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91章：復仇的心魔

從醫院回來後，沈皓把自己鎖在了工作室。

高婷最後的囑託，林老筆記裡的真相，在他腦海中反覆碾壓。

碾到他幾乎要吐出來。

他一直以為，敵人只是高峯。

是高峯盜取了林老的設計，毀掉了他的一切。

但高婷承諾的那些證據，還有林老筆記裡記錄的、三十年前那場幾乎一模一樣的背叛——

讓一條更深的線索浮了出來。

三十年前，高峯還只是個孩子。

真正的竊賊，是他父親。

高天翔。

是高天翔，用最卑鄙的手段，竊取了摯友的才華，將其絞殺於無形。然後以此為基石，建起了高家的商業帝國。

而高峯，只是那個心安理得繼承了罪惡遺產的影子。

沈皓終於明白了高峯那種扭曲的嫉妒從何而來。

因為他繼承的一切，都來自一場盜竊。

沈皓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竊賊身份的無聲控訴。

這復仇，不再是針對一個人。

而是針對一個持續了兩代人的謊言機器。

他沒開燈。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像一片流動的岩漿，把光和影投進室內每個角落。

工作室裡，一片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氣味——石墨、紙張，還有人類精神被過度燃燒後的味道。

沈皓站在畫板前。

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像。

但他手中的鉛筆，卻像有自己的生命，在巨大的圖紙上瘋狂移動著。

那不是設計。

那是毀滅。

圖紙上，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建築。

鋼筋扭曲著刺破牆體，玻璃幕牆碎裂成無數鋒利的刀刃，承重柱從中間折斷，整個結構以一種充滿惡意的姿態，向內坍塌。

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攻擊性。

沈皓握筆的力道很大。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片死白。

炭筆的筆尖，已經被他按斷了好幾次。

鋒利的斷口，在厚重的圖紙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猙獰的痕跡。

像傷疤。

高婷承諾過的那些證據，他還沒拿到。

但僅僅是知道它們的存在，就足以點燃他內心那片早已被痛苦浸泡透的草原。

復仇的火焰，正熊熊燃燒。

他能清晰地「看見」——

看見那些足以將高氏父子徹底釘死的證據，像雪片一樣灑向所有媒體。

看見那個男人——高天翔——苦心經營的一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看見他身敗名裂，從雲端跌入泥潭。

看見高峯那張繼承來的虛偽王座，連同他本人一起，被燒成灰燼。

看見那些曾經嘲笑過他、踐踏過他尊嚴的人，臉上那副震驚、恐懼、悔恨的表情。

這些幻想，像最烈的酒。

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的、幾乎要嘔吐的快感。

「啪！」

鉛筆再次斷裂。

沈皓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一句話，毫無徵兆地，從他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是林老筆記裡的那句話。

「仇恨，是最廉價的建築材料。」

他瘋狂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工作室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斷筆，轉而拿起了桌上另一支筆。

那是高婷送給他的那支。

純黑色的金屬鋼筆。

筆桿的觸感冰冷而堅硬。

那份金屬特有的質感，像一根細針，刺入了他被仇恨燒得滾燙的掌心，強迫他冷靜下來。

真正的勝利，是將敵人徹底擊敗……

還是……

超越仇恨？

高婷的最後一句話，在他耳邊迴響。

「……創造者。」

沈皓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更加痛苦。

他握著那支冰冷的鋼筆，下意識地，用那堅硬的筆尖，在旁邊的一張廢紙上，反覆地、用力地戳刺著。

篤。

那聲音不大，卻像喪鐘一樣，在寂靜的房間裡敲響。

很快，那張白紙上，就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同彈孔般的黑色印記。

那是被壓抑的、更加凝聚的、無處宣洩的暴力。

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黎星澈走了進來。

她看上去有些疲憊，但那雙總是看著他的眼睛，依然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清澈而又堅定。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充滿毀滅氣息的草圖上，又落在了沈皓手中那支正在無意識施暴的鋼筆上。

她沒說話。

也沒去評論那張圖畫得有多麼……恐怖。

她只是走到桌邊，把手中一直端著的一杯水，輕輕地，放在了那張巨大圖紙上。

放在了那片描繪著崩塌與毀滅的廢墟中，唯一一處還完好無損的、潔白的角落。

杯子是透明的。

裡面的水還冒著一縷縷溫熱的氣。

那份溫暖，與整張圖紙散發出的冰冷、暴戾的氣息，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沈皓戳刺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

「創造，應該來自純粹的愛。」

黎星澈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溫和而又充滿了力量，像那杯水一樣，試圖去撫平那些被劃破的紙張，去溫暖那些冰冷的線條。

「而不是……基於仇恨的勝利。」

她說完這句話後，轉身離開了工作室。

沈皓看著那杯水。

看著杯口冒出的最後一縷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鋼筆。

看著那張被戳得千瘡百孔的白紙。

突然想起了林老曾經說過的另一句話——

「真正的建築師，不是在紙上畫復仇。」

「而是在廢墟上建希望。」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fNxRJ3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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