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90章：高婷的最後警告

醫院的電話打來時，沈皓還站在檔案館那片巨大的陰影裡。

手機鈴聲劃破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死寂，像一把尖刀。

他甚至沒有看是誰打來的，身體已經本能地衝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過城市的車流，怎麼跑上醫院那條長得沒有盡頭的走廊的。等他意識恢復時，人已經站在了病房門口，鼻腔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和檔案館裡時間的味道，同樣冰冷，同樣讓人絕望。

病房裡很安靜。

唯一能證明時間還在流動的，是床頭心率監測器發出的、那種規律而又虛弱的「滴…滴…」聲。

每一個節拍，都像是在為一個生命的倒計時。

高婷躺在床上，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消瘦。她的臉頰深陷下去，皮膚薄得像一張半透明的紙，緊緊貼著顴骨。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她看上去就像一尊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的蠟像。

沈皓輕輕地走到床邊，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擾了什麼。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到來，高婷那緊閉的、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眼瞼，顫抖了幾下，緩緩睜開。

她的眼神已經失去了焦點，花了幾秒鐘，才艱難地凝聚在他的臉上。

「你來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縷青煙，隨時會被空氣稀釋掉。

沈皓點點頭，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扶我…坐起來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操作病床的按鈕，讓她上半身稍微抬高了一些。

「我夢到了結局。」

高婷的眼神沒有看著沈皓，而是越過了他，望向他身後那片空無一物的、被消毒水刷得慘白的牆壁。

她的目光，像是在穿透現實，與某個看不見的、來自未來的敵人對峙。

「在那個結局裡，你得到了一切，但也失去了一切。」

心率監測器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慢了一些。

滴……滴……

「沈皓，」她的聲音裡突然有了一絲力量，一種從生命最深處榨取出來的力量，「有時候，最殘酷的拯救，就是讓你以為……你贏了。」

她朝他伸出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和皮膚，手背上佈滿了針孔留下的淤青。

沈皓立刻握住了它。

觸手一片冰涼。

下一秒，一股出乎意料的巨大力道，從那隻冰冷的手中傳來。

高婷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他的手背，那力道大得讓他感到了切實的疼痛。她不是在尋求安慰，而是在用盡最後的生命力，將一段無形的、沉重得無法用言語承載的訊息，強行灌注到他的身體裡。

她泛白的指關節，像是在宣告某種誓言。

「我會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但眼神卻異常的明亮，「不是為了讓你復仇，而是為了讓你……超越仇恨。」

滴………滴………

「只有當你……真正寬恕了……所有仇恨……才能打破這個……詛咒般的循環……」

她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像是用盡了肺裡最後一絲空氣。

「記住……」

她死死地盯著沈皓身後那面牆，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真正的建築師……不是征服者……」

「……是創造者。」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股緊緊掐著他的力道，消失了。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突然繃斷的琴弦。

高婷的手，無力地從他手中滑落。她的眼神瞬間渙散，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

與此同時——

「滴————————」

心率監測器上那條脆弱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殘酷的橫線。那單調而又刺耳的長鳴，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狠狠刺進了沈皓的耳膜，刺穿了他的心臟。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止了。

緊接著，門被猛地撞開。

醫生和護士像一股白色的旋風，衝了進來。

「病人室顫！準備除顫！」

「腎上腺素一支！」

「快！讓開！」

場面瞬間變得無比混亂。

沈皓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推到一邊，他踉蹌幾步，撞在了冰冷的牆上。

前一秒，他還握著那個傳遞著最後遺言的、莊嚴的信物。

下一秒，他就被隔絕在了這場與死神的拔河之外，變成了一個無能為力的、多餘的旁觀者。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高婷的身體在電擊下猛烈地抽搐，看著那些冰冷的儀器和針管在她身上忙碌著，看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像一群絕望的工蟻，試圖修復一個已經徹底崩塌的蟻巢。

那刺耳的警報聲，和他腦海裡迴盪著的那些話語，混雜在一起。

「失去一切……」

「……讓你以為你贏了……」

「……寬恕……」

「……創造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分鐘。

混亂平息了下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滿臉疲憊地走到他面前。

「沈先生，我們盡力了。高小姐的心跳暫時恢復了，但……她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腦電波非常微弱。」

醫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錘重擊，敲碎了沈皓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她的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隨時……都可能離開。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沈皓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被無數管線連接起來的、安靜得彷彿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身體。

他想起了檔案館裡，蘇沐晴和黎星澈消失在不同方向的背影。

想起了高婷那句「我夢到了結局」。

高婷的警告，醫生的宣判，還有那根代表著生命終點的直線，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他被困在網的中央，無處可逃。

時間。

他意識到，時間，真的不多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iB2ctT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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