一刻他腳下的迴廊突然開始像一個被玩膩了的萬花筒一樣。

瘋狂地旋轉、摺疊、崩塌。

天花板和地板的位置在一瞬間互換。

宏偉的建築結構像紙片一樣被撕碎。

他失去了重心。

從高處墜落。

向下。

不斷地向下。

無盡地墜落。

他的身邊是無數張臉的、閃爍的碎片。

黎星澈的臉。

帶著血。

無聲地開合著嘴唇。

蘇沐晴的臉。

流著淚。

質問他為何要懲罰自己。

林老的臉。

帶著失望的嘆息。

高婷的臉。

眼神複雜地望著他。

高峯的臉。

猙獰地扭曲著……

所有與他生命有過交集的人的臉都在他周圍盤旋、破碎、重組。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審判。

最終。

一切的一切。

都在一片刺眼的、吞噬所有的白光中。

徹底消融。

沈皓猛地睜開了眼睛。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lPKQU3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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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看就不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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